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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献上白玉金佛赚个情面,如今却是悔之晚矣。想他麻皮金荣便是靠着坑蒙拐骗起家,却不料终日打雁,到头来反而被雁啄了眼! 恨得心头滴血的黄金荣给各条道上发下重金花头:生死不论,务必抓到陆伯奇! “昔日云移遮朗月,一朝雾散见青天,绝处逢生,所谋如愿。” 这是三年前老骗子给谭啸批的命数,称他二十五岁那年将遭大难,如果能迈过这道坎,便可享足三年大运。 起初谭啸只当这是个恶作剧,从小到大不知道被类似的方法戏耍过多少次了,老骗子说这话时笑嘻嘻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耍弄他。 去年就是谭啸的本命之年,直到腊月十五,这一年他别说没遇到什么凶险,连场头疼脑热的小病也不曾光临,谁知就在谭啸几乎彻底将老骗子的告诫遗忘的时候,他在东北遇上了绑票,要不是得贵人相救,只怕真就过不去这第二个本命年了。 春节过后,他来到了上海,用足了两个月的时间布局,今日功德圆满,真应了老骗子那句“所谋如愿”的批语,这是一笔必将轰动整个上海滩的大生意。 谭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快地吹了个口哨,想象着等到那位黑白两道通吃的大佬发现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时,将会是怎样一番精彩的场面。 这一刻,他突然十分想念那个他从来也没叫过一声“师傅”的猥琐老头儿,这世道兵荒马乱的,三年多里老骗子音信全无,连生死都不知道。 火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如蛰伏的巨龙跃跃欲动。 谭啸从容地登上了车厢,在一片长袍短襟之中,他身上笔挺的浅灰色格子西装和一尘不染的锃亮皮鞋都显得极为惹眼。谭啸在人群中穿过,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随意地将行李扔在了行李架上,看都不看一眼。 箱子是普通的藤箱,表面看上去已经很有些陈旧了,轻飘飘的好像没有半点重量,只怕没有人会想到这箱子里装着一张五十万龙洋的银票! 火车在一遍紧过一遍的汽笛声中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开动驶离了站台。谭啸靠着椅背,将黑呢礼帽的帽檐向下拉了拉遮住了眼睛,抱起胳膊仿佛打起了瞌睡,视线从旁人瞧不见的角度穿越车窗,注视着渐渐变小的景物,上海渐渐远去,北京却是越来越近了…… 谭啸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好戏才刚刚要开场,他却不能亲眼欣赏,不免让人感到有些遗憾。 经过了最初的喧嚣,车厢里渐渐安静了下来,车轮转动摩擦发出的单调声响让谭啸渐渐萌生睡意,蒙眬间听到一句低语:“哎,听说没有,最近京城出了件奇事!” “啥奇事?” “上个月十五那晚,有人半夜上茅房时看到一条五爪巨龙腾云驾雾飞到紫禁城上,盘旋了一圈,然后张嘴吐出了一个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宝珠后腾空而去,接下来几天有很多人瞧见紫禁城夜里有七彩华光闪耀……” 谭啸随意地偏了偏身子,不着痕迹地从帽檐下打量了一眼对面,说话者四十岁上下模样,身着一件半旧绸衫,戴着顶瓜皮小帽,胖脸浑圆,小眼如豆,眼神闪烁不定,谭啸记得他也是在上海上的车。 这人的样貌虽颇为不堪,口才却甚是了得,一段荒唐不经的传闻竟被他说得活灵活现,配合夸张的表情,宛如确有其事一般。 旁边那位二十多岁书生模样的文秀青年憋着笑点头道:“果然是惊世奇闻!莫非……你老兄有幸亲眼目睹?”语气中隐含揶揄,显然是把“瓜皮帽”口中的“奇事”当成了笑话。 “瓜皮帽”一双鼠目立刻瞪得溜圆,刚要说话,过道另一侧有人插话道:“这件事在四九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却没听说谁亲眼所见……”这人一张嘴地道的京片儿,一边说话还一边揉搓着红彤彤的大酒糟鼻。 话没说完就被气愤的“瓜皮帽”给打断了:“我前几天刚从京城来,亲耳听普化寺德宗老方丈说这是神龙献宝,要出大事了!” 说起京城众多的寺院庙宇,普化寺算不上多么有名气,可这位德宗方丈却了不得。传说十几年前定县三年大旱,幸亏这位高僧降伏作怪的旱魃,拯救了苍生。在京津两地一提起这位德宗大师,无人不知,那可是活神仙一样的人物! 一听到“德宗方丈”的名号,周围响起了一片吸气声,搭话那人再开口时便多了三分恭敬:“老兄,你倒是说说,那神龙献的是什么宝贝。到底要出啥大事了?” “瓜皮帽”抿着嘴唇扫视了一圈众人,见大家都注视着他,显然都存着同样的疑问,小眼睛眨了眨,颇为得意地咳嗽一声,“兄弟!你还真问对人了,换作旁人怕连这宝贝的名字都没听说过,这可是皇家的绝顶机密!我祖上当年可是正黄旗的包衣……” 谭啸撇了撇嘴角,暗暗冷笑,宣统皇帝都逊位好几年了,可不光北京城里那些前清的遗老遗少们现在还端架摆谱,眼前这位更加以曾为满奴而骄傲,好像做皇家的奴才都高人一等似的。 “吆呵!没想到原来贵祖竟是黄奴,失敬!”突兀的声音有些尖细,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讥讽。谭啸循声望去,说话这人身形瘦小,身上裹着件不合身的破旧棉袄,腰间系了条麻绳,戴着顶罩耳的小帽,衣衫虽然褴褛,五官却十分俊秀,黝黑的肤色更衬得大眼睛黑白分明,看样子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跷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靠在椅子上斜睨着瓜皮帽无声冷笑。 谭啸心头一动,目光不经意地从这少年手上扫过,打小老骗子就教他“以江为眼,以湖为口”,正所谓眼要像江水一样宽广,眼界要宽,眼光要亮,眼力要准,这样才能识人辨事,眼与口乃是他们这个行当的首要因素。 多年的锻炼加上独自闯荡江湖三年,谭啸如今识人辨事的眼力已经颇为锐利,只一眼谭啸便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暗暗一笑。 那“瓜皮帽”明显也听出来少年话中的讽刺,一张胖脸涨得通红,怒目而视。他记得上车时这个瘦弱少年是独自一个人,看衣裳比乞儿也强不了多少,心头便动了凌弱的念头。 不待“瓜皮帽”发作,少年脸色一变,嬉皮笑脸地说道:“看老兄你的模样像是想要咬我一般,肯定是误会我的意思了!俗话说得好,宰相家仆四品官,多少人家想做黄奴还做不成呢!吃香喝辣,何等快活!”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其实暗讽“瓜皮帽”是狗奴才,谭啸不禁有些佩服少年这张尖酸刻薄的利嘴,对他的好奇又增两分。这少年看似顽劣刁钻,但光凭这一份镇定与反应就绝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 “瓜皮帽”却没谭啸想得深,少年一番话竟然令他生出知己的感觉,被挖苦的恼恨立刻烟消云散,扬自得道:“谁说不是呢!我祖上伺候的可是正儿八经的贝勒爷……”“瓜皮帽”脸色一变,恶狠狠地骂道:“都是那些个革命党闹的!害得老子现如今累死累活的连口饱饭都混不上!” 谭啸气得差点抬手给他一个大嘴巴子,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心甘情愿做奴隶的人? “兄台,您还没说神龙献的到底是什么宝贝。”“酒糟鼻”咳嗽了一声。 “瓜皮帽”一拍脑门,“此宝名叫乾坤珠,至于这宝贝的来历说来话长……”谭啸抬手扶了下帽檐,不动声色地将少年清澈的眼眸中隐含的鄙夷收入眼底。 “话说北京城早些年有个名号叫做‘苦海幽州’,说的是这地界上盘踞着一条孽龙兴风作浪,大明朝定都南京以后,朱元璋派他儿子,那个叫朱、朱什么来着……”“瓜皮帽”抓耳挠腮支吾了半晌也没说出来到底叫朱什么。 “朱棣,就是后来的大明朝永乐皇帝。”“瓜皮帽”身旁那个文秀的青年提醒道。 “瓜皮帽”嘿嘿一笑,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兄弟,你不错嘛,这都没问倒你,像是读过些书,得了,哥哥我也不再为难你了!” 谭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另一边的少年噗地笑出声来,吐了下舌头,连忙伸手掩嘴,忽地又像醒悟到了什么,放下手板起小脸。瞥见谭啸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少年气恼地朝谭啸瞪了瞪眼睛,微微晃动了一下捏紧的小拳头。 到底还是嫩了些,谭啸心里微微笑了笑,对少年的威胁示弱地拉了下帽檐,重又遮住了半边脸颊假寐,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瓜皮帽”讲述他所谓的皇家机密,权当消遣了。 “瓜皮帽”接着讲道:“这个朱棣可了不得,真正的英明神武,对他那位侄子皇帝那是相当不满意,既眼馋皇帝的宝座,又怕夺位被天下人唾骂,正犹豫不决时,一夜雷电交加,盘踞北京城的孽龙现身,以君臣之礼参见了朱棣,吐出龙丹,言说朱棣乃真龙天子,天命所归,特来献宝,就是乾坤珠了!” “瓜皮帽”不停歇地说到此处,一口气早用尽了,憋得胸闷欲炸,慌忙连喘了几口气,众人听得聚精会神,连先前对他冷嘲热讽的少年亦是兴致勃勃的模样。“瓜皮帽”心中得意,含笑抚摸着唇上的八字胡,做出了一副高深莫测之态。 那个文弱青年沉不住气,追问道:“这乾坤珠究竟是何宝物?” “瓜皮帽”吧唧着嘴巴啧啧叹道:“乾坤珠端的是神奇无比,朱棣登基之后修建了紫禁城……金銮殿,你知道吧?” “嗯,金銮殿就是太和殿,皇帝登基朝会的大殿。”文弱青年倒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闻言点头说道。 兴奋的“瓜皮帽”眼睛冒光,压低了声音道:“你没进去过不知道,那金銮殿皇帝的宝座上面修了一面藻井,藻井上雕着一条盘龙,乾坤宝珠就含在那金龙的嘴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来便是以谭啸的耳力也要竖起耳朵才能勉强听清,周围的听众更是不得不凑近了“瓜皮帽”,连口大气都不敢喘,这让“瓜皮帽”愈加兴奋。 “如果坐上皇帝宝座的那位是天命所归,那乾坤宝珠就会散发出七彩霞光,如果不是真龙天子嘛……嘿嘿!”“瓜皮帽”冷笑不语。 “会怎样?”有心急的追问。 “瓜皮帽”眼珠转了转,突然伸手从身前一个老汉的手中抢过半截燃着的烟头,狠狠地抽了两口道:“若是登上了皇位的人不是真命天子,那乾坤珠就会从龙嘴里掉下来!” 簇拥在他身边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乾坤珠乃是天地间的至宝,自有灵性,当年李自成攻入北京第一件事儿便是搜这宝珠,却未能找到,据说那乾坤珠在崇祯没死的时候就自个儿飞天而去!李自成找不到宝珠,心中不安,就派人四处暗中追查,这才知道乾坤珠落在了顺治爷的手里!不久吴三桂就引清兵入关,都说这吴三桂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其实啊,是他晓得了满清乃天命所归!” “我前几年做古玩生意时认识了一位先帝身边的公公……”“瓜皮帽”不等大家缓过神来,又抛出了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秘闻,“那位公公偷偷告诉我,当年光绪爷驾崩那晚,金銮殿藻井龙嘴里的宝珠也离奇失踪了!” “啊!”文弱青年惊得一抖,脱口道,“如今乾坤珠突然现世,岂不是说有……”关键时刻,他及时地闭上了嘴。“瓜皮帽”意味深远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想得没错。 人群中有反应慢的,一时间却没想明白乾坤珠现身是何征兆。 “这还用问?”又是那个尖细的声音,谭啸不用看也能想象到少年脸上讽刺的表情,“有人要当皇帝啦!” 车厢里倏地变得死寂,只有车轮转动的隆隆声,片刻之后,仿佛死水一般的湖面上猛然被投入了一块巨石,轰的一下子卷起无数浪花。 现在可是中华民国了,有人要当皇帝?就算是乡下的老农也清楚,绝对不会是那位身边只有百十太监宫女的宣统皇帝,众人的心头不约而同地浮出一个名字,却没有人敢把它说出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谭啸默默地将车厢里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或害怕,或震惊,也有无动于衷的,但更多的是愤慨和怒火,不知道怎的他就想起了唐太宗的这句名言。 正是乱世之中,民意最是可欺,民心却又最不可逆! 就在黄金荣的追杀令传遍上海滩黑白两道之时,优哉游哉的谭啸已接近北京了。 这时的谭啸无论衣着打扮还是言谈举止,完全就是一个受过新式教育、举止得体的世家公子,有涵养却似乎初入社会,生涩中带着一丝好奇,绝没有人相信,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会是个骗子,经验老到得让上海滩的土皇帝黄金荣都吃了大亏。 谭啸是个真得不能再真的骗子。从古至今这世上不知道有过多少个骗子,老骗子就曾经对谭啸说过:“人人都是骗子,不是骗别人,就是骗自己。” 老骗子与谭啸和那些个上不了台面、骗吃骗喝的小蟊贼不同,他们是以骗为生,有师门传承,专做大生意的真真正正的骗行。 世间行当三百六,除去农、工、商、仕这些正行,江湖道上也有所谓“八小门”之分。 金、皮、彩、挂、平、团、调、柳是所谓“八小门”,这八小门指的是走江湖卖艺靠技艺混饭的。“金”指的是算命看相风水堪舆,行医卖药的称为“皮门”,“彩”是耍戏法的,“挂”说的是打把势卖艺,“平”、“团”、“调”、“柳”各指说书相声、街头乞讨、吹鼓扛房和梨园戏子。 八小门的弟子遍布天下,一眼便能认清出身,然而江湖道上还有一行跳出三教外,不在九流中,那便是骗行。 骗行因其行骗的方式、方法不尽相同,于是江湖人用四种形象的动物形容他们行骗方式的分法,将其分为“蜂”、“马”、“燕”、“雀”四门。 群起行骗称为“蜂”,独来独往是马,以女色做饵称“燕”,买官敛财为“雀”,这便是蜂、马、燕、雀四大门。 四大门中最为神秘传奇的便是马字门。 真正的骗行也是有师门传承的,谭啸就属于江湖人口中的马字门。马字门是江湖人对他们这行的称呼,谭啸是不承认的,他这一脉的老祖宗当年定下了种种规矩的同时也给自己这一门取了个名字——祁门。 师门名字的来历其实也没什么深奥的含义,只因为当年那位开山立派的老祖宗姓祁而已。 祁门没什么名气,普通的江湖人只怕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但是在真正的骗行眼中,祁门可是骗行的老祖宗。之所以这么说不光是因为祁门弟子骗术高超精湛,令人防不胜防,更是因为祁门真真确确是如今在江湖道上叱咤风云的几个大骗门的源头,如今声名赫赫的燕字门“北九凤”、雀字门的“地三尺”都是早年间祁门的弃徒所创立的。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谭啸现在还不算出师,祁门弟子想要独立行走江湖必须要“过三关”。三关分别是贪官、奸商和不义同道,祁门的规矩,第一条讲究的便是“骗亦有道”。 三年来,他三关已然过了两关,时至今日,谭啸只差“贪官”这一道。 火车停了一站后重又启动,再有个把时辰便要抵达北京城了。谭啸掏出别在贴胸内袋里的怀表看了看时间,车厢里昏暗朦胧,他压根儿没注意到斜对面有一双微眯着的眼睛,正盯着他掌上精致贵重的怀表。 眼下的北京城绝对不是个好去处,自从两年前宋教仁在上海遇刺,讨伐袁世凯的“二次革命”失败,大总统袁世凯解散了中国国民党,随即又解散了国会,自封为终身总统,权倾天下,比过去的皇帝也毫不逊色。现在不知道有多少革命党想要割下这位打着共和大旗却做着独裁之实的袁大总统的脑袋,而北洋政府也无时无刻不在血腥镇压革命党人,京师里人心惶惶。古语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谭啸绝对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入京,可却不能不来,这一路上,他的心思总有些烦乱不宁,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车厢一端陡地传来一声暴喝:“小骗子!我看你往哪儿跑?兄弟们,抓住他,先剁只手!” 这时正是黎明时分,人们东倒西歪地打着瞌睡,偶尔几个闲聊的也把声音压得极低,这突如其来的巨吼就像午夜里的一记震天霹雳,有胆小的被吓得惊叫出声,一个熟睡的婴儿更是哇哇大哭起来。 昏昏欲睡的谭啸心脏倏地一紧,全身汗毛刷地立了起来,原本有些困顿的头脑顷刻间变得清醒无比,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黄金荣的人找上自己了!这时也来不及去思索是计划里哪个步骤出现了问题,他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同时朝车厢通道望去,刚好看到四个壮汉两前两后地朝自己这边扑来,那些个没座位挤在过道上的乘客忙不迭地闪躲让路,一时间鸡飞狗跳。 几个壮汉身穿黑绸开衫,剃着光头,一看就知道是帮派人。谭啸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他这时已经看到车厢的另一边也被两个壮汉堵死,车厢里空间本来就狭窄有限,火车疾驰,从车窗跳下去无异于找死,根本无路可逃,至此便形成了瓮中捉鳖的局面。 要说谭啸不害怕、不后悔那绝对是自欺欺人,在他看来,上海的局天衣无缝,从开始到收网他都足够耐心,唯独最后大局已定时有些大意了。按照他的计算,等黄金荣反应过来上当被骗,抽出手来寻找他时,他早已经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般消失在北京城了,然而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太小瞧这位上海滩大亨了,能在风云际会的上海滩纵横十数年者又怎么会是个蠢货?老骗子常说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现在想来却悔之晚矣。 谭啸做好了放手一搏的打算,只是以一敌六他连三成把握也没有,这些年他在拳脚功夫上并没有下过苦功,老骗子常常说,干他们这一行讲究的是动脑子,功夫好有什么用?又不是做劫匪响马。 眼看几个大汉与自己的距离在迅速地缩短,谭啸在心里早把老骗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不是说只要熬过本命年就会诸事顺利吗? 一车厢的人被吓得噤若寒蝉,死命地躲开通道,唯恐让得慢了会惹怒这些凶神恶煞一般的汉子,几个壮汉仿佛闯进鸡窝的黄鼠狼横冲直撞地奔来,谭啸已经能看清楚当前两人眼中闪动的杀气…… 谭啸一怔,摸向后腰的手停顿了下来…… 古语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谭啸从小跟在老骗子身边养成了疲懒的取巧习性,能够只用一分力气,绝不多花半分,他虽不愿吃苦一招一式地流汗练武,却也明白走得夜路终见鬼的道理,乱世求生、闯荡江湖,若是没有一招半式保命只能任人宰割——他选了飞刀。 他飞刀的功力远远达不到百步穿杨的境界,可是十米之内用突袭的手段射杀一个两个没有防备的人,他还是有八成把握的。 只是当谭啸看清楚几个壮汉的时候,他发现这几人似乎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的目光一直盯着另一个方向…… “别过来!”那个嘲讽“瓜皮帽”的清秀少年尖声叫嚷道,动作敏捷如猿猴,忽拉掀开车窗,一只手伸出了窗外,一只脚则踩在了窗沿上,“再向前一步,我就跳下去!” 原来这些人是冲着这少年来的!谭啸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头疼,他对这个顽皮却有几分骨气的少年很有些好感,同时也看出了他身上的小秘密,这时见他遇到了危险,不禁犹豫起来要不要帮他一把。 初春凌晨刺骨的冷风从敞开的窗口疯狂地涌入,坐在少年四周的几个人都怯怯懦懦地钻出了恶汉们的包围圈,生怕被殃及池鱼,一道之隔的“瓜皮帽”转动着小眼睛刚要起身,当先那个脸上有一道骇人伤疤的壮汉一瞪眼,恶狠狠地骂道:“给老子坐下!” “瓜皮帽”胖脸上的肥肉一阵哆嗦,双腿一软,跌回坐椅上,忙不迭地连连点头,朝那汉子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声音都变了腔调:“遵……遵命,好汉。” 有片刻的时间,百多人的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车轮转动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声,眼看那少年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形势危急到了极点,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谭啸想起那一声“小骗子”,暗忖这群恶汉定然是在这个少年手上吃了大亏,倒没看出来居然是同行。 “小杂种,老子一路从上海滩追到天津卫,你当凭这两句话就能把老子吓回去?”疤脸大汉冷笑着朝前迈进一步,“你他妈的倒是跳啊!” “就算是死我也决不去东洋!”少年脸上闪过一抹决绝,整个人坐到了窗沿上,大半个身子悬在窗外,单手抓着车窗——只要他一松手便会从飞驰的火车上跌落,下方是十几米深乱石嶙峋的荒岭,这要是跳下去断无生还的可能。 没看出来这少年竟这般硬气,谭啸心里也不由得为他捏了把汗。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难道你们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草菅人命吗?”谭啸错愕地望着拍案而起的文弱青年,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带着一身书卷气的柔弱书生竟有胆气拍案而起,当然,他并不认为凭一句话就能让这群恶汉退却。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那文弱青年对疤脸壮汉怒目而视,正气凛然地喝道:“你们眼中难道没有王法吗?” 疤脸壮汉显然也惊讶得很,盯着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文弱青年愣了好一会儿,腮帮子鼓了鼓,终于憋不住放声狂笑起来,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似的,回头对同伴边笑边说道:“他……他妈的问我眼中有没有王法?” 几个壮汉爆发出哄堂大笑,连青年身边畏缩的“瓜皮帽”也忍不住露出怪异的表情,偷偷地拽了下青年的衣袖。 疤脸壮汉笑了好一阵,毫无征兆地伸手抓住了青年的脖领,抓小鸡一般将他提离了地面。两人身高相差颇为悬殊,疤脸壮汉低头,嘴角挂着冷酷的笑容盯着青年憋得通红的愤怒脸庞,咬牙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算不算是王法?妈的,老子追债犯了哪条王法?”说完,一松手,目瞪口呆的青年“扑通”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小东西为了给他爷爷治病借了老子一百银元,到期了还不上钱就想赖账,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疤脸壮汉指着坐在窗沿上的少年狠声道。 谭啸暗暗松了口气,他原以为这群人是被骗的苦主,没想到居然是追债的打手,这事情反而简单了许多,只要把钱还上清了账也就解决了。只是这带头的汉子胃口也忒大了些,张口便是一百大洋。谭啸刚要说话,忽地看到坐在车窗上的少年眼底闪过的一抹奇异光芒,心头微微一动,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坐在地上的青年显然也没预料到会是这样一番内情。“就算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也不能逼死人命啊……”青年颤声争辩道,只是声音小了许多。 疤脸壮汉嘿嘿一笑:“想死也得先把钱还了!没钱就给老子去东洋做工!” “我宁可跳下去摔死!”少年大声叫道。 谭啸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这少年便是再如何年少老成,在生死的关头也总该表现出绝望和惧怕才对,偏偏他在少年清澈明亮的眸子里看不到一丁点的恐惧,就连满脸的悲愤也似乎有点飘忽…… 这件事好像不是这么简单。 “想跳下去一了百了?”疤脸壮汉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年问道,“你就不怕我把你爷爷那个老不死的卖到东洋去?” “爷爷?”少年消瘦的身躯猛地一僵,流露出不可置信的震惊之色,死死地盯着疤脸壮汉,颤声道,“你胡说,我爷爷已经……已经……” 疤脸壮汉不耐烦地哼道:“算他命大,老东西还没死!”说完朝堵在车厢门口的两个汉子摆了摆手。那两人拉开门,拖狗一样拖进来一个须发苍白神色虚弱的老人。被五花大绑的老人口中塞了破布,不能言语,可是看到坐在窗沿之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的少年时,眼中立刻露出激动和悲恸的神情,呜呜地死命摇头,眼角流出两行浑浊的泪水,显然是要那少年无论如何不要做傻事。 “爷爷!”少年嘴唇颤抖着发出一声悲鸣,却没有离开窗口的意思。 疤脸壮汉朝那个抓着老人的汉子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伸手将老人口中的堵头给拽了下来。老人刚获得了发声说话的机会立即叫道:“乖孙儿,快快下来!” 少年呜呜哭泣,摇头道:“爷爷,我不想被卖到东洋去……” “还了钱,他们就不会把我的小豆儿卖去东洋了。”老人颤巍巍地向少年所在的方向艰难行来,嘴里兀自不停地劝解自己的孙子莫要自寻短见。 被唤作“小豆儿”的少年只是死命摇头,只当爷爷是在哄他,当初若是有钱又何必去借那驴打滚的高利贷呢? “爷爷不骗小豆儿,咱还有件祖传宝贝。”老人苦涩地笑了笑,橘子皮似褶皱遍布的脸上浮现出羞愧自责的神色,“那个玉坠子……” 少年愕然地张大了嘴注视着老人,还有些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震惊,一手抓着车窗,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前。 谭啸的眉头扬了扬,嘴角勾起一抹微微的冷笑,他这时已然大概认定了这群人的身份,收起了出手的念头,冷眼旁观。 “爷爷,这……这使不得,您病成那样都不许我当了这坠子,这是您的命根子呀……”小豆儿连连摇头,泪水滚滚滑落。 满脸泪痕的老人凄然笑道:“咱们一家就你这一根独苗,还有什么比小豆儿的命更金贵的?你才是爷爷的命根子啊!” 小豆儿哭声凄惨,疤脸大汉瞧准了机会,趁着少年抹泪的时机,一个箭步蹿到窗前,单手抓住小豆儿的衣襟,将他从车窗上拽了下来,朝身后甩了出去。 “啊!”小豆儿惊叫声中,瘦小的身躯腾空砸在了“瓜皮帽”的身上,“瓜皮帽”猝不及防,被小豆儿的后脑勺撞在了脸上,痛得大叫一声,一时间眼冒金星,泪流不止。 被松了绑的老人抢到疤脸汉子身前,唯恐自己的孙子遭到毒手,将少年抱在怀里,用他自己骨瘦如柴的脊背挡住了疤脸汉子,“小豆儿,你没事吧?” 有事的是“瓜皮帽”,小豆儿有他做垫子,根本就是有惊无险,只是脸色稍显苍白,挣扎着说:“爷爷,小豆儿没事,您别担心我。” 疤脸汉子嘴角挂着阴冷的笑意,阴恻恻地看着祖孙二人抱头痛哭,毫无征兆地抬起脚踢在了老人的心窝,这一脚势大力沉,将老人踢得“哎哟”一声朝一旁倒去。谭啸一愣,暗道难不成自己看错了?眼看老人的脑袋就要撞到包着铁皮的椅腿,这一下若是撞实,少不得头破血流!他心中怀疑,脚下却没有迟疑,仿佛无意地略微移动了一下右脚,用脚背接住了老人的脑袋。 “我跟你拼了!”小豆儿见爷爷被打,疯了似的跳起来就要冲向疤脸汉子,结果才迈出一步,就被疤脸汉子的手下一左一右捉住了胳膊。 疤脸汉子反手一巴掌抽在小豆儿脸上,留下五条清晰的手指印,“妈的,少给老子装可怜,最后问你一遍,还不还钱?” 小豆儿把脑袋一挺,干脆地说:“没钱!” “嘿嘿,那就别怪老子把你和你老不死的爷爷一起卖到东洋做工了!”疤脸汉子说完,招呼手下将二人捆上。 “慢!”文弱青年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疤脸汉子道,“欠债还钱理所当然……”他说着从怀里掏出荷包,看了看,一咬牙递到了满脸狐疑的疤脸汉子面前,“我这里有金条两根,算是替这位小兄弟还债了!” 围观众人都愣住了,就连谭啸也有点迷糊,看青年神色表情不像作伪,然而这种古道热肠的侠义之士委实稀罕得让人难以置信,就连那疤脸汉子也怔了片刻才犹疑地接过荷包,将里面的金条掏出来翻来覆去地又掐又咬了好半晌,确认的确是真金无疑,下意识地朝坐在地上的小豆儿瞧去。 小豆儿眼中闪过一抹异彩,转瞬即逝,猛地转身抱住了文弱青年的双腿哭道:“恩人,小豆儿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被打倒在地上的老人扶着椅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佝着腰对疤脸汉子赔笑道:“吴老大,您看这可够抵上一百银元?”隐晦的眼色并没有逃过谭啸的眼睛,这才恍然确信那文弱青年原来真是个仗义疏财的义士啊。 疤脸汉子粗眉挑起,冷笑一声还没说话,小豆儿忽地仰头叫道:“这钱只多不少!” 银元是民国三年,也就是去年初为统一全国的钱币而铸造,一面是大总统袁世凯的免冠头像,另一面则铸有面值,民间称之为“袁大洋”,重量、成色颇足,做工也很精良,渐渐有取代龙洋的趋势。银洋一元重七钱二分,如今金银汇兑大概在一兑十上下,看那两根金条的大小就算折成银元也至少有百五十,可瞧疤脸汉子的神情竟还不满足。 谭啸暗暗摇了摇头,围观的众人也都觉得这些个恶汉贪得无厌,却又怕惹祸上身,敢怒不敢言。 老人见疤脸汉子眼露凶光,抢上一步挡在小豆儿身前。“吴老大,您可别和孩子一般见识,若是金条不够数……”老人蹲身伸手去解小豆儿颈间的红绳,“这枚玉佩年前曾有人出价五百银元,只因是我们卫家唯一的祖传之物,一直不敢出卖……”说话间已经将红绳解开。 “爷爷!”小豆儿一把按住老人的手,“您把这玉佩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不能……” “豆儿!”老人老泪纵横,将小豆儿的手甩开,“咱们卫家什么也没你的命更重!” 卫家?谭啸心中一动,难道是岭南卫家的人?抑或是这老头儿随便胡诌的姓氏? “卫”这个姓氏虽然不是十分冷僻,却也绝不常见。 岭南卫家十年前神秘崛起,尤其最近三两年,更是做了几桩脍炙人口的大买卖,甚至有些盖过了“铁拐李”的风头,隐隐表现出了蜂字门中第一骗门的声势。 谭啸眯眼定睛观察老人摊开的手掌上的“传家之宝”,那物件是一枚雕琢得异常精细的玉印,寸许见方,下方上圆,印纽雕着一只形状古朴的卧虎,通体晶莹剔透,散发出柔和的色泽,最妙的是卧虎的两只眼睛各透出一点赤红。 “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就这么块破石头值五百银元?”疤脸汉子咧着嘴把玉印在手上掂了掂,“呸”了一声,“老东西,你耍老子呢!”说着抬手就要把玉印往地上摔。 “住手!”文弱青年与“瓜皮帽”异口同声地喊道。 “瓜皮帽”看到这玉印的第一眼时,那双老鼠眼就射出了强烈的光芒,暗叫一声“宝贝”!他做古玩买卖二十多年了,见惯了从宫里面流出来的奇珍异宝,打眼就瞧出了其中的奥妙。卧虎雕工精巧,造型古朴别致,体态虽小,却气势十足,玉质尽管只是常见的羊脂白,然而通体光润泽柔,最为奇特的是那两点赤红,自内而外,竟是罕见的天生玉瑕。 瑕为玉上的斑点,玉以色纯、无瑕为优,然而若是这瑕生得恰到好处,那又另有一番计较了,似这枚玉印虎纽般天生“血眼”,那简直是百年不遇的绝世珍宝! 再说此玉印的玉质和田羊脂白乃是四大名玉之一,“正气内存,邪不可干”,玉是正气、纯洁之物,民间自古便有“养玉”一说,得到了人体的精气润泽,玉器就会越发剔透莹润。“瓜皮帽”自诩是个中高手,识货的行家,一看之下,心头不禁怦怦巨跳,这枚玉印年代久远,不知经历了多少代的滋养,而且从样式上判断极可能是出自皇家宫廷的宝贝!“瓜皮帽”心中立时起了歪念,现如今多少洋人四处高价搜罗华夏的古玩字画,这件东西要是拿到英国公使瓦德西大人那里,别说五百银元,五千银元怕也不止! 古玩圈子常说一句话:黄金有价玉无价,藏金不如藏玉! “瓜皮帽”眼珠乱转,一时间好像有无数只手在抓挠他的心肝脾肺,死死地盯着疤脸汉子手上的玉印,思忖着怎样才能把这东西搞到手。 文弱青年认真地注视着疤脸汉子道:“吴老大是吧?鄙人秦自成,这东西你若是觉得无用,我愿意出二百银元买下来。”他指了指玉印,“只是我现在身上没有这么多钱,家父在民国政府当差,可否等到了京城,容我去取钱?” 疤脸汉子看了看手中的玉印,半信半疑地望着神色严肃的青年问道:“你是说你打算用二百银元买这块烂石头?”见到青年点头,他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荷包,“那这两根金条?” “这是我替这位小兄弟祖孙二人还债的,自然是你们的了!” “嘿嘿,想得美啊!老东西可是说五百银元都不卖呢!”疤脸汉子眼珠一转,似乎看出来眼前这青年人是真心想买自己手上的这件东西,而且看人家世殷实,竟坐地起价,一句话便将价码提到了五百银元。 青年眉头皱了皱,想也不想地点头道:“好!我就出五百银元!” “一千银元,少一分也不成!”疤脸汉子狮子大张口。 谭啸原本做好了看戏的打算,只是他对这位仗义的文弱青年颇有好感,见他要点头就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皱眉轻声道:“怎么有股子尿骚味?” 疤脸汉子的脸色微微一变,目光扫向自言自语的谭啸,眼底冷光一闪而过。谭啸迷惑地眨了眨眼睛,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对方凌厉眼神中的威胁。献出传家宝的老人背对着谭啸看不清他现下的神情,干瘦的身躯却是轻轻地抖动了一下,细微的动作并没有逃过谭啸的眼睛。 谭啸的话并没有引起青年的注意,迟疑了少许,那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好!依你!” “嘿嘿!小子你真当老子是十三点了?”疤脸汉子一下子变了脸,一脚踹在了青年的肚子上。喜形于色的青年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尽便突遭袭击,“哎哟”一声闷哼向后退去,偏又被小豆儿抱住了一条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疤脸汉子咬牙阴笑道:“老子要真跟着你去了,别说银元,恐怕这两根金条也要回到你手里了吧?” 青年又疼又气,却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谈得好好的,这汉子为何说翻脸就翻脸?“瓜皮帽”心中大喜,他刚刚还在心疼一大笔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飞了,没想到机会来了…… “瓜皮帽”鄙夷地瞥了脸颊涨得紫红的青年,心想也不知道你小子是真精还是假傻,这年头谁敢和官府做买卖?尤其是混黑道走江湖的,这汉子要真是进了官府的门,别说一千银元,能不能活着走出那扇门都是未知数呢! “这位好汉果然是机智过人!”“瓜皮帽”谄笑着朝疤脸汉子挑起拇指,见后者露出得意的笑容,趁机指着他手中的玉印道,“小人也做过几年玉器生意……” 最终经过讨价还价,火车进站时“瓜皮帽”用八百银元买下了这枚玉印,掏空了身上所有的现银和银票,却丝毫不觉肉疼,反倒是满脸喜色,把那玉印藏在胸口捂得严严实实。 车至北京站,颠簸了数日的乘客蜂拥朝车外涌去,谭啸拿着轻飘飘的藤箱与喜不自胜的“瓜皮帽”侧身而过时,自言自语道:“这尿骚味里怎么还有股子烧酒味?” “瓜皮帽”愣了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顾不得人多手杂从怀里掏出那枚玉印,迎着初升的旭日光芒仔细端详了片刻,脸色陡然大变,“叮”,玉印从他的手中跌落,摔成了无数碎片。 两点赤红玉瑕是朱砂与渗透力极强的乌龟尿和着烧酒点上的,玉印则是白滑石雕琢后粘上了玉粉做旧,手工虽然精巧些,但放在平时,以“瓜皮帽”的谨慎和眼力绝不至于上当。 当他反应过来去寻找小豆儿等人时,入目是无数攒动的后脑勺,哪里还有半点踪迹? 看着小豆儿扶着他的祖父随着人流越走越快,然后与疤脸汉子一行人会合后转而消失不见,谭啸轻轻吹了个口哨,没想到在火车上居然亲眼目睹了蜂字门设局。在他眼里,这局布得算不上精巧,但是对目标的选择和心理、时机的把握拿捏得火候十足。 想起那个小豆儿,谭啸忍不住微微一笑,虽然是骗行,那小姑娘倒是颇有几分江湖风骨,临下车时居然趁乱将两根金条塞回了懵懂青年的身上。 没错,少年其实是少女,谭啸有种莫名的感觉,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 第二章 京城风波起 谭啸伸手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条红色缎带,随意地系在了藤箱的提手上,缓缓向车站外行去,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仿佛罩上了一层薄纱。 尽管身为骗门中人,谭啸始终铭记着“大丈夫有恩必报”的信条,东北遭遇绑票时是黄湛仗义出手,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所以当黄湛留下暗信请他入京相助,他没有丝毫犹豫。 虽然与黄湛相处不过三天,但是以谭啸的聪慧已经隐隐猜出了黄湛的真正身份,不过对谭啸来说君子相交贵乎一心,身份并不重要,在他的眼里,黄湛此人豪迈洒脱、刚正侠义,又广闻强识、文武双全,实乃不可多得的益友,何况借此机会他正可完成祁门三道关中的最后一关! 虽然谭啸与黄湛相处不过三天,但是以他的聪慧已经隐隐猜出了黄湛的真正身份。不过对谭啸来说,君子相交贵乎一心,身份并不重要,在他的眼里,黄湛豪迈洒脱、刚正侠义,又广闻强识、文武双全,实乃不可多得的益友。最重要的是,黄湛是他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黄湛,他还真就是迈不过老骗子批语中的那道坎了。 “先生刚下火车吧?”谭啸心神恍惚间被一声招呼唤回到现实,回头便看到一辆黄包车,车夫三十岁上下,正一脸憨笑地望着他,“您是要住店还是回家?坐车不?” 谭啸一眼就看到了车座旁的扶手上系着一条红缎,眼前一亮,笑道:“老兄,你这条缎子像是苏杭货呀?” 车夫笑眯眯的眼睛里倏忽闪过一抹精光,展齿笑道:“俺是粗人,哪晓得这些!是前些日子一位姓黄的好心先生送的,二月二龙抬头图个吉利!” 谭啸听到这句再无怀疑,把箱子往车上一搭,迈上车子道:“我是第一次来京城,老哥,你帮我安排个住处吧!” 谭啸是在北京饭店里见到黄湛的,正是因为猜到了他的身份,所以看见黄湛悠哉安闲地躺在宽敞松软的大床上时,不禁大吃一惊。两人并肩站在窗前,谭啸注视着下面的车水马龙意有所指地道:“清江兄,听说最近京城不怎么太平啊!” 黄湛三十多岁,身材高大挺拔,国字脸,浓眉大眼,目光明亮锐利,与他相比,谭啸益发显得文弱。看得出来,黄湛对谭啸到来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他笑着拍了拍比他矮了半头的谭啸的肩膀,“这里毕竟是法国人的地盘,又是洋人扎堆的地方,等闲人谁敢来生事?你就安心地住下吧!” 谭啸愣怔了一下,顿时生出哭笑不得的感觉,他本意是想提醒黄湛注意自身的安危,可听他这番话里的意思,倒似觉得他胆小怕事。 他也懒得解释,毕竟黄湛从没透露过他自己的身份来历,看上去粗犷豪迈,不拘小节,其实思虑缜密,行事谨慎,既然他敢公然入住北京大饭店,想必是已经做出了万全的部署。 “老弟,你刚从上海来,是否听说了上海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黄湛拉着谭啸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随意地问道。 “大事?”谭啸蹙眉思索了片刻,扫了一眼黄湛,“上海滩天天都有大事,不知清江兄说的是哪一件大事啊?” 黄湛意味深远地微微一笑,从烟盒中抽出一支香烟,用手指轻轻地揉捏着。“与一位最近几年上位的青帮大佬有关……”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谭啸,一字一顿地道,“黄金荣。” “小弟也听说过此人。”谭啸面不改色地点头说道。 “那黄金荣如今可是上海滩通吃黑白两道的人物,也不知道是哪位英雄好汉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还用了个连环计,让黄金荣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黄湛浓眉高高挑起,朝谭啸眨了眨眼睛嘿嘿一笑,“着实让人佩服不已!” 黄湛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庞看在谭啸眼里有些高深莫测,心头不禁掀起了惊涛骇浪,显然黄湛不仅知道了黄金荣被骗之事,更已经怀疑此事与他有关。谭啸电光石火间将上海之行的所有细节回忆了一遍,却怎样也想不出究竟哪里露出了破绽。 黄湛不是怀疑,而是早在与谭啸见面之前就已经知道,那个设计骗取黄金荣白玉金佛的陆伯奇就是谭啸,这事听上去不可思议,说穿了其实一点也不玄妙。 谭啸没有猜错:黄湛出身洪门,不仅是革命党,而且还是赫赫有名的“武昌三杰”之一。当日两人分别之时,谭啸存着知恩图报的心思留下了自己的联络方法。对黄湛来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是从没想过挟恩求报的,谁知不久之后发生了一件大事,却刚好需要一位智勇双全、胆识过人,且要绝对可靠的生面孔去做,思来想去,黄湛想起了谭啸。 说起来洪门中豪侠无数,革命党里亦是英雄盈目,黄湛为什么偏偏就想到了谭啸呢?只因为二人抵足夜谈时,谭啸无意中言及自己师承祁门。在谭啸想来,祁门数百年来在江湖上默默无闻,当今世上听说过祁门的人用凤毛麟角来形容也绝不夸张,他做梦都没想过,黄湛便是其中之一。 祁门行事虽然极尽隐秘之能,却也并非如同谭啸所以为的那般无名,黄湛不光听说过祁门的名号,甚至还听过几件旧时祁门弟子的传奇轶事。 再没有什么人比祁门弟子更加适合做这件事! 于是黄湛按照谭啸留下的方式发出了约见的讯息,一等数日不见回复,就在黄湛以为此事无望之际,他接到了谭啸应邀的回信,更加凑巧的是,黄湛取道淞沪北上京师,竟然在上海偶然发现了谭啸的行踪! 黄湛大喜之下就想派人与谭啸联系,转念想起了他的身份就多了个心眼儿,唯恐他正在做什么大生意被自己不小心搅了局,于是暗中派人侧面打听了一番,果不其然查出此时的谭啸用了个假名“陆伯奇”。 再等到他收到黄金荣被骗,青帮通缉一个名叫“陆伯奇”的青年人的消息,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奥妙,一方面佩服谭啸的胆量和智谋,同时也越发坚定了此事非谭啸不可的信念。 看出来谭啸眼底隐藏的怀疑,黄湛怕他误会,不敢再开玩笑,连忙将其中内情扼要地讲了一遍。 谭啸半晌无语,唯能祈祷这种巧合切莫再次发生。 “不知清江兄急召小弟前来所为何事?”谭啸在心中感慨了几句,对黄湛坦诚身份的胆色和对他的信任感到由衷的敬佩和感动,这就等于黄湛亲手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谭啸的手里。 黄金荣为谭啸开出的花红是五千现大洋,而袁世凯对黄湛的悬赏更多了十倍不止。 黄湛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谭啸的神情变化,他对自己识人的能力还是颇有自信的,秉持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想法,他没有丝毫隐瞒自己的身份,实际上也是对谭啸的一次考验。 他对祁门这个行事隐秘的骗门了解并不多,只听说祁门的门规严厉,有“四谨四绝”的训诫,做的虽然是骗行,却不忘孝义礼信,取不义之财,救济黎民百姓,援助江湖同道。谭啸一开口,黄湛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自己果真没看错人。 黄湛终于点燃了那根被他揉搓得皱巴巴的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良久才缓缓喷出一道青蓝色的烟气,明亮的眼睛穿透袅袅的烟雾注视着谭啸:“亮声,你我相识不久,却是极为相投的,我也就不转弯抹角。如今国势危急,民众遭难,袁世凯借‘共和’之名行独裁之事,各国列强又对我华夏大地虎视眈眈,国家危难之际,但有良知者绝不会袖手旁观!” 谭啸仿佛入定的老僧,静静地听着,神情一点变化也没有,黄湛讲完后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良久,想要从他的脸上寻找出他内心的想法,结果却失望了。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两人,房间内的死寂与一窗之隔的嘈杂恍如隔世,墙角一人多高的立钟钟摆仿佛一个原地踏步的士兵,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却又好像停滞不前。 黄湛的话虽然说得委婉,可谭啸是何等聪明的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岂会听不出他的招揽之意?从内心而言,谭啸对那些为民族大义舍生忘死的革命党充满了敬佩,然而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亲身经历却让他对所谓的民国感到怀疑。清帝逊位前,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等到民国了,皇帝退位换了位袁大总统,结果呢,贪官们不过换个名字继续搜刮民脂民膏,各地战乱不断,黎民百姓依旧生活在水火之中。 这便是革命吗?革命到底是什么?谭啸在心里问道。 黄湛也不说话,等待着,他知道谭啸听懂了他的话。 两人相对而坐,如同两尊塑像,燃到尽头的香烟陡地明亮了一瞬便暗了下去,黄湛的手被烫了下,手指一抖,烟头无声地掉在地上。他伸脚碾灭,最后一点耐心也随之消耗殆尽,刚要张口…… “清江兄,”谭啸出声了,声音有些沙哑干涩,仿佛吐出这三个字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休息了片刻,他抬眼望向满目期待的黄湛,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亮声只不过是个浪荡江湖、人人喊打的骗徒,得兄之青睐,弟心下不胜惶恐……” 聪明人之间讲话不需太透。 黄湛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却又不甘心,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英雄不问出处,亮声,你可知道革命党人有多少出身青帮洪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值此国难当头,民族危亡之际,正该是我辈挺身而出……” 谭啸轻轻地笑了笑,有些话一旦开了口接下来便轻松多了,面对黄湛失望、不解的目光,轻声道:“祁门祖师爷早有明训,祁门弟子不得为官从商、不许落草沾血,走江湖路、行江湖事,弟虽不肖,却也不敢有违门规。” 心有不甘的黄湛还想要说什么,却从谭啸柔和却坚定的眼神里看到了他最后的决定,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今日的天气实在不怎么好,天空一片灰蒙蒙,与他的心境恰似。 他的神情有些茫然,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远方,留给谭啸一个挺拔如松的背影,寂寥却伟岸如山。 谭啸看得出黄湛的失落,心中不免感到歉疚,却无悔意,他不懂什么三民主义,也想不明白自己能为天下的兴亡做点什么,在他看来,自己就是个混迹江湖、骗骗那些贪官奸商、帮帮那些快饿死的老百姓,一个胸无大志的小骗子而已。 做大事的就应该是黄湛这种人,而不是自己这种江湖混混。谭啸这么想着,起身无声无息地来到黄湛的身侧。从这个角度望去能清楚地看到紫禁城,曾经金碧辉煌的帝王之城如今竟荒凉阴森得如死城一般,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缘故,让它散发出一种腐烂的味道。 “清江兄但有吩咐,亮声愿效犬马之劳。”谭啸紧了紧双拳,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只要不违逆门规就行。 黄湛没有回头,却如同脑后生眼似的看穿了谭啸的想法,勉强地挤出一丝苍白的笑意:“放心吧,我这次请你来绝对不是勉强你加入我们……的确是有事相求。” 谭啸忍不住暗暗松了口气,说实话,他还真怕黄湛提出这个要求:你们祁门不是有恩必报吗?那好,你加入革命党就算报了我的救命之恩了! 毕竟是从无数大风大浪里闯过来的人,黄湛很快就将心里的失落和遗憾隐藏起来,脸上的线条慢慢变得坚毅,重新又回归了那个理智清醒、杀伐决断的大革命党人的角色。 “两个月前,我们收到了消息……”黄湛眼中闪过一抹凌厉至极的寒光,“一月十八日,日本驻华公使觐见袁贼,递交了二十一条要求的文件条约,因为日方要求袁世凯绝对保密,所以我们也是最近才搞到这‘二十一条’的具体内容。”黄湛说完,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两张便笺,递给了谭啸,示意他自己看。 谭啸彻底糊涂了,黄湛费了大力气把自己找来就是给自己讲什么“二十一条”?袁世凯、日本对他来说太遥远了——除了现大洋上那个袁大头像。 很快他就看完了便笺上的内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尽管有些条款他无法完全理解,但是仅仅想象一下若是日本获得了这“二十一条”的所有权利,偌大的中华民国便等于被日本扼住了脖颈,生死都操纵在日本的手里。一旦签订,堂堂华夏便将变成区区倭国的奴才! 黄湛时间掌控得极好,估量着谭啸略微消化了一些这消息给他带来的冲击后,声音低沉地道:“袁世凯这个窃国大盗做惯了列强的奴隶,然则此番却似乎也意识到此约一旦签订将背负万古骂名,是以采取了拖延的手段,然而便在此时又发生了一件蹊跷至极的怪事……” 黄湛口中的怪事正是谭啸在火车上听“瓜皮帽”说过的神龙献宝、紫禁城宝光闪耀的离奇事件。 这件事透着蹊跷,平地一声雷般不过数日就传遍了北京城的街头巷尾,老弱妇孺皆知乾坤宝珠即将现世,真龙天子就要一统天下了…… “今时今日的袁世凯除了名分,与帝王几乎别无二致,他又何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听完黄湛的猜测,谭啸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关于这个谣言的幕后推手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袁世凯,就如刘邦斩白蛇一样的手段,为称帝披上一个奉天承运的正统名头罢了。 黄湛沉默半晌,苦笑摇头道:“思来想去唯有‘贪’这个字或许可以解释得通吧,就好像那些设计骗人钱财之人,总希望骗得的财物多多益善,袁世凯虽然已经拥有了无上的权势,却又动了建万世不朽基业的念头……”黄湛痴痴地发了会儿呆,挥手道,“目前袁世凯阴谋称帝也只是党内人士的猜测,并没有确切的证据,然而此事关系太大,所以我才把你请来……” 谭啸想起了小豆儿和火车上的一幕,当国人的良知血性逐渐苏醒,当一个等级森严的民族体验到了民主平等,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他们还愿意回到以前吗? “此事似乎并非那么简单,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黄湛流露出疑惑的神色,缓缓地说,“袁世凯似乎对这个流言并不知情!” 谭啸一怔,若不是袁世凯,那这流言从何而来? 半个时辰之后,黄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京饭店,临走时用下颏指了指马路对面的那辆黄包车,对谭啸道:“我把阿仁留给你,他在洪门里身份特殊,对京师地理人情极熟悉,而且身手很不错……应该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他知道我的身份吗?”谭啸淡淡地问,他曾经和老骗子在京城生活了五年,对这四九城的了解自忖不弱于一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祁门弟子向来独来独往,黄湛应该是知道的,谭啸的嘴角微微翘起一道弧线,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讥笑。老骗子在教他如何骗人之前,用板子和巴掌让他记住了一句永生难忘的话:“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 黄湛躲开了谭啸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向门口走去,开门的刹那他停住了手,头也不回地沉声道:“事关国运苍生,亮声,你务必……保重。” “我会竭尽所能的。”谭啸注视着黄湛渐渐远去的背影,在心里认真地说道。 谭啸是个只要有条件就绝不委屈自己的人,吃过丰盛的午餐,又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后,他钻进了柔软温暖的被窝。明明已经困顿不堪却偏偏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无奈之下瞪着眼睛,盯住了天花板上的一点默默地计数,结果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他这一觉直睡了八个多小时,从中午睡到了入夜,醒来后只觉得神清气爽,接下把晚饭叫到了房间,边吃边盯着紫禁城的方向,想见识一下所谓的“宝光异象”。 一连三天,北京城的天不分昼夜都是阴沉沉灰蒙蒙的不见晴空,这三天谭啸一步也没有离开北京饭店,白天睡觉,晚上就盯着紫禁城,结果别说没看见过七彩光华,一入夜,紫禁城里偌大一片红墙深宫黑漆漆的透着股诡秘阴森,便是连灯都没有几盏。 阿仁改头换面变成了谭啸的家仆也住进了北京饭店,言辞之间对谭啸甚为恭敬。谭啸也没怎么在意,只以为是黄湛吩咐的。“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是一家”,青帮洪门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让谭啸表面上对阿仁和蔼亲近,心里却始终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 谭啸轻轻地将附在水面的茶梗吹开,啜了一口热茶:“阿仁,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三天前,他就吩咐阿仁在街头巷尾暗中打探关于流言的消息,其实他对结果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以黄湛惊人的实力都没有什么收获。 肃立的阿仁皱了下眉头:“现在就连穿开裆裤的娃娃都在唱神龙献宝、天下一统的歌谣,传得极广,只是根本没法子找到出处。” 哪怕是二人独处时,阿仁也对谭啸抱着主仆之礼,谭啸劝解了几次无效只能作罢。阿仁刚刚二十五岁,比谭啸还小上了几个月,但或许是经历不同的缘故,从外貌上看起来却要比谭啸大上几岁。 “看来想要查出这流言的源头,还真是不太容易啊!”谭啸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说给阿仁听。 这是黄湛邀请谭啸来京的第一个目的,而黄湛只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 革命党内部认为袁世凯以“二十一条”换取日本支持他登基称帝的意见占据了大多数,而神龙献宝的流言只是袁贼急于为自己披上正统的外衣而已,黄湛等极少数人却以为这其中另有玄机:如果袁世凯真的想称帝,且“二十一条”正是换取日本支持的筹码,为何袁世凯却一直推诿不签呢? 黄湛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京城这泓本就不平静的水面之下有一股既不属于袁世凯,也不是革命党的第三方力量在暗地里活动着,党内同志笑言黄湛多疑。“我很冷静,”黄湛认真地对谭啸说,“我的人身份敏感,且与各方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事唯有拜托亮声你了!”黄湛深深鞠躬,鬓角几绺银丝格外刺眼。 黄湛不想将谭啸牵入太深,所以并没有透露追查流言的最终目的。实际上流言一出革命党内部便产生了分歧,绝大多数同志认为袁世凯妄图称帝实属罪大恶极,应该用最有力的手段反对!说白了便是用战争打倒袁世凯。 而以黄湛为首的少数人则觉得这流言偏偏是在日本提出“二十一条”的时候出现,实在太过凑巧,目前局势的当务之急应以抵制“二十一条”为重,共抵外辱,内战一旦爆发反倒会让列强趁虚而入。 最可怕的是极可能将袁世凯彻底推向列强的怀抱,那时别说“二十一条”,只怕二百一十条,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签署! 谭啸透过窗子看了一眼土黄色的昏暗天空,都三天了,这鬼天气竟然还没有半点放晴的痕迹,“阿仁,你再给我讲一讲,你亲眼所见的紫禁城光华闪动的异象是什么样子,越详细越好!” 同样的问题他已经问过了不下十遍,黄湛与阿仁比他早到北京将近十天,一连十天晚间都看到了紫禁城里闪动的光芒,偏偏就在谭啸抵达北京之后那光华再也没出现过。 阿仁几乎不需要回忆便把答案流利地“背”了出来:“开始时只有几点像火星似的绿光,过不了多久就连成了一片,那绿光并不十分明亮,幽幽的好像鬼火一样,围绕着前三殿在半空中四处飘动,等到月将落时便渐渐熄灭了。” 前三殿是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宣统逊位后,虽然保留后宫为其居所,但是前三殿却已经划归政府所有。 顿了一下,不等谭啸开口,阿仁抢先将接下来的问题也一并回答:“绝不像是被人操控的,那绿光最盛的时候比城楼子还高呢!” 紫禁城内的城楼最高处足有十几丈,按照阿仁的形容,的确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二人无声对视了片刻,谭啸呵呵一笑,站起身将外套扔到阿仁的怀里:“去过普化寺吧?” “嗯!”阿仁将衣服搭在臂弯,跟在谭啸的身侧,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道,“最近倒是有不少人去普化寺上香祈福,听说云游四方的德宗方丈刚刚回寺不久,咱们这是去……” “去寺庙,自然是拜佛了。”谭啸似笑非笑地说道。不过今天要拜的这尊佛却不是佛龛里的佛像,他在心里说。 这时候居然还有闲心烧香拜佛,这让阿仁暗暗着急的同时也对谭啸的镇定感到钦佩,一月之期转眼即到,对传言的追查仍旧是毫无头绪。实际上这三天来谭啸除了让他到茶馆酒肆打探消息便再无任何行动,也不知道他是黔驴技穷还是胸有成竹,阿仁宁愿相信是后者。 一愣神的工夫谭啸已经走远,阿仁连忙快走几步追上去,在谭啸迈出饭店前为他披上了外套。 “去!把里面的人都给我轰走!”杨老歪抹了把汗,对跟在身后几个气喘吁吁的手下吩咐道,“守住各出口,别让闲杂人等打扰了十小姐的凤驾!” 十几个黑皮狗子(百姓对警察的蔑称)簇拥着两顶小轿来到了普化寺门外。普化寺位于初霞山顶,这初霞山虽然并不十分陡峭高耸,从山脚至山巅也有一段不短的崎岖山路,这些个早就被酒色大烟掏空了身子的警察们一路爬上来着实累得够戗。 “王伯。”小轿里传出一声温婉动听的娇呼。伺候在轿旁的一位仆人模样的干瘦老者连忙把头探到帘边,过了片刻恭敬地点头说了声“是”,转身来到杨老歪身旁。 若是谭啸看到这位老人,一定能认出来他正是火车上那个小豆儿的爷爷。 杨老歪早在轿内传出声音的同时就立起了耳朵,奈何轿里人说话的声音实在太轻,压根儿听不清说了些什么,见老人朝自己走过来,慌忙堆出一脸笑容,弓腰点头道:“王管家,十小姐有何吩咐?” 王伯面无表情地瞥了眼摇着尾巴讨好主子的杨老歪,冷冷地道:“杨大人,十小姐的意思是不要太招摇了,免得惊扰了德宗大师,你们这一路上也辛苦了,就请弟兄们去那边的茶舍喝碗茶水休息休息吧!”说着王伯翻手将两块大洋递到了杨老歪面前。 “别别别!”杨老歪忙不迭地摇手,急得满脸通红,仿佛王伯递过来的不是大洋而是炸弹似的,“为十小姐护驾是下官的荣幸,岂敢……” 王伯一瞪眼,不高兴地哼道:“这是十小姐的打赏,你怎么不识好歹呢?十小姐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又怎么会在乎这点小钱?”不由分说将钱塞进了杨老歪的手中。 杨老歪千恩万谢,差点把就把脑袋伸进裤裆里,心知十小姐进香拜佛不愿意让自己这些穿着官服的人跟着,对王伯谄笑道:“那下官就和兄弟们在门外为十小姐站岗。” “嗯。”王伯不耐烦地应付了一声,转身走到轿前时,脸上的神色已然变得异常恭敬,轻轻地掀开帘幔,伸出了胳膊。少顷后从轿子里缓缓伸出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五指纤细修长,白嫩得好似刚刚剥出来的葱白一般,稍嫌纤瘦的晶莹皓腕上挂着一只剔透的碧玉手镯,更显得肌肤雪白光滑。又过了片刻,一张出水芙蓉般素洁娇俏的面容出现在众人眼前,瓜子脸,下巴略尖,大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有神,眉如远岱,鼻梁挺直,薄薄的嘴唇微抿着,说不上有多美,却自有一种形容不出的别样魅力。 仿佛感觉到了杨老歪的窥视,少女的目光射了过来,不悦地皱了皱眉头,虽然还略带些青涩稚嫩之气,却顿时让杨老歪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威压。 “真不愧是袁家十小姐!”杨老歪的心忍不住猛烈地跳动起来,连忙低下头。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手下兀自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连忙扯了下这不知死活的家伙,捏着嗓子轻吒道:“你们他妈的活得不耐烦了啊!” 也不知道少女对王伯说了句什么,王伯点了点头,一手提着杨老歪早就准备好装着香烛的小篮,一手扶着少女向寺里走去。杨老歪的姨太太尤氏坐在另一顶轿子里,早已经下了轿,接到杨老歪的眼色,媚笑着抢过王伯手里的小篮,丫鬟似的跟在后头。直到转过门瞧不见,杨老歪这才深深吸了口气,似乎还能隐约地闻到那股如兰似麝的香气。 杨老歪觉得自己最近真是福星高照,他出身市井,虽然没什么真才实学,可对于钻营却是颇有心得的。前清时在十三门衙门里混了个芝麻大小的官,等到民国摇身一变,竟在警察署里混上了个差事。一个月前他得到消息,他的顶头上司——内一分区警察署的署长即将高升,他立刻对这个肥差动了心思,却苦于找不到可靠的门路。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呢,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的时候,天上掉下来个袁十小姐! 这事还要从四天前说起,那日杨老歪坐在办公室里正发愁时,手下人慌慌张张地来报告说有位漂亮姑娘来告状,告的竟然是当今的大总统袁世凯!杨老歪初时还以为这姑娘发了癔症,仔细一问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告状者姓袁名思桢,乃是袁大总统三姨太太金氏所生,在家里姐妹中行十。 袁十小姐为何要告自己的亲生父亲呢?说起来让人啼笑皆非:原来这位袁十小姐受了兄长、有四大公子之称的袁氏二子袁克文的影响,对西方的文化十分向往,便缠着父亲让自己去西洋留学。袁大总统大怒之下将袁十小姐给软禁了起来,这位十小姐的脾气够也倔,非但凛然不屈,趁着家人不注意偷跑出来后越想越气,竟然冲进警察局把自己的父亲给告了…… 这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老子、女儿哪一个也不是他杨老歪能惹得起的,幸好袁家的管家王伯随后便追了来,偷偷对杨老歪说袁十小姐脾气刁蛮,又深得大总统的宠爱,她若是较起真来连大总统都要退让三分的,你暂且敷衍她几日,等她气消了自然就回家了。 小人物自有小人物生存的智慧,杨老歪松了一口气之后,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若是能把这位袁十小姐打点得高高兴兴,借此搭上了袁大总统这条线,飞黄腾达必定指日可待! 于是他便照着王伯的吩咐,将袁十小姐稳住,祖宗一般伺候起来。这袁十小姐也是位机灵人,转天就发现了杨老歪的鬼心思,这时她的气也消了不少,倒也没有逼迫杨老歪“传审”自己的父亲,只警告他莫要泄露了自己的行踪,反正也跑出来了,就玩个痛快。 能有个机会讨好袁大总统的掌上明珠,杨老歪心里乐开了花,几天来陪着袁十小姐游湖逛园,费尽心思地溜须拍马。功夫不负有心人,袁十小姐与杨老歪的小妾聊得很是投机,他也借着小妾的手送出了几件昂贵的珠宝首饰。 而最大的收获,是杨老歪在不着痕迹的旁敲侧击之下得知了一个可靠的消息:袁大总统对古玩收藏很是偏好,于是他连哄带吓地从一位落魄的前清王爷手中花了十万大洋半买半抢来了一对极品越窑青瓷碗,打算投其所好,借着十小姐的手呈给袁大总统。 越窑有“秘色窑”之称,是唐代六大青瓷产地之一,有诗赞云:“九秋风路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五代吴越时便已“臣庶不得用”,为吴越王钱氏御用及进贡专用,宋之后越窑贡瓷更是得到了皇室的喜爱。如今存世的越窑瓷极为稀罕,而杨老歪弄到手的这一对更是极品中的极品,据说是康熙爷心爱之物,有人出三十万大洋,那位遭难王爷都没舍得卖。 杨老歪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身旁的锦盒,一对宝贝就放在里面,那可是十万白花花的大洋啊!想一想让他心疼不已,转念一想若真能博得袁大总统的赏识,这又算得了什么。 投资——杨老歪想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把昨晚从姨太太那听来的新鲜词给记起来,暗忖这做官与经商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初霞山出了京城,过东王庄还要再走五里,谭啸二人雇车到了山脚下,也不着急,与阿仁一路走走停停,观景赏色地向山上行去。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天下山川九万九,这初霞山和普化寺原本籍籍无名,只是近些年借德宗大师才为世人所知。有雅趣之人还给初霞山几处风景提了个“初霞八景”的说法,其中最为著名的当属普化寺和初霞日出了。 谭啸年少居住在北京时也曾来过几次初霞山,却始终无缘得见那位德宗大师,但是对初霞八景并不陌生,看着熟悉的山石树木,谭啸心中感叹:这五六年里世间翻天覆地,沧海桑田,可初霞山上除了山间的松柏更见粗壮之外,竟好像全无变化。 平时话极少的阿仁想必很喜爱初霞山的美景,兴致勃勃地给谭啸介绍着初霞八景的美妙之处,谭啸则如同初次来这里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谭爷没眼福啊,”阿仁笑着对谭啸说道,“现在季节不对,满山都是荒草枯枝,等到深秋山上的枫叶红透,才是初霞山景致最美的时节。” 谭啸也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初霞山实在不是什么崇山峻岭,两人的速度尽管不快,到达山顶普化寺山门时却也未到午时,上香的人寥寥无几。 普化寺建于明初,据说曾经也短暂地兴盛过,然而历经了五百多年的风雨沧桑后,如今看得见的不过一座正殿和几间偏房,红墙绿瓦也褪了颜色,恍如铅华洗尽的垂垂老妇,孤独地追忆着往昔的繁华,唯有松海林涛相伴,说不出的孤寂凄凉。 传闻真假与否无从考证,但是普化寺逐渐被人所知,却实实在在因为德宗大师的缘故,也不过是近十几年的事情。 谭啸悠悠地踱进了寺门,上了一炷香之后兴致勃勃地将寺院内外观赏了一遍,只看到了两个扫地的小沙弥。略一询问才知道自己来得不巧,德宗大师三天前出游了,少则三五日,多则一年半载才能回来。 这么一来,谭啸此行的目的告吹,他对这个神秘的和尚很感兴趣。这几年德宗大师的名望日盛一日,可其实真正有福见过他的人却不多,真正让谭啸好奇的是,据说这位大师之前云游四方一年有余刚返回普化寺,随即便传出了神龙献宝的流言,两者之间究竟有没有关系?“瓜皮帽”说他亲耳听到德宗大师所讲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得道高僧?”谭啸在心里冷笑一声,他见过太多的“半仙”之流,对金字门的伎俩玄虚一清二楚,也因此越发不相信鬼神之说。 至于老骗子给他批的那一卦虽然应验了,可谭啸心底还是觉得那不过是老骗子瞎猫碰到了死耗子,纯粹属于误打误撞。 既然德宗不在,也就没必要在普化寺盘桓逗留,谭啸不想表现得过于明显,着了痕迹让有心人看出来,带着阿仁溜达着向寺外走去。 谭啸笑着对阿仁道:“你方才说我没有眼福我还不服气,现在看来是你对了。” “谭爷,您好像对德宗大师的行踪很关心?”阿仁听出来谭啸话有所指,迟疑了一下问道。谭啸刚才与小沙弥闲聊时尽管如拉家常一样看似漫无目的,实际上用极有技巧的方式询问了德宗方丈是何时归寺、何时离开、去向哪里。 谭啸似笑非笑地扫了阿仁一眼,这个黄湛所说可以绝对信任的人远比他表面看上去精明得多,少言寡语得甚至使人误以为他有残疾,内敛低调得让人觉得木讷,很多时候就好像只是一个影子,不知不觉便会让人忽略掉他,这才是真正的聪明! “阿仁,你是这位德宗大师的信徒吧?你见过他吗?”谭啸用一个问题回答了他的提问。 阿仁憨厚地嘿嘿一笑,挠头道:“德宗大师是位高僧,每年都会派庙里的师傅们给山下的贫苦人施粮派药,还有大法力,能呼风唤雨,不过俺没见过他老人家……”阿仁叹了口气又补充了一句:“俺没那福分!” 谭啸淡淡地笑了笑说:“听说德宗大师四海云游,极少留在普化寺中?” “要不咋说大师是活神仙呢!”阿仁满脸崇慕地说道,“大家都说德宗大师能腾云驾雾,今天在这儿现身,说不准明天就出现在千里之外了!” “腾云驾雾?”谭啸喃喃重复了一遍,刚要说话就看到甬道远处走来二女一男三人,一位肃容老者和一个满脸谄笑的狐媚少妇搀扶着当中豪门小姐打扮的姑娘缓步迎面而来。 ------------ 第三章 独斗蜂字门 是他!谭啸一眼便认出了那老人,心头动了动,再定睛仔细看那少女,不由得眼睛一亮,暗暗喝了一声彩。如果不是她身旁的老头儿,谭啸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位端庄高贵的豪门千金与火车上那个泼皮小混混一般的少年会是同一个人。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用一出苦肉计和一枚假玉印骗了“瓜皮帽”八百银洋的小豆儿祖孙! 此时天近正午,上香拜佛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甬道上人来人往,谭啸夹杂在络绎的人流中并不惹眼,至少小豆儿祖孙没有看见他——或许假装未见也不可知。 谭啸看着越走越近的三人心里琢磨着这个小豆儿不知道今天又是唱的哪一出。 “十小姐,您当心脚下……您是好心不愿惊扰了佛祖,可是这山上常有些偷儿浑水摸鱼,偶尔还有泼皮无赖闹事……万一惊着您的凤驾,我家老爷非剥了我的皮不可!”少妇谄媚到骨子里的声音随着风隐隐约约地传进谭啸的耳中。 谭啸回头望向阿仁,“这京城大户人家里有哪家是姓石的?” “石?”阿仁不认得小豆儿,也就没有注意他们,听到谭啸的问话愣了愣,“这个姓不多……可是这北京城里藏龙卧虎的,能称得上大户人家的可多了去了。” “嗯,倒也是。”谭啸点头,心里对小豆儿更添了几分好奇。 瞧三人的打扮和神态,小豆儿此刻显然是某位显贵家的千金,她的爷爷——天晓得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看衣着和恭敬拘谨的神态应该是个仆人,而那陌生妇人容貌俏丽,衣着颇为华贵,却少了良家正室的端庄矜持。谭啸心下判定这妇人的身份:虽富却不贵,再一联想到她的话“我家老爷”,此妇多半是姨太太居多。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谭啸改变了马上离开普化寺的念头,他蹲下身装作系鞋带,恰好与小豆儿三人擦身而过,看着他们走进了大殿。 想了想,谭啸找了个借口将阿仁打发走,自己选择了一处恰好能够观察大殿正门的角落静静地等待。 没有太久,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小豆儿在老者的搀扶下走出了大殿,而之前随行的那位艳丽少妇却没有同行,两人在大殿的门前略做停留便匆匆转入一条松柏掩映的小路——那是通往静室禅房的甬道。 谭啸有些为难,按理说都是江湖同道,又都是在骗行里混饭吃的,即便不相互帮衬一二,也绝不应该坏人家的好事,暗中窥探更是犯了大忌。尤其是他自己又有紧要的事情要做,无论从哪方面讲,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到此为止,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他对那个小豆儿有一种强烈得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好奇——绝不是她的美貌,其实在火车上时,他就已经对那个泼皮混混似的少年很感兴趣。 犹豫了一会儿,谭啸负手观赏着这座古刹的景致优哉游哉地靠近了那条小路,小豆儿二人已经踪影全无。 谭啸却并不着急,对普化寺内所有建筑的方位布置他多年前便了然于胸,普化寺建在初霞山巅,背后就是悬崖峭壁,这条小路是通往正殿后那几间禅房的唯一的途经。 转过两道弯,面前出现一大片桃花林,虽说严冬已过,春寒却依旧料峭,桃树的枝头光秃秃的好不荒凉。几年下来,这片桃树粗壮了不少。谭啸一边感叹岁月流逝,一边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桃林,那道砖墙后面便是禅房所在了。 看起来像是游园观景,谭啸却将四周的情况全都收归眼底,到此时,他仍然没有看到小豆儿两人的身影,那么他们的去向已经十分清楚了。 谭啸在墙外停住了脚步,沿着墙缝,他看到了一条青色的人影静静地守候在距离禅房十几步的地方——是那位老人。 小豆儿却不知所终,想来总该不会跳崖了吧?她到这禅室来干什么?莫非是私会情郎来了? 谭啸的心重重地一跳,生出一个荒谬至极的猜测…… 有人说好奇是痛苦的源头,此刻谭啸的心头仿佛百爪撕挠。偏偏那老人守在禅房外无法靠近瞧个清楚。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禅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小豆儿从房里走了出来,依依不舍的样子,向前迈步时脑袋还面朝房内。谭啸就知道禅房里果然有第二个人。 那人是谁?谭啸有些恼火,禅房里光线昏暗,从他所在的位置根本看不清其中的情形,刺在心头的那个猜测自然无从验证。而且他也不能再停留下去了,光秃秃的桃花林里根本没有藏身之所,谭啸不甘心地咬了咬牙,飞快地沿着小路退了出去。转过最后一道弯,他缓下了脚步,整了整衣衫,努力平复喘息,如涓流归海悄悄地汇入了往来不断的人群。 “德叔又走了……”谭啸隐约听到小豆儿对那老人说道,失落之意溢于言表。 “德叔!”谭啸的心怦怦乱跳起来。 跟随小豆儿同来的那少妇正站在大殿门前焦急地张望着。谭啸这时已经将要跨出寺门,遥遥地望见那少妇同小豆儿会合,与那位老人一左一右地扶着单薄的小豆儿向寺外行来。 谭啸的心底忽然涌起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转身迎面向小豆儿三人走去,这一次他非但没有遮掩自己的身形,反而定定地盯住了小豆儿。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短。 也不知道小豆儿轻声说了句什么,少妇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的十小姐呦,大总统府是什么地方?那就是如今的紫禁城啊!哪个活得不耐烦了敢去那儿撒野?可这民间又是另外一幅光景,您又美得天仙似的,咱还是小心为上!瞧……这就有不开眼的盯着您瞧呢!” 少妇狠狠地瞪向谭啸,这时双方相距已然不足十米,看清了谭啸的面容,少妇的眼神立刻柔了下来,涌出一丝媚色,抿嘴娇笑着贴着小豆儿的耳边嘀咕了一句。小豆儿闻言抬眼望来,脸色微微一变,谭啸知道她认出了自己。 谭啸这一惊同样不小,就算是头猪也能猜出来现下小豆儿的身份:袁家十小姐,大总统袁世凯的十女儿! 谭啸暗自咋舌,这小丫头可真是胆大包天啊!他当然绝对不会以为小豆儿真的是袁世凯的女儿,在京城袁世凯的眼皮子底下假扮大总统的千金,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而她居然还敢如此招摇过市……难怪卫家崛起得如此迅猛——谭啸几乎肯定了这小豆儿就是岭南卫家的人,蜂字门里想来想去也只有卫家能有这么大手笔! 卫红豆对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很深刻,早在还没有上火车时她就已经选择了的目标,如果不是最后被“瓜皮帽”横插一脚的话,买下那枚赝品玉印的应该是他。 不安一闪即逝,卫红豆自信这青年绝不可能认出自己来,毕竟在火车上是女扮男装又改装易容,与此时的她根本就判若两人,就算现在与她面对面的是“瓜皮帽”,卫红豆也不认为会被认出来!只是他那含着淡淡笑意的目光让卫红豆感觉到一种难言的危险。 “哼!狂徒!”卫红豆羞恼地轻声冷斥道,凌厉的目光刀一样射了过去。 杨老歪的三姨太瞧见大小姐发了脾气,立刻柳眉倒立,朝着谭啸一瞪眼,厉声警告道:“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我家小姐的仪容也是你能看的吗?” 谭啸哑然失笑,悠悠道:“若是怕被人瞧就自己遮起来嘛!” 卫远山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青年人认出了自己,那种饶有趣味的、似笑非笑的眼神让他莫名地心惊肉跳。他急切地想远离这人,所以扶着小豆儿的手用上了几分力气,加快脚步,眼看着就要擦肩而过之际,没想到小豆儿却发作了。卫远山心头一颤,暗中掐了下小豆儿的胳膊。 三姨太本来见谭啸年轻俊秀有心回护他,嘴里训斥得虽然严厉,却趁机打眼色示意他快快离开。没想到他非但不领好意,居然还敢出言讥笑,三姨太不禁暗骂了一句不知好歹,生怕被袁十小姐迁怒了自己,正要去招呼守在寺门外的一干警察就听见谭啸又说道:“或者把脸染黑,女扮男装也就没人再看了。” 卫红豆的脑袋像是被重重地敲了一记闷锤,嗡地轰鸣起来,一团寒气从心头升起瞬间占据了她的四肢百骸“不可能!他怎可能认出我?”如果不是仅存的一丝理智和卫远山死死地抓着她胳膊的手,只怕已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然而她虽然还能勉强保持镇定,一时间脑海里却是空白一片。三姨太感觉到袁十小姐身体在簌簌发抖,脸色青白得吓人,连嘴唇的血色都退尽,她只当是被气的——想来也是,袁大总统的掌上明珠,何时受过这样的挤对讥讽?心说:小子,算你倒霉了。 她看谭啸衣冠楚楚不像是平民子弟,怕也是家有财势横行惯了的,可你也不先打听打听这位的身份?放在过去,那就是格格!若是把袁十小姐气个好歹,此事传到大总统的耳朵里,你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这位三姨太之所以深受杨老歪的宠爱,不光是因为年轻貌美、深谙风情,实际上她颇有些算计,没少在被窝里帮杨老歪出主意。她觉得袁十小姐是不可能咽下这口气的,可若是闹得满城风雨——倒霉的不光是这傻小子,连杨老歪也难免殃及池鱼! 三姨太心念电转,趁着身旁的袁十小姐还没爆发,她得帮着把这口气出了。 三姨太想到此处,上前一步指着谭啸笑嘻嘻的脸叫道:“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在佛门净地口吐污言秽语,调戏良家女子,目无法纪!”这女人脑袋转得很快,看到四下里有不少人围观议论,先给谭啸安上了罪状,正所谓有理走遍天下嘛! “咱们换个地方说理去!”三姨太说着就要去叫杨老歪,不曾想没等她迈出去的那条腿着地,手腕就被人拉住了。 “十小姐,您这是……?三姨太回头看到袁十小姐面沉似水,她恍然,“您请放心,我保证会让您出了这口恶气的!” 卫红豆死死地盯着面带微笑的谭啸:这人究竟是谁?若是眼神能够杀人,谭啸早已经被碎尸万段了。卫红豆满腔恐惧中夹杂了一丝愤怒,恨不得冲上去将那张笑得安然自得的脸给狠狠撕碎。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卫红豆自十二岁出道,至今三年有余,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惶恐。 人的心思实在是这世上最难琢磨的东西,就在前一刻卫红豆还信心满满地认定这个青年男子绝不可能认出自己,可轻飘飘两句嘲弄便将她的自信彻底击得粉碎。她将当日火车上的情形回忆了一遍,顿时手脚冰冷:当时他也是这么笑着,难道那个时候他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难道这几天他一直在跟踪自己?有一瞬间,她几乎想转身逃跑…… 卫红豆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既然他没有当面揭穿自己,也就表示尚有转圜的余地。 谭啸保持着淡淡的笑容,他可没想到卫红豆在短短的时间里生出了这么多的想法,他能看明白对方眼中的无声的质询——那正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忌惮、痛恨、愤怒,还有好奇…… “算了,此事若是闹到父亲那里,他老人家知道我在哪里,定然会将我捉回去。”卫红豆苦恼地抚摸着额头,不着痕迹地把刘海之下的冷汗擦去,对三姨太咬牙耳语道,“等下让杨大人暗中派个人摸清这狗东西的住处和底细,等我回府之后再收拾他也不晚!” 卫红豆埋了个包袱——等她这边收网之时便让杨老歪派人狠狠给这小子吃些苦头,反正等杨老歪发现上当受骗时自己已经远走高飞了,当然,前提是稳住眼前这个人。 三姨太面上做出不甘心的模样,心里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不得借着此事她还能留下一个和袁十小姐继续接触的由头呢! 卫远山扭头对三姨太低声道:“杨夫人,还请您陪我家小姐再去上炷香去去晦气,这里交给我吧!” 三姨太惊醒似的连连点头;扶着面色青白、咬牙切齿的袁十小姐又转向大殿,心想毕竟是总统府的管家,思虑终究要比自己周全,被这许多人看戏似的围观指指点点的,一个大姑娘家的面上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 到底是大总统的掌上明珠,受不得一点委屈啊!三姨太暗地里不屑地撇了撇嘴角:气得娇躯颤抖,身体都僵了,不过是几句调侃罢了,连根头发都没少,哪里值当如此呢? “这位先生,方便借一步说话?”卫远山踏前一步,挡在卫红豆身前询问地注视着谭啸,他觉得既然来人没有当面戳穿他二人的身份,想来这年轻人所图谋的是借此要挟些钱财而已。 谭啸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四周看热闹的见一场好戏刚刚鸣锣就草草收场,不免有些失望。有些好奇心特别重的兀自不肯散去,谭啸把眼睛一瞪,喝道:“看什么看?惹恼了老子把你们都关大牢去!”十足的恶少模样。 看热闹到底不如自己的安危重要,生恐惹火上身的人群“呼啦”一下子跑了个干净。 “小兄弟,正所谓美中不足生狼狈,目到浮云空自嗟,莫言一事小,弄出大乾坤!须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的道理。”桃花林内,一路沉默之后卫远山率先开了口,对着这个高深莫测的青年,他很有点无处下手的感觉,没办法,谁让自己的把柄抓在人家的手里呢?卫远山暗中做了决定,若是谈崩了就立刻远遁,毕竟再大的生意也没性命重要啊。 当然在那之前要先让眼前这个坏人好事的小子吃些苦头,别看卫远山老态龙钟好像风大点都能把他吹倒似的,其实他苦练几十年的正宗通臂拳,寻常三五个壮汉也近不了身。 谭啸暗笑,这是在警告自己呢。 “老先生好气势啊!”谭啸啧啧有声地赞叹道,“真不愧是岭南卫家的人,好手段!好霸气!难怪这几年卫家风生水起,想来再有两年就能挤掉‘铁拐李’,坐上蜂字门的头把交椅了!” “铁拐李”是蜂字门里的老字号,做的是拐人贩口的买卖,臭名昭著,江湖中人对之深恶痛绝,然而卫远山在谭啸说出“岭南卫家”这四个字时已经是身躯巨震,如遭雷噬,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有听清,自然更没听出来话中流露出的讥讽。 谭啸好似很随意地说出了这句话,实际却藏了心思,卫家虽然是骗行,但据说极重声誉,如果这祖孙二人真的是卫家人,哪怕他矢口否认,可听到将卫家与过街老鼠一般的“铁拐李”相提并论,就算这老头儿城府再深也难免不露出马脚来。 谭啸目不转睛地盯着卫远山,一见他眼中的极度震惊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卫远山到底是老江湖,瞬间的极度震撼之后反倒镇定了下来,心知自己是遇上江湖同道了。 “还没请教朋友尊姓大名。”卫远山抱拳致意。 “不敢,晚辈谭啸,草字亮声。”谭啸还礼,虽然嘴角仍含着浅笑,但语气认真了许多,这让他的话听起来显得很诚恳,“方才多有冒犯之处,卫老伯还请不要怪罪,其实晚辈本来无意惊扰您的雅兴,可是这俗话说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卫远山一想,没错啊,事情的起因的确不是人家先挑的头,是杨老歪的三姨太先指着人家的鼻子叫骂,怕是谁遇到这种情形都咽不下这口气吧? “能在这普化寺里偶遇也算得上有缘了。”谭啸轻笑道。 “是老朽错怪谭先生了。”卫远山不动声色地说道,卫远山出身骗行,在这乱世里厮混了大半辈子,谭啸说的似乎合情合理,可卫远山这头成了精的老狐狸又岂会轻易地相信?四天里两度相遇,这也实在太巧了些吧?何况他一开口就点出了卫氏祖孙的来历,再一想在火车上谭啸有意无意说的那句话,卫远山心底里冒起一股透骨的寒气,暗道:难不成自己早就被他盯上了? “都是江湖儿女,原本就是同栖连枝,不打不相识嘛!”卫远山打了个哈哈,“不知道谭老弟做什么大生意的?老弟,你今儿帮了老哥哥一个大忙,卫家感念在心,有需要老朽的地方尽管开口!” 谭啸将卫远山眼底的迟疑看得一清二楚,苦笑一声道:“这个……卫老伯莫不是以为晚辈另有所谋吧?” “哎!”卫远山一摆手,“哪里话!可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知恩图报,天经地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在心里骂了一声:老(小)狐狸! 卫远山话说得响亮,却是把岭南卫家摘了出来,只拿他自己说事,又用江湖道义警告谭啸莫要太过分犯了道上的禁忌,卫家也不是好惹的;而谭啸表面上是释嫌,又何尝不是在提醒卫远山欠下了自己一个大人情? 卫远山固然是人老成精,不肯轻易松口;谭啸却也是祁门不世出的天才,江湖阅历或许还欠缺,可论心智计谋连他师傅也吃了无数的亏,卫远山又怎么是对手?见卫远山沉吟着犹豫不定,谭啸暗暗冷笑,面上却是一脸敬佩地叹道:“谭某今天算是长了见识,袁大总统的十小姐!做成了这笔大生意,岭南卫家的名号定然能一鸣惊人,天下传颂!” 谭啸这句话的意思就有点阴狠了,不说让天下人都知道岭南卫家这桩买卖,单单让袁世凯晓得卫家借着他的名号招摇撞骗,岭南卫家就将遭受灭顶之灾!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卫家不是做一票买卖便从此金盆洗手、安安分分地做顺臣良民的杠子(真正的骗行对那些半路出家、无师无门的骗子的称呼),行事再如何隐秘,那么大一家子的人也绝对做不到祁门那般来去如风,无迹可寻。尤其是最近几年,卫家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名号越来越响,招来的嫉恨觊觎也与日增多,不知道多少有权有势的苦主恨不得除之而后快。黑白两道之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真的触怒了袁世凯,一声令下,卫家的大限将至! 卫远山终于体会到这个有着和煦笑容的年轻人,心里握的那把刀有多狠毒了,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道利芒,尽管害命对骗行来说是大忌,但是为了卫家的安全,他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些了…… 谭啸微仰着头望着漫天阴沉如铅的重重乌云,双手负在背后,凛冽的冷风乱刀一样划过他裸露的肌肤,似乎对卫远山的杀机丝毫没有察觉,将背心空门大敞四开。 卫远山脚下动了动,右手不着痕迹地缓缓提起,手掌撮指成刀,悄悄地凝聚着全身的力量,两人之间不过一尺之遥,他自信在如此近距离下暴起突袭,至少有九成九的把握将谭啸一击毙命! 就在这时…… “少爷,事情办妥了。”一道低沉刻板得近乎冰冷的声音在卫远山的耳边响起。 惊骇欲绝的卫远山刚刚运气的力量顷刻消散无形,紧绷的身体却没有,或者说无法放松下来——他全身的寒毛根根直立,一股森寒的气息从尾椎开始瞬间爬到了他的头顶。料峭的寒风里,一滴冷汗自卫远山的额头悄无声息地滚落,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卫远山是幸运的,在人命贱如狗的乱世里,他在刀光剑影的江湖上厮混了五十年,不知道结下了多少仇家、经历了多少次追杀,然而他从来没有像此时这么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谭啸扭头,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越过卫远山投向他的身后:“阿仁,你回来了。” 毫不掩饰的轻蔑清楚地告诉卫远山,他的举动、甚至包括还没有付诸实施的想法都被看穿了。然而卫远山除了沮丧无力外丝毫生不出其他的情绪,其实内心最深处还有一丝庆幸,只不过他不愿意承认罢了。 等到卫远山鼓起勇气转身,看清楚那张略带风霜的憨厚面容时,让他难以自持的杀气已经消失,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面前这个恭敬地垂着手盯着脚尖的年轻汉子完全与任何一个家仆都没有什么不同。 谭啸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贵家子弟风范,含笑道:“阿仁,这位是王伯,他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卫远山挤出了一个干涩的笑容,僵硬地点了点头。阿仁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尖平而厚,就那么微佝着腰,拘谨地站着,偏偏给人脚下生根,无法撼动的感觉,这是个真正的高手。 卫远山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思维不像平时那么清晰迅速,他琢磨不出谭啸究竟在图谋什么,若是为钱,大可不必搞得如此复杂吧? “王伯,晚辈今天还有些事要办,不知您和您家小姐居于何处?晚辈事毕即刻登门拜访。”谭啸彬彬有礼地说道。 卫远山迟疑了片刻,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自嘲地笑了笑:“我家小姐日前正在警察署杨署长家做客。” “改天谭先生有闲,老奴恭候您大驾光临。”卫远山说出这句话时,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引颈待戮的老牛、趴在案板上的鱼,而更可怕的是这个叫谭啸的青年对自己、对整个卫家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而自己对他却一无所知…… 其实谭啸本想偷偷潜到那禅房外,偷窥里面究竟是不是他所猜想的那个人,但是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念头,他不想引爆卫家人强行压抑的怒火和恨意。岭南卫家之所以迅速崛起于江湖,自有过人之处,卫家是真的以家族为骨干的骗门,也正是因为血缘,卫家内部很团结,彼此信任,生死与共,谭啸能够暂时令得卫远山进退维谷正是捏准了这一点。但是也正因为这一点,若是逼得卫家走投无路,后果也将极其可怕。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让他下意识地隐瞒了卫红豆和卫远山的真实身份:他信任黄湛,却不代表同样信任黄湛信任的人。对于阿仁,谭啸心底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不舒服的感觉。 谭啸带着阿仁礼貌地向卫远山辞别,走出了普化寺。 “卫伯,那个谭啸究竟是什么人?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桃花林内,卫红豆愤怒地咬着嘴唇问道。看卫红豆对卫远山的态度,非但不像是孙女对待祖父,根本就是将“王伯”变成了“卫伯”而已。 卫远山的眼前浮现出那个嘴角永远都含着一丝从容笑意的俊朗面容,沮丧地摇头道:“他对我们卫家一清二楚,甚至知道卫家庄在岭南乌龙山……”位于乌龙山里的卫家庄是卫家的大本营,居民全都是卫氏族人,卫家庄的所在可以说是卫家最大的秘密。卫红豆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无比,咬牙狠狠地折断了一根枝条。 “至于他想要什么。”卫远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他并没有提出来,不过我觉得恐怕不是财物那么简单。” 卫红豆心乱如麻,那个看起来仿佛绵羊似的公子哥却原来是一条可怖的毒蛇,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对于卫家,虽然与她并没有血缘关系,养育之恩却不能弃之不顾。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卫红豆一咬牙,秀美的脸颊上渐渐浮起坚毅之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卫远山脸色变得有些古怪,遥遥地望向砖墙之后的禅房,欲言又止。卫红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哼道:“我晓得你的心思,可惜德叔已经离开了。” 岭南卫家……德宗大师……神龙献宝……袁家十小姐……这之间只是巧合还是真的有什么联系?谭啸思索着朝寺门外走去。 正和一帮手下弟兄坐在茶棚里喝茶吹牛的杨老歪始终保持着警惕,远远望见远处走来两个有说有笑的年轻人,不由一愣,其中那个穿一身白西服的潇洒青年他越看越觉得像一个人——袁大总统的二公子,袁克文! 袁世凯的原配只有一位,可姨太太却有九个,光儿子就给他生了十七个!十七个儿子里最受宠信的莫过于嫡长子袁克定,最出名的却非这位二公子袁克文莫数。 当今的袁世凯大总统权倾天下,那就是打着共和立宪旗号的无冕皇帝,袁克文是他的二公子,说白了就是没名号的皇子,身份非比寻常。 可是这位袁二公子虽然出身显赫,性情却是有名的怪异,对权财美色没有半点兴趣,偏偏喜好吟诗作对,与文人雅士那些清流来往密切,行事恣意潇洒,也不知道因此被袁大总统教训了多少遍,却是屡教不改。 说起来杨老歪又怎么会认得袁克文呢?按理说他这样的小人物,压根儿就没机会见到袁二公子的,可这世上总有些事就是那么巧:年前杨老歪接到密报,说是一群革命党聚会谋乱,杨老歪立功心切,带着手下就将一众坐而论道的文人给收了监,无中生有地安上了个“谋反”的罪名,这些被捕的人里就有袁克文。 袁克文也真是能沉得住气,等被带进警察局后才对杨老歪说:“这是件惊天大案,你自己想独吞这份功劳怕是得噎着,还是把警察总署的总监请来吧,他来我就交代。” 杨老歪寻思一番,心想也是,与其等着上司来抢功,不如自己主动献出去,至少还能赚个人情。等到警察署的总监亲自坐镇审问时,他傻眼了:敢情这位是袁大总统的公子! 为这事杨老歪头顶的帽子差一点就给摘了去,所幸他平时没少孝敬警察署的总监,官位虽然保住了,却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被调离了肥缺,那之后上头对杨老歪也就不怎么待见了。 两青年越行越近,杨老歪隐约都能听到顺着风飘来的笑谈声,他看得清楚,那位果然就是如假包换的袁二公子,他身旁的同伴衣着虽不如何华丽,却有股温文雅致的气息,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杨老歪脑袋急速转动,自己是上前请安呢,还是装作没看见?袁二公子与袁十小姐都是袁世凯的三姨太金氏所生,一母同胞,而且他也从袁十小姐话里话外听得出来,这兄妹二人关系十分亲密,若是袁二公子说他一句坏话,好不容易给十小姐建立起来的些许良好印象,恐怕立时便会烟消云散。 一阵寒风卷过,杨老歪陡然感觉到周身阴冷透体,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就这么短短几秒钟竟然冒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想不明白这兄妹二人今天是约好了在这普化寺见面,还是纯属巧合。杨老歪还在犹豫不决,袁二公子两人已经快要走到寺门前,也注意到了坐在茶舍里这一群衣衫不整、谈笑粗俗的警察,杨老歪情知躲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等人家兄妹见了面自己再出现反倒会落下个不敬的罪名。他一咬牙,硬着头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堆起一脸惊喜的笑容小跑到袁克文面前,立正行礼,恭声道:“呦,二公子!下官给您请安了!今儿一早出门就碰上喜鹊冲下官叫个不停,下官百思不解喜从何来,没想到竟真让下官遇见了大贵人!” 谈笑风生的二人停住了脚步,与袁克文同行的青年愣了一下,瞧见杨老歪一张老脸笑得好像西洋抽象画一般惨不忍睹,干咳了两声,憋着笑望向袁克文,却看见袁克文眉头微皱,眼底闪过厌恶之色。 见袁克文没有说话,杨老歪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点头哈腰地笑道:“二公子,您不记得小人啦?小人是内一区分署的杨老歪啊!年前发生了一桩小小的误会,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和小人一般见识,都是小人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识金镶玉……”杨老歪一边拍马屁一边偷眼观察袁克文的脸色。 其实道歉话当初早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不过俗话说得好,“礼多人不怪”嘛!杨老歪在鱼龙混杂的北京城里厮混了大半辈子还能吃香喝辣,脸皮之厚实在不是袁克文所能想象的。 袁克文记得面前这人是谁,原本对此人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行径就异常愤慨,如今再看到他卑躬屈膝的猥琐模样,更加厌恶得无以复加。可伸手不打笑脸人,袁克文虽然生在豪门,性格却极纯真爽直,否则杨老歪如今也不可能安安稳稳地站在他面前了。他强压心头的厌烦,“嗯”了一声道:“我记得你,怎么,今儿又是哪位达官显贵来烧香拜佛了?”袁克文看这些警察不像在办案巡逻,猜想是给谁家的小姐太太当保镖来了。 袁克文没有拂袖而去让一颗心提在嗓子眼的杨老歪大松了一口气,他本来也没指望着能得到好脸色,袁克文能捺着性子敷衍一下其实已经出乎他的预料了,再一听他这句话,看起来袁二公子还不知道他妹子现下就住在自己的府上像祖宗一样供着呢。杨老歪脑筋转得飞快,这件事若是运用得当,借着十小姐非但能弥补袁克文对自己的恶感,甚至还能拉近些关系也未尝可知啊。 杨老歪警惕地瞄了四下一眼,哈着腰凑到袁克文的耳边说:“是十小姐在里面进香呢!” 袁克文厌恶地偏了偏脑袋,远离那口黄牙,顺口问道:“石小姐?哪家的啊?”他虽对官宦场毫无兴趣,但毕竟生在豪门,对如今北京城里的高官大族并不陌生,一时间却不记得有哪户姓石的大家。 杨老歪更加笃定今日袁氏兄妹先后来到普化寺是碰巧,这大好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袁克文一见到妹子,惊喜之下说不准对自己的看法会大为改观呢!杨老歪这么想着,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这四九城里还能有哪位十小姐啊,是……” “您妹妹思桢小姐。”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喜交加的招呼:“秦兄!” ------------ 第四章 施恩必图报 袁克文与他的同伴一齐抬头朝杨老歪身后望去,杨老歪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立刻就意识到了袁克文身旁这位应该就是“秦兄”,眼见袁克文的注意力整个都转移了,连忙退开一小步,像个跟班一样站到了袁克文的身后,借机抬眼顺着袁克文的视线望去。 就见迎面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含笑快步走来,这人穿着一套熨烫得十分合身的灰色毛呢西装。杨老歪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来这人一身行头价值不菲,配上高挑挺拔的身形,俊朗的相貌,梳着和袁二公子相似的偏分发,颇有些玉树临风的味道,暗道:不知这位又是哪家的公子哥。 “果然是秦兄!”青年来到二人面前抱了抱拳,脸上写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你是……”秦自成疑惑地注视着谭啸,思索道,“阁下面善得很……” 青年呵呵笑道:“四天前,火车上……” “哦!”秦自成露出恍然的神色,“记起来了,当时兄台坐在我的对面……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还没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自从那日在火车上见识了秦兄的义举,在下便对秦兄心生敬佩,可惜匆忙间没有来得及相识一番,让在下始终耿耿于怀!不曾想竟在这里和秦兄相遇,实在令人备感惊喜啊!”青年的笑容含蓄而不乏真诚,“在下谭啸,字亮声,河北沧州人氏……还没请教这位是……”谭啸微笑着望向一边的袁克文点头示意。 站在袁克文身后的杨老歪动起了心思,沧州离京城不远,他早听说过在沧州有个谭家是出了名的富族,不知道这个谭啸与谭家有没有关系? 谭啸相貌俊朗,言谈举止又十分得体,热情真诚又亲疏有度,秦自成本来就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单纯书生,再听谭啸谈吐不俗,立刻对他生出了好感,也觉得两人还真是有缘。袁克文虽然自视甚高,眼光挑剔,却也暗暗对仪表堂堂、风度潇洒的谭啸心生欣赏,微笑着回应了对方礼貌的招呼。 三人彼此介绍一番,越说越是投机,倒把杨老歪给晾在了一旁。杨老歪说到关键的地方被打断,着急却又不敢随意插嘴,笑得脸上的肌肉都麻了,心里则把突然冒出来的谭啸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日火车上秦自成说他父亲在民国政府任职确有其事,而且职位不低,是新近上任的财政次臣。秦自成此次来京城便是他父亲给他在政府里谋了个差事,让他历练的。 秦父是袁世凯的老部下,颇得袁大总统的赏识。而秦自成与袁克文二人自幼相识,又有同窗之谊,秦自成初到北京人生地不熟,袁克文便领着他四处游玩熟悉环境,偏巧今天就逛到了初霞山,这才发生了山门偶遇。 三人大叹着有缘千里来相会时,恭敬地守立一旁的阿仁却在暗暗冷笑。他跟在谭啸身边自然将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谭啸出了寺门没走几步脸色就变得有些奇怪,刚折身要绕道时却不知为什么又冲上去,他虽然还想不大明白其中的关键,可也看得出来其实谭啸早就认出了秦自成。 实际上谭啸的确甫一走出普化寺就将迎面而来的秦自成认了出来,第一个反应也确实是不想与他照面,不动声色地绕道而行时刚好经过茶摊,却听到有警察说出袁克文的身份。袁克文特殊的身份让谭啸眼前一亮,敏锐地意识到或许袁克文可以成为一个解决黄湛委托之事的切入点,而秦自成的出现简直就像是老天爷故意帮他似的。 等到杨老歪说出“十小姐”,谭啸先是一怔,随即一惊,原来这些警察护送的竟是小豆儿!这可真应了那句“人算不如天算”,北京城有多大?“假妹妹”居然能在京郊普化寺碰上“真哥哥”,更加离奇的是那个老警察竟认识袁克文! 饶是谭啸并不信神鬼之说,这一刻却也不由得怀疑冥冥之中是不是真的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摆布着芸芸众生。四天前的火车上,他与小豆儿、秦自成相遇在一场骗局里;四天后再度重逢,却又是一场更大的骗局。 谭啸暗暗苦笑,四天前他选择了做一个看客,而此时,他却无法置身事外了。任由事态发展,卫家此局必破无疑,而他谭啸到时候可就百口莫辩了,谁让他心血来潮点破了小豆儿的身份呢! 秦自成介绍袁克文时只字不提他的身份,这也正合了谭啸的心思,他也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寒暄了一番。他有心与秦、袁二人结交,两个涉世不深的清流学子又怎么可能是他这个“老江湖”的对手,不消片刻便让二人生出相见恨晚的感觉。 杨老歪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冲上去对袁克文大吼一声“你妹妹在我手里”。见这三位言谈欢畅,就算再借给杨老歪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打扰。 袁克文对谭啸第一印象十分不错,浅谈之后更觉得此人气度优雅、学识广博,尤其听到谭啸留学东洋和西洋数年,刚刚回到国内,立刻对谭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邀请道:“相请不如偶遇,亮声同我与自成同游一番这普化寺怎样?” 秦自成也附和道:“听说普化寺的主持德宗大师是位神仙一般的高僧,不知道我们能否有缘得见一面。” 谭啸本来就想和袁克文拉上关系,当然不会拒绝,笑着说道:“小弟初来乍到对京师的风土人情一无所知,唯有劳烦袁兄赐教了。” “亮声不要这么客气!”秦自成哈哈一笑,拉着谭啸的胳膊就要向普化寺内走去,“克文是地主,自然要尽地主之谊的。” 袁克文也说道:“自成说的没错,亮声千万不要客套,现在天色尚早,等你我游完普化寺再去痛饮几杯!” 这位袁大总统的二公子出身显贵,言行举止却真诚大方,丝毫没有骄纵之气,谭啸暗忖袁克文“民国公子”之名倒是名副其实。 见三人抬腿要走,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杨老歪大急之下上前一步道:“二公子……” 袁克文脸色一沉,不耐烦地冷声道:“杨大人不去查你的乱党,在这儿浪费什么时间?” 一听“乱党”二字,杨老歪打了个哆嗦,心说这位还记恨着呢!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猛地看到自己的三姨太搀扶着袁十小姐走出了寺门,他心头一喜,叫道:“十小姐出来了!” 三人一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谭啸眼角的余光瞥见袁克文与秦自成脸上的迷惑,心里大叫一声“苦也”。 一旦卫氏的身份被拆穿,这个告密者的罪名他是坐定了!出卖江湖同道……谭啸只觉得头疼无比。 谭啸心念转动如电,看到杨老歪张嘴还要说话,差一点就要伸手去扼这老东西的脖子。不等杨老歪出声,他“啊”地叫了一声,有些怀疑地睨了杨老歪一眼问道:“真的是十小姐?” 杨老歪本来想告诉袁克文,这几天袁十小姐一直住在自己家里,而自己这次也是保护她来进香的,却被谭啸给打乱了思路,难道这姓谭的小子也知道十小姐?怔怔地点了点头,张嘴刚要说话,就听谭啸激动地叫道:“这可真是巧了!” 袁克文更加好奇,“亮声,你也认识……石……小姐?” 同样的一句话听到众人耳中理解却是天差地别,袁克文暗自奇怪这位石小姐好像很有名的样子,连谭啸这样一个刚到北京城的外乡人都知道,可怎地自己竟从未听说过? 在杨老歪看来则是袁二公子对于谭啸认识自己的妹妹感到十分诧异,至于不叫名字只说排行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芳名也不好随意在外人面前提及的。 杨老歪这时看到了袁十小姐和自己的姨太太反而不着急表功了,反正兄妹俩见面之后一定会说到自己的。 谭啸望着杨老歪笑道:“原来杨大人是保护十小姐的啊,呵呵,尽职尽责,殊为难得!该赏!”谭啸说这番话时,目光从袁克文和秦自成的脸上扫过,袁克文虽然厌恶杨老歪,但是碍于谭啸的情面,只能板着脸微微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杨老歪朝谭啸投去一抹感激,感谢他在袁二公子面前为自己美言美言。 “几位兄弟辛苦了,阿仁以茶代酒帮我敬杨大人一杯,茶钱算我的!”谭啸说着,豪爽地从口袋里掏出了几枚大洋数也不数就扔给了阿仁,同时暗暗使了个眼色。 阿仁轻轻地抿了抿嘴唇,憨厚的面庞一丝波动也没有,只是朝谭啸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示意明白了他的交代。 谭啸心知事到如今再想要袖手旁观那是不可能的了,小豆儿二人脱困之后随时都可能远走高飞,然而他身负重托岂能说走就走?虽说出手帮了小豆儿,可也不甘心为了卫家坏了自己的局,更不想等到骗局戳穿那一日变成替罪羊。 他脸上做出一副兴奋欣喜的模样,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着,反复地思考推敲着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个动作,甚至是表情。 不等杨老歪说话,谭啸兴奋地拉着袁、秦两人的手臂快步朝庙门口的三人行去,杨老歪也想跟上去,却被阿仁拉住,将大洋塞进了他的手中,“杨大人劳苦功高,切莫嫌弃钱少!” 杨老歪挣了下,阿仁的手像把钳子一样牢牢地箍住了他的手腕无法挣脱,心头便有些恼火,却摸不清谭啸的身份不敢翻脸,嘴里不停地说着推辞的话,半推半就地接过沉甸甸的银洋。转念一想,袁二公子对自己抱有成见,急吼吼地跟上去倒好像表功似的反招厌恶,再说三儿还跟在十小姐身旁呢,这功劳是跑不掉的,倒是这个叫谭啸的青年似乎很得二公子的赏识,拉拉关系也好,说不定就有用得上的时候。 打定了主意,杨老歪客客气气地把阿仁请到茶棚里,旁敲侧击地打听起谭啸的底细来…… “亮声,这位石小姐是什么人啊?”袁克文看着谭啸一脸兴奋的笑容,再次好奇地询问。 谭啸轻咳了一声,脚步放缓了些,压低了嗓子,神色颇为神秘地说道:“初到北京之际就听说了红粉胡同里有位石小姐,貌美如仙,有京师第一花魁之誉,最难得的是才貌双全……只可惜年前便赎身不知所终,缘悭一见啊。”谭啸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又说道:“听说这位石小姐的赎资着实不菲啊!”说着叉开五根手指晃动了两下。 红粉胡同乃是“八大胡同”之一,秦自成家教甚严又初到京城不明所以,袁克文却恍然大悟。 听谭啸说得认真,袁克文笑道:“倒是我这个地主孤陋寡闻了,京师第一花魁?那还真要好好见识一番。”言下颇有点不以为然的意思,袁克文以风流才子自诩,对烟花之地自然并不陌生,京城里的花冠红角熟稔得很,却是从来没听说过有位姓石的小姐,他只道谭啸初到北京没什么见识,不知是从哪里听到了这种夸大其词的说法便信以为真了。 不过能劳动警察为她保驾护行,这位石小姐也大不简单,怕是被哪位高官显贵收了偏房,这种事再寻常不过了。 卫红豆老远就望见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臭小子。拉着两个人大步流星地走来,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就算胆子再大,一颗心也不由自主地越跳越快,强作镇定,暗中惴惴猜测他究竟想要干什么。难不成他刚才发现卫伯武功高强,怕自己逃跑故意隐忍不发,一直等到这时候才拆穿自己的身份?警察近在咫尺,想逃也已经来不及了,就算卫伯有一身好功夫,也绝不是枪子的对手…… 竟是个插翅难飞的死局!别看此刻的卫红豆柔柔弱弱一副千金小姐作态,骨子里却是有股子巾帼不让须眉的决绝,心念至此,一咬牙下了决心,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将谭啸这个卑鄙小人杀死!她死死地盯住了越来越近的谭啸,只等着他走过来便先发制人。她虽然只学了些自保的粗浅功夫,但谭啸看起来脚步虚浮也不像练过武术的样子,何况她身旁还有卫远山。 电光石火间,卫红豆略一衡量便意识到眼前唯一的生路,就是合二人之力将谭啸一举击杀,然后挟持杨老歪的三姨太。 卫远山看到谭啸去而复返也吓了一跳,不过姜毕竟是老的辣,他随即就发现事情似乎并非自己想的那样,警察们虽然也都关注着这边,但是目光中满是敬畏与谄媚,或许还隐隐地含些别的东西,而且与谭啸同来的二人都是公子哥打扮……左边那人不正是火车上那个用两根金条替自己还债的文弱书生吗? 卫红豆的眼中写满了仇恨,直到被卫远山暗中狠狠地掐了一把,剧痛之下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三姨太也注意到了走近的谭啸三人,看了看坐在茶棚里的众警察,心想这小子真是自投罗网,就算脾气再好的人也容不下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撩拨啊,更别说是大总统的千金。不过现在也不错,正好让自己老爷表现一番,她正等着袁十小姐一声令下,结果被这一声惊叫吓了一跳,“十小姐,怎么了?” “哎呀!看我这记性,怎么把香火钱给忘了呢。”卫红豆反应极为迅速,将计就计,“王伯,你和杨夫人回去替我捐些香火钱。” 她此刻也认出了秦自成,而且发现谭啸脸上笑意盈盈,倒不像是要发难的样子,自己眼下由男变女,容貌的变化翻天覆地,她相信只要不被秦自成认出声音,这个单纯的青年是绝对认不出自己的,可卫远山就不一样了,只怕一眼就会被认出来! 卫远山明白她的意思,马上点头道:“是,小姐。”转身望向杨老歪的三姨太。 三姨太迟疑了一下说道:“十小姐,这里人多杂乱,您一个人……” “怕什么,杨大人他们不就在那边呢吗?”卫红豆板起小脸,显得有些不高兴。 三姨太瞧见袁十小姐脸色不善,咬牙切齿地盯着走来的三个青年,显然憋着满腔怒火呢,她也不敢再反对了,那么多警察守在一旁护着想来也不可能出什么事,连忙跟着卫远山又走进了普化寺。 卫红豆竭力保持着冷静看着谭啸三人走到自己面前,心跳得越来越急,手心也已经一片湿冷。 谭啸暗暗点头,小丫头年纪虽然不大,这份镇定着实难得,她就不怕自己杀了个回马枪是来戳破她骗局?何况她与秦自成是照过面的。 “想必您就是十小姐了?请恕在下冒昧打扰,久闻小姐才名冠盖京华,渴求一见而不可得,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谭啸优雅地鞠躬,彬彬有礼地说道。 民国男女之风虽说开化了不少,但是当街截拦陌生女子总不免有些唐突,谭啸刻意使用了西洋礼节,配上恰到好处的笑容和笔挺的着装,让他的举止看起来自然而流畅,并不让人反感。一直暗暗留意谭啸的袁克文也不禁暗暗点头:果然是在西洋留过学的人,还真是把西方人素来讲究的绅士风度学了个七八分。 卫红豆眼底闪过一丝狐疑,她是真糊涂了,这个谭啸究竟想要干什么?又不像是在挖苦讽刺自己,正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时候,就看见谭啸朝她飞快地眨了下眼睛。福至心灵般,卫红豆柳眉微蹙,顺着谭啸的意思问道:“小女子眼拙,似乎与先生素未谋面?” 谭啸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弧线,没等到被人发现顷刻已消失不见,彬彬有礼地微笑着说道:“在下谭啸,初到京城时便听闻十小姐才貌双全,冠绝京师,刚刚听那位警察署的杨大人说起,才晓得您驾临普化寺……激动失态,冒昧之处还请小姐海涵。”他不着痕迹地点出了消息来自杨老歪,也让卫红豆提前做好应付杨老歪的准备。 谭啸认识杨老歪?卫红豆寻思道,可杨老歪的三姨太显然并不认识谭啸。她本就是个冰雪聪明的人儿,注意到谭啸说到杨老歪的时候,瞥了他左侧那位身材高挑的文秀青年一眼,似在示意此人身份特殊,心头不禁轻轻跳了一下,难道认识杨老歪的是这个与秦自成同行之人? “谭先生客气了,蒲柳之姿不敢献丑贻笑大方……有缘与先生相识是小女子的福气,这二位先生是?”卫红豆心头晃过无数的疑问,表面上却不露一丝破绽,微带羞赧地矜持还礼。 秦自成隐约觉得这位石小姐的眉眼之间似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回忆了一番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再说自己刚到北京城,压根儿就不可能与这位小姐见过面,于是也不深思。 袁克文看清楚这位“京师第一花魁”,眼睛就不由一亮。单论相貌,此女虽然称得上娇美,但绝对够不上“京师第一”的程度,让他怦然心动的是少女明眸转动之际流露出的那份隽秀清远之气,仿佛一株深谷中含苞欲放的百合。更难得眉眼之间隐含的飒爽英气显得此女与众不同,被陌生男子搭讪也不慌张,应答自如得体,出身烟花之地却无半点风尘之色,这让惯阅绝色的袁二公子亦不禁生出几分惊艳。 谭啸也不由得暗赞此女反应迅捷,一点即透,接下来将秦自成介绍了一番,当然没有忘记讲述秦自成火车上的侠义壮举,其实却是借机告诉卫红豆与秦、袁二人相识的过程。 秦自成红着脸连连自谦,根本没想到火车上那个被逼得几乎跳车自尽的小豆儿正是眼前这位仪态万方的美丽少女。 “秦先生过谦了,路见不平倾囊相助,此等侠义之举让小女子钦佩万分。”卫红豆一双美目光彩闪动,朝秦自成施礼道,声音动听宛如黄鹂啼鸣。 秦自成面嫩,被这样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当面赞美,紧张得面红耳赤,忙不迭地摆手说“不敢当”。 谭啸笑着打趣道:“谁说不是,两根金条啊,便是小弟都觉得心疼呢,若是换了我可舍不得掏出来!” 卫红豆俏脸不由得微微一红,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听到她的耳中另有滋味,原来自己当日偷偷地把金条塞回秦自成身上的一幕也没逃过他的眼睛!微垂下眼睑不敢与谭啸对视,心绪愈加惊疑不定,觉得自己在谭啸的面前就仿佛透明的一般,也说不明白究竟是恐惧多些还是难堪更甚。 秦、袁二人哪晓得其中内情,听谭啸说得有趣,不由哈哈一笑。笑罢谭啸又指着袁克文道:“这位袁克文,袁二公子!若不是袁二公子与那位杨大人相识,恐怕谭某就要与十小姐失之交臂喽!” 卫红豆一听“袁克文”三字,脑袋里嗡的一声,再听到“袁二公子”心中更无怀疑,一颗心怦怦巨跳,几乎撞破了胸膛,低着头朝袁克文施了一礼,借机压下满腔的震惊和漫卷身心的巨大惶恐。卫家在袁世凯的眼皮底下借着他的名号行骗又怎能不做足调查准备?立时醒悟到谭啸是在帮她做戏,如果不是谭啸,只怕此刻等着她的应该是蜂拥而上的警察了。 等到她抬起头来时,除了面色略显苍白,神色并没有什么异常,这让谭啸又暗赞了一声。 谭啸算计着时间差不多了,该做的样子都做出来了,再拖恐生变数,又谈笑了两句后有些遗憾地道:“能与十小姐偶遇可谓天降奇缘,谭某本欲邀请小姐同游初霞山,又恐冒犯佳人……不知今日一别,何时才会再见小姐?” 卫红豆含羞带怯地望向谭啸,投去一抹隐晦的感激,看到秦自成和袁克文的眼里却变了味道,倒像是有点依依不舍的样子。 袁克文一时间看得有些发呆,胸中竟隐隐生出些许嫉妒。 “久闻初霞山普化寺有两绝,其一是德宗高僧,其二便是这一圃桃林。”谭啸哈哈一笑道,“世人将那德宗传说得好似如来转世,皆渴求一见,小弟却是没甚兴趣,本想见识一番这桃花林是否也如石小姐那般名副其实,谁知这季节却又不对。”三人并肩而行,谭啸有意无意中稍稍领先了半步,引导着向通往桃花林的甬道走去。 秦自成第一次来普化寺,自然而然地跟随着谭啸的脚步;地主袁克文此时正想着心事,恍恍惚惚地不辨方向,任由谭啸带路。 未见之前,袁克文听谭啸将这石小姐吹捧得天上少有、地下难寻,心里还抱着七分不信、三分好奇,等分手之后谭啸看起来心满意足,他却有些魂不守舍了。听到谭啸的话,袁克文又仔细观察了片刻,见他说起石小姐时自在洒脱,没有半点眷恋之态,不禁奇怪地问道:“亮声,你竟连那石小姐芳居何处也不问问,再见岂不是无期?” 秦自成也是满脸不解,谭啸洒然一笑:“抱存兄此言差矣,正所谓有缘自然再会,便如小弟与自成、抱存兄,又何时有过约定?”不知不觉他对袁克文的称呼已经由姓氏变成了表字,将二人的关系拉近了许多。 袁克文愣神良久,重重喟叹一声,以拳击掌道:“一言惊醒梦中人,这世间万事万物不正是讲究个‘缘’字?命里有时终须有,命中注定得不到又怎是强求能得来的?” 不知不觉间三人已步入桃花林中,环顾四望,天色阴沉,桃枝枯黄,冷风萧瑟,天与地在极目之处混为混沌一线,三人各有心事,对着这幕荒凉景象不免都有些触景伤情。 等谭啸等人再走出寺门时,天色愈加阴郁,云头低得几乎罩住了初霞山巅,劲风呼啸,不时有豆大雨滴随风卷落,行人匆匆下山,杨老歪一众警察早已经踪影全无。袁克文怔怔地呆立了好一会儿后轻轻一叹,不经意间流露出淡淡的失落,谭啸心中一动,这一叹难道是因为小豆儿而发? 守在茶棚里的阿仁快步走到谭啸身前轻声道:“那位小姐下山前给少爷留了句话,她说山雨欲来,还请少爷尽快下山去吧。” 谭啸淡淡地笑了笑,点头道:“她有心了,看样子还真是要下大雨了。”小丫头还有点良心,这句话指的当然不是天气。 谭啸看出来袁克文似乎对小豆儿有点意思,虽说小豆儿并没有留下住址,但是袁克文却是认识护送小豆儿的警察的,万一他心血来潮去问上一问,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不过听小豆儿留言,似乎收网在即,想来既然知道了袁克文与杨老歪相识,凭她的机智应该会意识到危险,谭啸只盼着她尽早脱身。 只是如此一来,谭啸又开始酝酿起骗局被戳穿的那一天,自己又该如何脱身事外,还不能让袁克文怀疑。袁克文这条线非到万不得已,他是绝不想放弃的。 像秦自成那般舍己为人的义举,他敬佩归敬佩,却是决计不会去做的。 谭啸可不会干赔本的买卖,他与卫家又不沾亲带故,冒险帮卫红豆脱身自然有他自己的算计,而此事虽说看上去有些风险,但是他那番话经过了深思熟虑,不至于留下什么把柄。何况若是巧妙操控,这个谎言短时间内是可以维持下去的,他最初决定出手其实只是因卫红豆一句“德叔”而诞生的好奇和怀疑,在他敏锐地捕捉到袁克文对卫红豆的异样后,又生出了一个足以令卫红豆和他拼命的计划。 携手游过普化寺,一见如故的三人相互留下了联络方式后便在初霞山下拱手作别。谭啸找了个借口并没有立刻回城,低低吩咐了阿仁几句,后者也不多问,点头离去。 谭啸静静地目送阿仁所乘的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才回神似的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望向山间的曲折小路,脸上的神色已经变得异常冷静,蹙着眉头苦苦地思索着。狂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停息,原本的狂风疏雨变成了蒙蒙细雨,仿佛薄薄的帘幔一般罩住了天地,入眼全是枯枝败草,没有半个人影,让早春的初霞山更添几分清冷荒凉。几颗水滴从谭啸避雨的树头滴下,落在他微微扬起的脸颊上,冰冷的寒意让谭啸杂乱的心神为之一振,他有些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略微带着些泥土腥味的冷气,大步迈入雨中,脱兔般向山顶疾奔而去。 再说杨老歪被阿仁拽进茶棚之后,嘴里虽然应酬着,眼睛却是眨也不眨地盯着寺门前的四个人,见他们只聊了片刻便作别,袁十小姐面无表情地登上小轿说了声“下山”就不再言语,连眼角都不瞧他一眼。杨老歪看不出这位大小姐的喜怒,一颗心更加不安,暗自揣度着该不会是袁二公子对十小姐说了自己的坏话?那可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坐在轿中的卫红豆暗暗抹了把冷汗,这才发觉身体发软,手脚不听话地颤抖。她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后怕、庆幸兼而有之,平素机灵多智的脑袋有点麻木,对敌友未分的谭啸益发感到神秘莫测,不过却不得不承认谭啸今天帮了她个天大的忙,可也因此让卫红豆对他更加警惕,这个家伙显然是个扮猪吃虎的高手。 他是想要黑吃黑的江湖同行,还是官家的人? 侥幸过关的卫红豆没有半点高兴的感觉,她现在的情形就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而最可怕的是,那钢丝却攥在一无所知的谭啸手里。 卫红豆想来想去,觉得谭啸既然没有为了讨好袁克文而出卖自己,那么他最大的图谋应该还是钱财,而且胃口惊人,不然也不会拒绝卫远山提出的平分的提议。这一次从没失过手的卫家恐怕要吃大亏了。 “莫把老娘逼急了!”卫红豆一想起那张微笑的可恶面孔,缩在衣袖下的双手不由攥得紧紧的,恨不得狠狠地咬上两口才解气,若不是投鼠忌器被谭啸拿住了把柄,就他那副单薄的身板……卫红豆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如能善了,卫家也并不在乎些许财物,但此人若是贪得无厌……卫红豆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道摄人的寒光,即便是卫家有求财不害命的规矩,说不得也只能破例一次了! 捏了几下针刺似抽疼的眉心,卫红豆无意中顺着轿门帘幔的缝隙扫见杨老歪垂头丧气地跟在轿边,眼皮抑制不住地跳了跳。“原来杨大人认得我二哥。”卫红豆挑开帘子不动声色地望向杨老歪,“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拐着弯地打探起他与袁克文之间的关系,她现在急于弄明白杨老歪对袁家到底知道多少。 其实卫家为了这次的局,早几个月之前就开始准备,专司消息打探的卫家族人把杨老歪查了个底儿掉,此人官职低微却敛财无数,最近不知道因为何事得罪了上峰被贬,正是急得抓耳挠腮找不到门路的时候,这才选定了他,可谁曾想杨老歪居然认得袁克文! 其实这事也怪不得负责收集消息的卫家族人,将袁大总统的二公子当革命党给抓了请功,狐狸没打到反惹一身骚,这么丢脸的事杨老歪怎么可能大肆宣扬?行动前杨老歪贪功心切将消息封锁得十分严密,知情者寥寥无几,事后又被脸上无光的警察总监警告不得外传,民间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若是当日杨老歪邀功心切,听说自己是袁世凯离家出走的十小姐时稳住了自己,暗中与袁克文联系……卫红豆想到此处不禁再次汗透重衣。 杨老歪心说这种事我敢告诉你吗?偷眼看袁家十小姐虽然仍是面无表情,可语气倒还算和善,厚着一张老脸讪笑两声,嗫嚅道:“小人当日有眼无珠……错将二公子当做了乱党,委实罪该万死……可、可小人对大总统一片忠心苍天可知啊!”在冷冰冰的审视目光下,杨老歪不由一阵心虚,立刻住嘴。 卫红豆脑海里划过一道闪电:是了,杨老歪十有八九正是因为得罪了袁大总统的公子而被贬的!此番与袁克文相遇是纯属巧合,她的心落回了原位,思维便敏锐起来,心头不禁动了动。这么看起来反而是因祸得福,杨老歪对自己的身份应该再无丝毫怀疑了。 “杨大人无须惶恐,这是你职责所在,二哥也是明白的!只是他的一些想法不太为父亲大人所喜,呵呵。”卫红豆摆了摆手,微笑着说道。 行骗最重要的就是察言观色,把握和利用人的心思,卫红豆年纪虽不大,这一点上却是极有心得,看到杨老歪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时红时白变幻不定,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以后他就算再遇见袁克文怕也要绕道而行,更别说主动接近了。 “听说近日京城里乱党十分猖獗,父亲大人为此还大伤心神,前些日子还听他说起京城警务不甚得力,须大力整顿,只可惜无甚可堪重任之人选……”顿了下,别有深意地瞥了眼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的杨老歪,“杨大人,你一心为国,很好,你的这份忠心我会转告父亲大人的。” 这话杨老歪再听不明白,那几十年的岁数可就活到狗身上去了,激动得身子都颤抖起来,顺着话头忙不迭地大表忠诚。 卫红豆含着欣赏的笑容微微颔首,转而脸上流露出几分担忧之色,对一旁的卫远山道:“王伯,我出来也有些日子了吧?二哥说父亲大人数夜未眠,担心得不得了,我看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二人交换了个眼色,日久生变,尽快收网无疑是最明智的,卫远山立刻配合地躬身赔笑道:“您早该回府了,哪次到最后老爷不都顺着您啊?当日若不是夫人拦着,老爷非得将京城戒严了翻个底儿朝天不可!” 主仆二人一问一答,话里话外都透出袁世凯对轿中的十小姐宠爱异常,杨老歪的心跳越发激烈,心想这些日子竭力的讨好果然没有白费工夫,只要十小姐在袁大总统面前为他美言几句,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突如其来的狂喜使得杨老歪脑袋充血,身子轻飘飘仿佛腾云驾雾一般,恍恍惚惚似乎看到自己坐在了警察总监的位置上,周遭围绕着无数张阿谀讨好的笑脸和堆成山的金银财宝。 等到杨老歪那颗怦怦乱跳的心稍稍平静了些,又想起了一件奇事。 前几日他在城隍庙会上遇到了一位算命的老者搭讪,还断言他不久便会否极泰来,时来运转得遇贵人。他只道是江湖骗子信口胡诌,非但没有给钱,还砸了人家的摊子,而老人却十分倔犟,言之凿凿地说半月之内就见分晓。这时回想起来,杨老歪惊喜交加,那位老先生真乃活神仙! 他打定主意下了山就去找那个老神仙,重金酬谢,再请他好好地算上一算。 轿中的卫红豆似乎有些疲惫,掩口打了个哈欠,随口吩咐道:“那咱们明天就回去吧,王伯,你帮我记着回去给父亲大人说说杨大人的事儿,省得他老人家整天抱怨身边无可用的人才!” “小姐说得是,京畿重地的警备至关重要,是该放上信得过的自己人。”卫远山朝杨老歪投过去一抹赞许的目光,“杨大人德才兼备,最难得忠心耿耿,确实是屈才了。” 杨老歪的眼圈都红了,望向卫远山的眼神炽热无比,这个对他一直不怎么答理的有些傲慢的老头儿,此刻在他的心里简直比亲爹还亲。倏地脑际闪过一道电光,杨老歪差点抬手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两天光顾着讨好袁十小姐,竟把袁府的大总管给忽略了,别看只是个下人,那可是大总统的贴身亲信!放在前清至少也是敬事房大总管一级,若是能搭上他,那才真算是通了天! 下山的一路上杨老歪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该给这位袁府管家准备点什么礼物合适,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一咬牙当晚忍痛割肉花了五万银洋购来一对上品宣德铜炉,几乎是含着眼泪送进了卫远山的房中。 杨老歪这一次算是下了血本,多年来千方百计敛得的家财都搭上了不说,为了筹款连宅院都押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卫红豆借口要最后游玩一日才打道回府,婉言回绝了杨老歪派人护送的好意,在杨老歪炙热的目光中由卫远山陪护着洒然离去,当然一并带走的还有那对极品越窑瓷碗和三姨太孝敬的贵重首饰若干。 杨老歪眼巴巴地望着那乘青色小轿渐渐消失在晨曦的薄雾里,神情变幻不定,良久狠狠一跺脚,面色阴郁地朝身后挥了下手。角落的暗影里闪出一条身影,快步来到杨老歪的身旁:“杨爷,小人一直等候您的吩咐呢。” “老爷,您这是要……”三姨太认得来人,此人姓魏,因为手生六指,绰号便叫“魏六指”。别看年纪不大,才二十多岁的模样,在京城地面上名气可不小,手下带着三十多个大小偷儿,这些年没少给杨老歪上供。三姨太也是个精明人,看见魏六指,再一听他的话,立刻猜出了几分杨老歪的意图,大惊之下急道:“老爷,这可使不得,万一……” 杨老歪在这鱼龙混杂的北京城里厮混了大半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识过?虽说他亲眼看到袁二公子与十小姐有说有笑,也知道若被发现自己派人监视袁世凯的掌上明珠是多大的罪名,可他心底始终有一丝不安,或许与他多疑的性格有关,若不彻底证实这位袁十小姐的身份,他寝食难安。 “你一个女人家的懂什么?”杨老歪粗暴地制止了三姨太,小眼睛快速地眨动了几下,嘿嘿一笑,“老爷我也是为了十小姐的安全着想!” 他看也不看魏六指,用下巴点了点轿子离去的方向低声道:“京城里最近很不安生,魏六指,十小姐身份尊贵,你暗中给我看护好了!” 能在风疾浪险的北京城讨生活,魏六指自然不会是个愚笨耿直的蛮人,只听了杨老歪与三姨太的只言片语便知道那轿中的娇美少女来头不小,马上理解其中的奥妙,立刻躬身道:“杨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魏六定然不会让那位大人物离开小的这双招子!” 杨老歪微微点了点头,猛地扭头瞪向魏六指,后者被那双三角眼中射出的阴狠刺得浑身寒气四溢,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想躲又不敢将视线移开。 “将她的行踪仔细瞧清楚!”杨老歪对魏六指的畏惧很是满意,拍了拍魏六指佝偻的肩膀,“若是被人发现……” 魏六指立刻接口道:“小人与杨爷素不相识!那位小姐穿着华贵……小人又是个偷儿……” 杨老歪满意地哈哈一笑,搂着三姨太,转身向自己的府内行去:“这事儿办好了,下个月开始城隍庙会就是你魏六指一家的生意!” 卫远山一路上都在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转过了两条街确定没人跟踪后挥手停下轿子,卫红豆轻快地跳了下来,卫远山已经丢给轿夫两块银洋:“你们先走吧,小姐现在还不想回去。” 打发走轿夫,卫红豆紧绷的俏脸一变,大家闺秀的矜持立刻消散不见,调皮地揽住卫远山的胳膊使劲地摇晃个不停,笑嘻嘻地道:“卫伯,这一单该没少赚吧?谅那狗东西也不敢用赝品充数!” 卫远山呵呵一笑,脸上层叠的皱纹也舒展了不少,看着卫红豆的眼神充满了慈祥的爱惜,点头道:“应该不假,等会儿让你二叔看一看就知道了。”忽又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轻声道:“前日青山来信说,岭南一带发生了疫情,原本这三年就天灾频发,眼下更是雪上加霜,这点钱怕也做不了什么大用。” 如今不过初春时节,岭南的气候却很反常,卫远山他们离开时天气热得倒像是盛夏酷暑,古人就曾有“春行夏令,则民多疾疫”的说法,没想到竟然真的发生了。 “瘟疫?”卫红豆失声惊叫,笑意盈盈的俏脸瞬间变得惨白如死灰。 七年前岭南曾经爆发过一次大瘟疫,死人无数,甚至有的村子人口十剩一二,卫红豆当时年纪虽幼,可是那一幕幕可怕的景象如梦魇般深深印刻在她的记忆中,一听到“疫情”二字,立刻想起了那犹如炼狱般的情景。 卫远山连忙安慰道:“现在情形尚不算十分严重,若能尽速医治……” 卫红豆霍地抬头,打断了卫远山,用吩咐的口吻道:“二叔那边要抓紧了,哪怕是吃些亏也要尽快将东西折成现银!”不过是片刻时间,卫红豆的脸色虽然仍旧苍白,却已经镇静了许多,稚气还没有尽脱的脸庞流露出的果决之色让卫远山暗暗点头。 “放心吧,你二叔已经安排好了,看过东西确认不假便能立刻出手。”卫远山轻轻地拍了拍卫红豆的手背,一片冰凉。 街上行人渐多,灿烂的阳光驱散了空气中昨夜残留的寒意,让人感受到一股温暖的春天气息。卫红豆与卫远山悠哉地逛起了街市,其实一直都在观察着身后,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二人穿街过巷兜了一个大圈直至确定没有被跟踪,这才赶往卫家早在数月前便秘密购置的落脚点。 卫家在京城的秘密临时老巢是一爿位于繁华街上的二层茶楼,门前人来人往,此时只有三两个零星散客坐在一楼闲聊,二人挑帘进到大堂便有充当跑堂小二的眼尖族人迎了上来。“找个清净的雅座!”卫远山吩咐道,做派十足地扔过去了一块碎银,引起了那几个茶客一阵窃窃议论。 二楼临街是一排宽敞雅座,以山水屏风间隔开来,与之相对的则是数个雅间,整个二楼却是连一个客人也没有。那卫家族人引领着二人来至最后一间推门而入,面色有些古怪的低声道:“大爷、大小姐,二爷正等着你们呢!”说着将墙上挂着的《千里江山图》摘了下来,露出一扇小门。 木梯下是一座四合小院,异常僻静,卫远山当先而行,熟稔地穿过正室的厅堂,移开贴墙摆放的书架,又一扇暗门显露出来。 与前面熙攘的大街截然不同,出了后门是一条狭窄逼仄的小巷,二人七扭八拐地走到一座毫不惹眼的小院门前停下了脚步。 用自家暗号叫过门,隔了半晌门后响起匆匆的脚步声,行至门前停顿了片刻,想来正从里面观察情况。“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探出个铮亮的光头。 “大哥!红豆!”光头惊喜地沉声道,“谢天谢地,你们总算是平安回来了!”说罢脸色一紧,四下张望了一眼,把卫远山和卫红豆让进院里,又迅速地关上了大门。 这光头男子正是火车上追债的那个疤脸汉子。 卫远山狐疑地上下打量疤脸汉子两眼:“振山,你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什么叫总算平安回来了?” “是啊,二叔,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卫红豆也不解地问道。初霞山上她被谭啸点破身份、普化寺前与袁克文偶遇之事除了卫远山,其他人并不知情,可是看卫振山的神色似乎有些惊慌,竟然对卫远山提着的锦盒视如未见。 卫振山使劲地拍了拍后脑勺:“进屋再说!” “今儿一大早,前面的孩儿开门时发现了这封信。”卫振山脸色铁青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了卫红豆的手中,卫远山神情肃然地恭立在一旁。 这一幕若是被谭啸看到必定要大吃一惊:近几年声名鹊起的岭南卫家,主事人竟然是卫红豆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 卫红豆很清楚自己这位二叔的胆量,能让他惶然形诸于色的事绝对非同小可,板着俏脸展开信笺,面色倏地变得苍白如雪,不可思议地叫道:“怎么可能!” 自从昨天下了初霞山,卫远山就有点心神不宁,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此时这种不祥的感觉更加强烈,伸手抢过卫红豆手中的信笺。 薄薄的信纸上不过寥寥十几个字,字字铁画银钩,龙飞凤舞,透着股飘逸潇洒劲儿。卫远山却没心思欣赏这堪比名家的好字,一眼将内容看完,心里震惊得无以复加。 准确地说这是一封请帖,“石小姐雅鉴,谭某定于明日午时设宴,冒昧邀小姐与袁公子抱存兄共赴。”署名是一个力透纸背刀削斧凿似的“啸”字。 卫红豆心头百转千回,无数念头瞬间纷至沓来,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那个笑眯眯公子哥似的年轻人的厉害,他居然连卫家如此隐秘的落脚点也查了出来,而且更可怕的是他早就算准了今日卫红豆就会离开杨老歪的府上,否则这请帖也不会送到这里。 请帖的语气与其说是邀请,倒不如说是命令,卫红豆在震惊过后立刻被满腔的熊熊怒火包围:他究竟想要干什么?莫非真把老娘当成了妓女不成?信的抬头用“石”而不是“十”,自然指的是谭啸给卫红豆编排的那个身份。卫红豆一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俏脸仿佛罩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咬牙道:“这个故弄玄虚的鼠辈!莫非他以为,只凭几句真假未辨的大话就能把咱们吓住不成?” “红豆,少安毋躁!”卫远山毕竟老练深沉得多,抖了抖手中的信纸,“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卫红豆冷哼道:“这姓谭的明明知道我是……还要把我往袁克文面前拉,能安什么好心!” 卫远山皱眉沉思了片刻,缓缓摇头道:“他既然连我们精心安排的落脚点都查到了,想要卖掉我们又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一旁的卫振山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口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卫远山简明扼要地将昨日初霞山上发生的事情给自家兄弟讲述了一遍,卫振山倒吸了几口凉气,瞪着一双铜铃似的大眼粗声粗气地说道:“这小子道行不浅啊,岂不是在警告我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吗?” “呸!”卫红豆不以为然地啐了一声,一伸手将靴筒里藏着的匕首抽了出来,寒光森森,“二叔,我们在京城有多少人手?都放出去把这个缩头乌龟给我查出来!和这种人也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言下之意已是对谭啸动了杀机。 卫振山可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粗鄙无脑,他虽然没见过这个谭啸,可从卫远山的嘴里也能听出来此人绝不简单,人家敢把信送过来,又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呢?他为难地望向自己的大哥,卫远山朝他微微摇了摇头,沉吟道:“振山,你尽快安排一下,今日带着孩儿们离开京城。” “大哥,那你和红豆怎么办?”卫振山又瞪起了眼睛,“要走咱们一起走!” 卫远山苦笑,扫了眼卫振山道:“卫家庄上下几百条性命岂是儿戏?你尽速赶回庄里做好应变的准备。” “俗话说千里奔劳只为财,看来也只有先摸一摸这姓谭的底细再说了。”卫振山咬牙发狠,“形势比人强,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划下数来咱接着便是!” 他的想法倒是与卫远山不谋而合,二人都是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最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卫红豆年纪虽小,到底不是没经历过风浪的雏儿,满腔的怒火稍降之后,头脑冷静了不少,心下清楚此事绝非想象的那么简单。谭啸既然敢找上门来,肯定有所恃仗,一时冲动极有可能给卫家庄带来难以想象的损失,嘴上却兀自不服气地哼道:“我看他胃口可不小呢!”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卫远山苍老消瘦的身躯陡然爆发出强烈的气势,仿佛一柄抖去了满身斑驳锈迹的宝剑,刹那间锋芒毕露,“且先看看他谭某人究竟有何图谋!” 卫红豆恼火地道:“莫非就任他摆布?” 卫家二兄弟对视苦笑,红豆小姐无论才智机变皆是千里挑一,心机气魄便是连寻常男子也差之远矣,实在是骗行百年不遇的奇才,唯独争强好胜之心有些让人担忧。 卫振山虽然不愿大哥与红豆以身涉险,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这两年虽说由红豆渐渐接手卫家决策,但是卫远山毕竟主事卫家多年,何况此刻决不是争一时义气的时候,叹了口气算是认同了卫远山的安排,盯着揉搓得皱皱巴巴的信纸,挠头道:“可是这宴请的时间和地点只字未提……” 话还未说完,“笃笃”,一串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三人面色同时一变,屏气倾听了一会儿,辨认出是自家的暗号后松了口气,来人是在茶楼里充当小二的卫家子弟。 “卫三,天塌了不成?看你慌里慌张的怂样!”卫振山本来心情就很烦躁,再看到这个平日行事还算沉稳的卫三急匆匆冲了进来,一副惊慌之色,忍不住大声呵斥道。 “有人指名要见小姐……”卫三抹了把额头,气喘吁吁地禀告,“来人说他叫谭啸。” 说曹操,曹操到,卫远山三人相顾而视,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紧张。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谭啸此行该是摊牌来了。 “有多少人?”卫振山沉声问道。 卫三也感觉到了空气中流淌的凝重,偷眼瞥见三人脸色阴沉,紧张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就他一……一个人。” ------------ 第五章 谈笑定乾坤 寒风冷雨中的普化寺再无平素的如织香客,除了两个在大殿里偷懒打瞌睡的小沙弥外,半个人影也无,谭啸的衣衫早已经湿透,冰冷地贴在身上,贪婪地吸食着他身体的温度。 从密林里钻出来,透过如纱似雾的雨帘,谭啸遥遥地望着远处朦胧的桃花林,轻轻地出了口气,白气氤氲顷刻就被寒冷吞噬无踪。 禅室布置得十分简单,一张木床、一座佛龛、两个蒲垫,墙上挂着一幅偌大的“佛”字,这便是全部。 谭啸盯着那个“佛”字半晌,仿佛看见了绝色美女一般,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许久之后,因为寒冷而失去血色的青白面孔上浮起一个充满了玩味的笑容,说不出的诡异。“有意思……”谭啸喃喃自语,“连佛祖都敢骗,老东西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这一场初春的细雨飘飘洒洒从午后直至午夜仍不见停歇,空气中的温度急剧下降。待到谭啸返回饭店时,周身的衣物已然覆盖上了一层薄霜,身体几乎被冻僵了,狼狈无比。 谭啸在那禅房外守候了许久,虽然一开始他就没有报太大的希望,结果却仍难免有些淡淡的失望。然而今日的收获已经算得上天大的惊喜了,百姓眼中活菩萨一般的德宗大师居然与神秘的江湖骗门卫家,有着某种似乎极为密切的关系,眼下的北京城里风起云涌,卫家偏在此时进京,难道仅仅是为了一笔不大不小的买卖? 一想起那位神秘的德宗大师,谭啸的心立刻变得火热,想象着那人身着袈裟、宝相庄严的样子,他便感到无法形容的诡异。 事情越发扑朔迷离了。 房间里亮着灯,谭啸推开门便看到了瞠目结舌的阿仁。 阿仁骤然之下被谭啸的模样吓了一大跳:面色青白,嘴唇乌紫,浑身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每走过一步便留下一洼水渍…… “谭……谭爷,您这是怎么了?”阿仁的表情很古怪,心说这位爷莫非遇到了劫道的不成? 谭啸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颤声道:“给我叫碗热汤!”也顾不上解答阿仁满心的疑惑,“我先去洗个热水澡。” 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软而温暖的大床上,品尝着上等的法国葡萄酒,谭啸终于将体内最后一丝残留的寒冷驱散。他看得出阿仁眼底的疑问,自嘲地笑了笑道:“京城的治安倒是比我想的还好,一入夜连架洋车都看不见。” 阿仁无声地笑了笑,轻声道:“这种天气,若非事关紧要,没人愿意离开暖被窝的。” 谭啸均匀地摇动水晶酒杯,如血液似的猩红酒汁溢出诱人的香气,好像根本没听出来阿仁意有所指。“这酒不错。”他用下巴示意,“尝尝?” “不了,”阿仁舔了舔唇角,“还是烧刀子痛快,这洋酒不适合我。” 谭啸理解地笑了笑,也不强人所难,小小地啜了口酒,“事情办得如何?”阿仁身份特殊,不光是革命党,而且与洪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洪门的影响主要分布在东南沿海一带,但是在京津两地亦有自己的势力渗透于各行各业,寻人对其而言根本没什么困难,唯一的问题就是时间可能太短了些。 出乎谭啸意料的是,阿仁眉头一扬,沉声道:“找到了!” “哦?”谭啸惊喜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这么快!” 这一晚谭啸睡得十分香甜,缠绵的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停歇了。 第二日清晨,关于卫红豆与卫远山的行踪便接连报告上来,果然如他所料,卫家二人离开杨老歪家便赶去了福运茶楼。 “除了我们的人,还有人在跟踪他们?”听到这个消息时,谭啸正酝酿着给袁克文那封请帖的用词,他相信有卫红豆做借口,袁克文必定赴宴。谭啸好奇地问:“知道是什么人吗?” 阿仁古怪地笑了笑,道:“其中有个绰号叫‘魏六指’的,是在杨老歪管辖的地界上讨生活的,今早他与杨老歪见过面,还有几个尚不明身份,您知道时间总还是太短了些。” “哦,杨老歪啊?”谭啸的唇角有趣地勾起一抹弧度,“这家伙还没笨到家,这么说他很快或者已经知道袁家十小姐没有回总统府,而是去了福运茶楼了?”谭啸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不明身份的人……这还真是潭浑水啊!” 阿仁淳朴的面孔上的平淡表情没有多少变化,也没有给谭啸的问题做出任何回应:“需要我做什么?” 谭啸想了想,将尚未完成的请帖揉成一团,又展开一张信笺,沉吟片刻一气呵成之后,小心翼翼地将墨迹吹干,装入信封递给了阿仁,“立刻送到秦自成那儿。”他虽然对袁克文的身份心知肚明,可人家没有表明,他也只能假装一无所知。“阿仁,你做得很好。”谭啸含笑拍了拍阿仁结实的肩膀,由衷地赞叹,“接下来就是我该做的事了。” 阿仁一语不发转身离去,谭啸洗漱更衣,换上了一套白色的笔挺西装,吹着口哨下楼,坐上了一辆洋车。 魏六指谨慎地远远吊在卫红豆二人身后,盯着两人走进了茶楼,朝身后比画了一个手势,三四个十四五岁、衣衫褴褛的少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快步来到他的面前。 魏六指朝他们低低吩咐了几句,那些少年泥鳅一般钻进了茶楼旁侧的胡同,不消片刻就将四下地形查勘清楚。魏六指交代他们分别守住几条出口后,背着手闲步来到茶楼对面的面摊前,撩起袍襟落座,点了一碗热汤面,挽袖提箸,将一根根韭菜叶似的面条送进嘴里不急不缓地嚼动起来,眼睛看似盯着面前的面碗,其实却将茶楼前的情况尽收眼中。 “嚯!好香的面!”谭啸抽了抽鼻子,朝面摊老板笑道,“来一碗!” 魏六指听到谭啸的声音身体一震,眼底陡地射出一抹精光。 谭啸在魏六指的下首坐下,随手将礼帽放在了桌角,笑着朝魏六指点了点头。魏六指升起极力克制的惊喜,神色平淡地颔首回应。他不明白谭啸为什么装作不认识他,但他相信谭啸一定有他的用意。 若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让他毫无保留地信任,那就只有谭啸! 谭啸是真饿了,狼吞虎咽地将一大碗面吃得一干二净,回手间不小心将礼帽碰落,刚好落在他与魏六指之间,两人同时俯身去捡。 “什么时候回来的?”桌面下,魏六指压下满心的激动低声问道,“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谭啸闪闪明亮的眼眸里涌起真诚的喜悦,声音低不可闻地道:“今天日落,老地方见面再详谈!你现在帮我做件事……” 魏六指眉头微皱,眼中流露出迷惑之色,他不明白谭啸究竟要干什么,但仍旧毫不犹豫地轻轻点了点头。 福运茶楼的二楼空空荡荡,除了谭啸再无第二位客人,谭啸坐在临街的雅座,品着手中的香茗,视线饶有兴趣地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梭巡,时间虽早,可街面上却已经十分热闹了。 “三个、四个……”谭啸轻轻地计算着,他一共发现了七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座茶楼上,而刚才上楼时,大堂里的五六个散客中也有两个目光闪烁,时刻关注着二楼,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魏六指已经悄然离去。 想到魏六指,谭啸嘴角勾起一道笑意,心头生出浓浓的暖意,数年未见,那份兄弟情谊却不曾消减分毫。 卫红豆甫一步出雅间就看到一个意态悠闲的背影,懒洋洋地靠在太师椅上晒着太阳,一只手握着茶杯,另一只手在桌上打着拍子,轻声地哼着小曲儿。 “就是他!”卫三在卫红豆的耳畔轻声说道。 卫红豆绝对不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可一见谭啸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哪怕仅仅只是一个背影,她的心底就腾地蹿起一股强劲的怒火,生出将这个可恨的家伙踹下楼的冲动。就在她几乎忍不住将这个念头付诸实践之际,一只有力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臂,卫远山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切勿意气用事,小不忍则乱大谋!” 来见谭啸的是卫红豆和卫远山两人,卫振山则从另一条街上的门转到茶楼前查探情况。 “谭先生,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卫红豆都感到惊讶,自己面对那张可恶笑脸时竟然能够保持平静,甚至还露出了笑容。 谭啸其实早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甚至仿佛听到了咬牙切齿的声音,昨天他可是将卫红豆气得够戗。谭啸在脑海里想象着将会看到卫红豆怎样一副表情,然而当他转身看清了卫红豆的神情时,还真是大出预料,那张娇美的俏脸上竟然找不到一丝愤怒的痕迹,笑容虽说略显矜持,却并没有勉强的意味。“高手啊!”谭啸暗暗发出一声惊叹,小小年纪便能有这份功力,卫家果然不简单! “呵呵,石小姐,也不知道是这北京城太小还是在下与您有缘?”谭啸微笑着站了起来,朝卫红豆欠身致意,又对卫远山点了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卫红豆的笑容顿时僵滞在脸上,迅速地端起了茶杯,借着喝茶来掩饰再也控制不住的愤怒,藏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襟,竭力压制着撕碎那张嘴的念头。 “谭先生若不嫌弃,进内室详叙如何?”卫红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不忍则乱大谋,事有轻重她还是能分清的。 谭啸想也不想地摇头道:“我看这里挺好的嘛!晒一晒太阳,品一品香茗,也能让人心平气和些。毕竟你我都是靠这里吃饭的,可不是拳头。”他有意无意地扫了眼目光闪烁的卫红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卫红豆的眉梢陡地扬起,与谭啸的视线相遇,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让她心头猛地重重一跳,竟生出被看透的感觉。 她邀谭啸入内室详谈,固然怀着隔墙有耳的担忧,其实也未尝没有若谈不拢便制住谭啸的考虑。 卫远山没看到昨日跟在谭啸身边的那个仆人,心神略安,轻轻干咳了一声,微笑着说道:“老话说得好,和气生财。谭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我何不坦诚相见呢?” 谭啸独自前来卫家秘密据点,本身就表明了“以和为贵”的态度,他相信对方是聪明人,应该能够体会其中的含义。最重要的是能清醒地认清自己所面临的形势,卫远山的话证明了他的苦心到底没有白费,这让谭啸心情大好。 美中不足的是对面而坐的卫红豆,在被他暗讽后愤恨似乎已经达到了顶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射出的不加掩饰的厌恶,宛如飞刀般牢牢地钉住了他。 谭啸的脑海里突然跳出老骗子离去之前对他说过的话:“玉不琢,不成器。”这位卫家大小姐想必从来也没跌过这么大的跟头吧。 “谭某与卫老先生所见略同。”谭啸朝紧紧注视着他的卫远山笑了笑,心下对这位老者不敢怀有丝毫轻视,认真地说道,“我对卫家并无恶意。” “哼!”卫红豆发出一声充满了不屑的冷笑,“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何必再惺惺作态?便是三岁的孩童怕也不会相信!”说着,卫红豆“啪”地将那封“请帖”大力地拍在了桌上,震得杯盏中的茶水荡起层层波纹。 不知不觉已是日上三竿,春晖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谭啸表面上气定神闲,心里却渐渐焦急,他可不想把所剩无几的宝贵时间都浪费在和卫大小姐斗气上,索性扭开头不去看脸色铁青的卫红豆,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卫远山锐利的眼神:“谭某此番前来,的确是有个不情之请。” 卫远山不动声色地端起茶壶给谭啸斟茶,直到填满了大半个茶杯才停了下来,朝谭啸做了个请的手势,意味深远地缓缓说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老朽还是那句话,谭先生援手之恩卫家上下铭记五内,但有所命,但凡力所能及,必当衔环以报!” 这一席话听得谭啸暗挑拇指:别看卫远山一副老态龙钟的垂垂模样,实际上却是老而弥坚,滴水不漏,他的话既是致谢,也是警告,先礼后兵,于情于理都无可挑剔。其实就是一句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别太过分! 如果此时坐在谭啸的位置上的是一个只想发笔横财而且也不是太过贪婪的人,那么这次会面简直可以用圆满来形容,可惜谭啸想要的压根儿就不是钱。 谭啸目光柔和地注视着眼神锐利如枪的卫远山片刻,无声地笑了起来,右手二指轻抚杯沿,一字一顿地道:“我不要钱。” “下面最少有三拨人在监视着你们的一举一动,不是我的人。”谭啸瞥了眼人流熙攘的大街,卫远山与卫红豆的脸色立刻大变,迅速地交换了个眼色,彼此眼中都惊疑不定。 原本以为天衣无缝的妙局险些功败垂成,若不是谭啸斜刺里杀了出来,卫远山与卫红豆现在极可能已经被打回了原形。如果不是谭啸正悠闲地坐在他们面前品着茶,卫家一行人仍觉得此番行事神不知、鬼不觉,已经大功告成了。 既然谭啸能找到他们,那么别人当然也可以,问题是那些人是什么人?谭啸又是什么来头? 似乎为了佐证谭啸的话,“噔噔噔”一迭急促的脚步声中,卫振山匆匆走上二楼,脸色铁青地扫了一眼谭啸,那眼神让人想起了笼子里的困兽,凶悍、仇恨,还有努力想遮掩的惊慌失措。 谭啸很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显然这位身手不弱的壮汉发现并误以为那都是他埋伏下的人手,幸好提早撇清了关系,他低下头全神贯注地研究起了手中的粗瓷茶盏,仿佛那是一件极其罕见的古董。 卫振山的发现让两人肯定了谭啸那番话的真实性,就像平地一声惊雷,别说是卫红豆了,就连老谋深算的卫远山都心乱如麻。春日艳阳的光芒一下子丧失了温度,一时间失了方寸,其实卫家行走江湖多年也不是没经历过大风大浪,只是眼前这危机来得太过突然,甚至连对手是谁都还不知道。 卫远山也不避讳谭啸,思忖少顷,吩咐卫振山下楼继续观察情况,并暗中通知茶楼之内的卫家族人做好应变的准备,说白了就是随时准备逃跑。 卫振山迟疑了片刻,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话,狠狠地瞪了眼津津有味喝着茶水的谭啸,转身就要下楼。刚刚迈出一步,谭啸抬起了头。“我要是你的话,就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谭啸望着面色变幻不定的卫远山,不紧不慢地说道。 “是不是你安排的?”卫红豆腾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住了谭啸,语意森然,泛红的眼睛里闪动着极度愤怒的火花。 谭啸安静地捧着温热的杯盏,有些出神地望着远处的街角,浑似没有听到卫红豆的质问。他实在也是没什么可说的,早说过与自己无关,卫红豆仍会问出这个问题,显然已经认定了那些人就算不是他谭啸的人,他也脱不了干系。谭啸沉默了一会儿后,似乎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时间不多了……” 卫家三人立时变了脸色,六只眼睛死死地锁定了谭啸。楼上楼下不过数丈的距离,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下面热闹非常,春意盎然,而楼上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冰冷如严冬,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卫远山伸手轻拍卫红豆绷得紧紧的手臂,示意她少安毋躁,“谭先生,您还没说老朽该如何感谢阁下昨日的援手之恩呢?” 终于开窍了呀!谭啸在心里得意地笑了,对付卫远山这样的老狐狸,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把他逼入绝境,只留给他唯一的希望。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因为卫远山够冷静,所以能分得清孰轻孰重,同样的办法用在卫红豆的身上可能适得其反。 谭啸的视线逐一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自己左手拇指上那枚青翠欲滴的绿玉扳指上。扳指通体晶莹剔透,毫无瑕疵,乃是极为罕见的顶级老坑玉,更稀罕的是扳指周身雕有百鸟朝凤的图案,形态各异、栩栩如生。这物件是老骗子离去之前送他的,谭啸起初并没有太在意,只当个玩意儿把玩,直到他机缘巧合下结识了赫赫有名的江南鉴赏大家秦珏,才知晓了此物的来历:据说慈禧老佛爷极为喜爱翠玉,六十大寿之际遍寻天下,于缅甸境内的河床之下百米处发现了一块绝世宝玉,征集当时号称第一巧匠的“玉器张”,得扳指六只,此乃其中之一,价值不可估量。 所谓怀璧其罪,从了解了扳指的来历后谭啸便再不敢将这枚扳指轻易示人,今天完全是为了“显富”。 “我不要钱。”谭啸毫不躲闪地与卫远山对视,眼神清澈而坦诚。卫振山这时也看清了谭啸手上的玉扳指,瞳孔疾速收缩,那扳指在阳光下光华闪动,有流光如活物一般游动不定,最奇的是在阳光照射下,投射于地面上竟形成了许多姿态灵动的飞鸟光斑,随着谭啸手指晃动,那无数鸟儿仿佛活了一般,飞舞嬉戏。 卫振山是古玩玉器的行家,自然识货,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门道,隐隐猜出了此物的来历,只是传说那六枚扳指早随着慈禧入了葬,怎么可能出现在谭啸的手上? 姑且不论这扳指的出处,单从成色上看便深合“浓”、“阳”、“正”、“和”,卫振山见多了翡翠宝石,却从未见过如此极品的老坑玻璃种,其价值已不能用金银来衡量。将这种宝贝随随便便戴在手上的人,怎么可能缺钱呢? 远山、振山两兄弟的目光都被这枚奇异的翠玉扳指所吸引,都没注意到红豆看到地板上斑驳的鸟雀图案时面色陡然大变,掩住了嘴,盯着那扳指目不转睛良久,眼神渐渐炽热。 谭啸不动声色地把卫红豆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只以为她看出了此物的贵重,再说女人天生对宝石美玉格外偏爱,所以卫红豆的反应虽说有些激烈得过头,他也没有深想。 谭啸淡淡的一句“我不要钱”,非但没有让卫家三人松口气,反倒更生出了心惊肉跳的不详预感。江湖人常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然而真的等到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又有几个人能舍命取财? 就算一座金山摆在面前也得有命去花不是? 所以这个时候卫家三人反而无比期望谭啸的目的是钱。 俏脸森寒的卫红豆发出一声清脆的笑声,缓缓坐回了椅子上,轻柔地说道:“谭先生有心了,既然时间所剩不多,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她这时也想明白了,退一步海阔天空,眼下最着紧的是卫家一干人的安危。其实冷静地想一想,谭啸于卫家先有援手之恩,又有示警之义,顶多有趁火打劫的嫌疑,却不存在深仇大恨,只是暗觉奇怪,自己为何偏偏面对谭啸时如此沉不住气? 谭啸愣了一下,认真地望向卫红豆,后者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容,俏脸宛若桃花,目光亦柔和地注视着他,与前一刻恨不得以死相拼的神情判若两人,谭啸不禁再一次对这位二八佳人刮目相看。 “谭某此来,不过是想与卫家谈笔生意。”谭啸放下已经凉透的茶水,坐直了身子,补充道,“江湖儿女不就讲个恩怨分明?做生意是你情我愿的事儿,诸位可千万别有顾虑,昨日谭某不过是恰逢其时,都是江湖同道,举手之劳不必挂齿。这生意不成仁义还在嘛!” 卫红豆咬了咬嘴唇,暗骂了一声“无耻”,心底刚刚熄灭的怒火又有死灰复燃的痕迹。 连卫远山兄弟二人这般阅人无数的老江湖,也被谭啸一番话说得生出无可奈何的感觉。 街角忽地传来一阵喧嚣,四人一齐扭头望去,远远地看到十几个警察横冲直撞地朝茶楼这边奔来,眼看越来越近,而从当先领头的那警察手指的方向可知,显然是冲茶楼而来的。 卫红豆霍地转头盯住了谭啸,厉声喝道:“谭先生请赐教!” 谭啸惊愕地张大了嘴,愣愣地望着拍案而起的卫红豆,似乎完全理解不了她的意思:“这……这是怎么回事?”谭啸一拍大腿恍然叫道,“那三拨人里有杨老歪的人!” 卫家三人脸色剧变,皆是大吃一惊,竟是小看了那个贪官!他们倒是不怀疑此事与谭啸有什么关联,谭啸若是想把他们送进官府,完全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只是想不明自自己是什么时候露出的破绽。 而谭啸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时间不多了”,更加让人觉得诡异,难道他早就知道了会发生什么事? “大哥!”卫振山脸膛上的横肉突突地抽动,那道暗红色的疤痕仿佛一条不停蠕动的蜈蚣,看起来异常狰狞可怖,“你和小姐从后门走,我和孩儿们断后!” 卫远山隐隐地觉得这些警察来得有些诡异,只是变化来得太过突然,压根儿没有时间容他仔细推敲,眼看一众荷枪实弹的警察片刻即至,卫远山的眼皮跳个不停,摇头道:“老二,你护着小姐从后门离开!” “大哥!”卫振山一下子红了眼。没等他反对,卫红豆断然道:“要走就一起走!不过是些胆小怕死的狗腿子,大不了杀出去!” 谭啸打了个寒战,暗道此女年纪不大,竟比大多数男人更加决绝勇悍,只是勇气虽然可嘉,她却也不想想,凭卫家那五七人赤手空拳,又怎么可能是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的对手? “这个……”谭啸干笑一声,小心地插口道,“现在这些警察所为何来尚不清楚,也许不是为了诸位而来也说不准的。” “放屁!”卫振山是真急眼了,见卫红豆与卫远山似乎有些触动,口不择言地指着谭啸的鼻尖大骂道,“奶奶的,我看就是你小子报的官!大哥,大小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卫远山一咬牙,卫红豆身份太过特殊,他刚刚略有松动的心立时坚定如铁,干枯的手掌猛地拍在桌上,将杯盏震得一跳,低喝道:“老二,带小姐走!” 卫红豆却极为倔犟,无论如何也不肯独自逃生,争执不下之际就听见一脸郁闷的谭啸小声嘀咕道:“看来这生意是谈不成了,唉!不过几个黑皮狗子,打发走便是了,犯得着吗?”说着谭啸站了起来,捏起了摆在桌上的礼帽,看样子打算离去。 “放你奶奶的臭屁!”卫振山本来就心急如焚,谭啸满不在乎的话更加火上浇油,他一伸手揪住了谭啸的衣领,眼冒怒火,“说得轻巧,打发走便是了?咦?”卫振山一怔,反应还不算太慢,怀疑地问道:“你有办法?” 卫红豆和卫远山也一齐望了过来,谭啸咳嗽一声,扫了眼紧紧抓着自己脖领的那只青筋毕露的大手。 卫振山连忙一松手,放开了谭啸,眼睛却瞪得溜圆,恶狠狠地道:“老子就算死也得拖个垫背的,你最好说到做到!” 众警察此刻已经距离茶楼不过小半条街,卫家三人居高临下看得清楚,那些个警察目光所向,正是自己所在的茶楼。 谭啸不慌不忙地整理衣装,心里计算着火候也熬得差不多了,扭头望向卫红豆——他一直以为卫家是以卫远山为首,然而从方才卫氏兄弟的对话中他却惊奇地发现,卫红豆似乎才是卫家的中心。 “说吧,你究竟看上了卫家的什么?”卫红豆立刻看懂了谭啸的眼神,一点也不废话,“或者你想要卫家做什么?” 谭啸无声地笑了,一指被压在茶杯下的那封“请帖”,“我想要的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卫红豆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虽与卫家没有血缘之亲,可人非草木,卫家将她抚养长大,实有骨肉之情,为了保全卫家人,她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可无论如何她没想到谭啸的要求只是……“只是一个宴会?”卫红豆无法置信。 “准确地说,我要的是石小姐。”谭啸促狭地朝卫红豆眨了眨眼,带着几分揶揄玩笑道,“可不是大总统的千金哦。” 卫红豆听明白了谭啸的意思,却想不通他的用意,虽然千百个不愿意,不过假扮一个风尘女子对她而言也不是不可接受的。卫远山隐隐约约意识到了点什么,猛然间却无法清晰地捕捉到。 卫振山已经能听到警察发出的呼喝,心下紧张到了极点,握住了藏在袖口内的匕首,发狠道:“小子,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你今天铁定走不出这茶楼了!” 谭啸仿佛压根儿没听到卫振山赤裸裸的威胁,对满眼疑惑的卫红豆解释道:“能获得袁二公子的友谊殊为难得,我很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卫远山身体陡地一震,那双浑浊老眼射出奇光:这个姓谭的年轻人原来是在打袁克文的主意! 卫红豆了然地点头:“好!明晚石小姐定会准时赴宴!” “不!”谭啸缓缓摇了摇头,“恐怕不止一晚,还请小姐见谅,谭某孤身力薄,恐怕还需要小姐的鼎力相助,最多一个月,至时无论成败,你我两不相欠!” “你究竟意欲何为?”卫红豆的目光冷如寒冰,紧紧地盯住了谭啸的双眼,似乎想将他看透一般。 谭啸眨了眨眼睛,笑道:“不过是一桩生意而已,众人拾柴,这火焰才能烧得高嘛。” 说话间十几个警察已经冲到了茶楼下。“都他妈的睁大眼睛给老子看住了!就算是只苍蝇也不能离开!”当先那领头的扯着公鸭嗓子号叫道。 “都不许动!”下一刻公鸭嗓便在大堂里响了起来,“给老子查仔细了!” 现在就算想逃也失了良机,卫红豆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众卫家子弟被拘,心知此时已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点头,“一言为定!一个月为期,到时候无论怎样,你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她隐约明白谭啸的目的是想借着自己与袁克文接近,若说昨日谭啸是帮她解围,那么接下来谭啸需要的就是她替他圆谎了。 楼下一阵鸡飞狗跳,随即就听到有人叫嚷:“大人,官爷!还请手下留情,小店一向是奉公守法的顺民啊!” “费什么话!”公鸭嗓不耐烦地骂道,“是不是顺民得老子说了算!老子可听说你这里有乱党!”然后传来乒乒乓乓的摔打声。 先前的声音带着哭腔叫道:“这还让不让人活了?老天爷啊,您倒是睁开眼睛看一看吧!” 谭啸莞尔,这个卫家子弟倒是挺机灵的,变着法地请示呢。 卫红豆却是没有谭啸这般镇静,颇为紧张地抿了抿嘴唇,脸色有些苍白地扫了眼谭啸,用下巴朝楼梯口点了点,意思是接下来就是你的事了。 有人说这世上最可靠的关系其实是互相利用,谭啸与卫家现在算是坐上了一条船,楼下闹哄哄乱作一团,谭啸却是镇定自若恍若未闻。卫红豆不由得生出强烈的好奇,倒要看看他到底如何打发这些警察。 谭啸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低声对卫振山道:“还请卫二爷暂且回避。” 卫振山收到卫红豆的暗示,毫不犹豫地悄声潜入那间藏有密道的雅间。 “给我好好地查清楚!”公鸭嗓吩咐道,“上楼去看看。” “王伯,您可是大总统府的管家!”谭啸诡笑着对卫远山道,“莫让闲杂人等冲撞了袁十小姐的芳驾!” 卫红豆和卫远山同时一愣:“杨老歪……” “瞧这意思不过是在打草惊蛇,试探虚实罢了,若是坐实了又岂能这般大张旗鼓却又打着捉拿乱党的名号?” 一语惊醒梦中人,如果杨老歪确认袁十小姐是假冒,肯定是以迅雷之势将之擒拿,绝不会留下一丝逃脱的机会。 卫远山人老成精,谭啸只点了一句他便立刻清楚接下来干什么了,匆匆朝楼梯口走去。 “就算能拖得了一时,却又如何脱身?”卫红豆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幸亏谭啸的耳力极佳,勉强听清。 杨老歪既然起了疑心,必然会想办法追查,且不说别的,只需找个借口将卫红豆扣下,然后请总统府来人辨认一下便会原形毕露。 “山人自有妙计……”谭啸呵呵一笑,视线投向长街的尽头。 时间差不多了。 谭啸从容淡定的笑容让紧张的卫红豆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安,怦怦乱跳的心渐渐恢复了平静。卫红豆的目光从楼梯口转向谭啸,微眯的眼睛,笔挺的鼻子,紧紧抿着的薄唇显得格外坚定,略显消瘦的脸颊上竟有两个浅浅的不显眼的酒窝,这让谭啸刀削一般的面容并未予人坚硬冷漠之感。 不过这个男人生得倒是挺不赖的,卫红豆的心怦地重重一跳,苍白的双颊升起两朵红霞,一时间竟有些心慌意乱。 “呸!呸!呸!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尽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卫红豆警告自己这个男人可是坏透了呢! 一个矮胖如地缸的三十多岁警察在三个手下的簇拥下走了上来,甫转过缓台处便瞧见了一位干瘦的老者面沉似水地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目光中带着强烈的不悦和轻蔑。 卫远山敏锐地从那矮胖的警察闪烁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安和惊惶,他就知道了谭啸是对的。 “你们要干什么?”卫远山威势十足地问道,他不躲不让拦在楼梯口,几个警察只能站在下一级木阶上仰望着他。 带队的矮胖警察被卫远山的气势震慑,全然没有了在楼下的嚣张:“这个……我们收到消息,福运茶楼内有乱党藏匿。” 几个小警察大感奇怪,这矮胖子是这队警察的头儿,平日里有“胖阎王”之称,为人最是阴狠跋扈,今天怎地对一个老头儿这么客气?这老头儿好像也有点古怪,面对着一群如狼似虎的警察居然这么牛哄哄的。 在鱼龙混杂的京城里讨生活的警察,什么本事都可以没有,识人辨事的眼力却是必须要具备的,这四九城里藏龙卧虎,招子若是不放亮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得罪了惹不起的人物。 见胖阎王都不敢放肆,几个小警察极为默契地闭紧了嘴巴。 “楼上没有乱党。”卫远山挥了挥手,不耐烦地掏出了两块银洋,丢到了胖阎王抱在怀里的警帽内,“我们家小姐在会友品茶,打扰了她的雅兴,你们就算长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胖阎王傻了眼,看着帽子里叮当滚动的银洋,喉间滚动费力地咽下了一口唾沫:“这……这……老先生,下官职务在身,上峰有令,还请见谅。” 他这趟来的确是奉了严令捉拿现身于福运茶楼内的乱党,然而他从小道听到的另一个消息却是十分惊人,若那人说的是真的,别说这老人口中的小姐,便是这个看起来风烛残年的老者,自己也万万招惹不起。 胖阎王左右为难,只能硬着头皮几近恳求地解释,只盼这位牛气冲天的“贵仆”能高抬贵手放自己过去,好歹把面子上的事糊弄过去。 僵持间,不时望向长街尽头的谭啸眼睛一亮,沉声道:“来了!” 卫红豆顺着谭啸的目光望去,遥见长街尽头驶来一辆马车,街上行人极多,这车前行的速度缓慢,隐约瞧见车夫旁站立着那人像是昨日跟在谭啸身旁的那个下人。 谭啸霍地回头盯住了卫红豆,面色冷若寒冰,压低了嗓音快速说道:“接下来的事你只需听从我的安排便可,到时我自会告诉你该如何去做!” 在他的设计里,卫红豆乃是极为重要的一环,不容有失,是以语态郑重无比。 然而卫红豆岂是甘心受人摆布之人?冷冷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眼中满是倔犟不服。 谭啸与卫红豆斗鸡似的对视片刻,蹙眉伸指蘸了些冷茶,在桌上写下两个字,旋即抹去,只留下了一条水渍。 红豆看得清楚,登时惊骇欲绝,“呼啦”一下站了起来,仿佛见鬼似的死死盯着谭啸尖声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心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吗? “是友非敌。”谭啸静静地展齿而笑,如三月的春风,和煦而真诚。 福运茶楼地处繁华,楼前长街人流拥挤,无论车夫如何焦急呼喝,马车前行的速度却是有限。楼梯口卫远山与进退维谷的胖阎王相峙,胖阎王笑得比哭还难看,一个劲儿地抹着冷汗。 谭啸低低说了几句,卫红豆脸上现出震惊的神色,逐渐转为犹疑,过了半晌才沉重地点了点头。 马车奔驰到福运茶楼门前不待停稳,车门便被从里面推开,袁克文与秦自成急匆匆地跳下车冲进了茶楼,刚刚迈进门口便有几个警察“呼啦”一下子将二人包围。 “你们想干什么?”袁克文怒声吼道,“光天化日之下逞强行凶,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一个小头目似的中年警察上下打量了一番气势汹汹的袁克文,他见来人穿着得体,神色间毫无惧色,便多了个心眼,说话还算客气:“兄弟们正在勘察乱党,执行公务,你是什么人?” “九爷,瞧这小子的样儿八成也不是良民!”中年警察身旁一个獐头鼠目的小警察冷笑着怪声道,“我看多半是乱党同犯,跟他费什么话,先拿下来再说!” 说着欺身上前,伸手就去抓袁克文的胳膊,后面的秦自成冲上前来拦在袁克文的身前,怒道:“瞎了你的狗眼,你可知道他是谁?我告诉你他是袁……” “自成!”袁克文喝止了秦自成,冷冰冰的目光扫过面前一干警察,咬牙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他们今儿能把爷怎么着!” 跟在二人身后的阿仁抬头与谭啸的目光相遇,微微点头。 怒目金刚一样守在楼梯口的卫远山也看见了袁秦二人,愕然回首望向谭啸。 谭啸长身而起,朝卫红豆微笑道:“此地已不安全,尽快安排卫老先生他们离开吧。”说完快步走下楼梯,在胖阎王耳边低低说了句话。 胖阎王脸色剧变,面如死灰,心想难怪来时路上右眼皮便跳个不停,这次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了。那杨老歪前车之鉴他可是清楚得很,自己更加倒霉,一遭把袁大总统的千金和公子都得罪透了。 “还不快走?”谭啸俯在胖阎王的耳边轻声道,“袁二公子和袁十小姐正在气头上,你这时候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的,先等他们消消气再想法子弥补吧!” 胖阎王眼睛一亮:“还不知先生怎么称呼?与二公子和十小姐是……” “在下谭啸,今儿个本来是约二公子和十小姐来此地品茶叙旧,不过看情形,怕是两位贵人也没什么兴致了。” 胖阎王打了个哆嗦,冷汗顺着额头又淌了下来,满眼祈求地望着谭啸哀声道:“谭先生大人大量,万请海涵小人的鲁莽,若是知道……” 谭啸不等他说完,挥了挥手,微笑道:“误会一场,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也是职责所在嘛,二公子会理解的。”说着下巴轻点楼下与众警察对峙的袁克文和秦自成,“快走吧!” 胖阎王不敢再迟疑,感激地道:“还请谭先生多多美言!” 就在袁克文忍无可忍的时候,胖阎王呼喝一声,一干警察不发一言呼啦啦撤了个干净,只剩下茫然的袁秦二人不明所以地呆立原地。 卫红豆趁乱交代卫远山带着卫家子弟尽快撤离,卫家来北京时早准备好了退路,虽然情势有变,却也并不慌乱。 ------------ 第六章 智取总统府 “抱存兄!自成兄!”谭啸快步迎向二人,激动地握住两人的手。 袁克文迷惑地问道:“亮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谭啸苦笑道:“一言难尽,石小姐人在楼上雅间,我们上去再说!” 袁克文听到“石小姐”三个字,眼中立刻射出关切的目光,点头抢先迈上了楼梯,秦自成与谭啸并肩而行,狐疑地侧头望向谭啸:“亮声,那些个警察为何突然之间不发一声便撤离?” 谭啸脸上浮起气愤而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道:“民不与官斗,也只能破财免灾了。” 袁克文回头关切地问道:“自成接到亮声的信便即刻告知于我,只是信中所言不详,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亮声如此愤慨?那……石小姐是否安好?” 秦自成插话道:“接到亮声的信后,小弟不敢耽搁,与抱存立刻赶了来。” 谭啸有些庆幸地道:“万幸兄弟出门时带了些钱物,不然只怕方才石小姐便会被那群披着警衣的强盗掳了去!只是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他赧然一叹:“兄弟思来想去,偌大京城也只认识抱存、自成,是以万般无奈之下才写信相求……” 听到石小姐无事,袁克文明显松了口气,摆手阻止了谭啸,爽快道:“亮声不必见外!你我一见如故,兄弟有难,焉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袁克文一眼看到了自昨日分别后便萦绕脑海的“石小姐”,待看见佳人发髻凌乱,肩头抖动,胸口登时升起一股怜惜之意。 卫红豆低着头无声抽噎,偷眼瞧见袁克文来到近前,装作被脚步声惊醒般猛地抬头,正对上欲言又止的袁克文充满担忧的目光。“啊,袁公子!”终于见到了亲人一般,卫红豆贝齿紧紧咬住青白无血的嘴唇,两行清泪无声滴落。 袁克文一时间只觉得心神颤抖,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还是秦自成温言问道:“石小姐若有难处但讲无妨,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多……多谢公子好意,只……只能怨,怨小女子命苦,只愿来生再不为人。”卫红豆哭得恍若雨打梨花,语不成句,形状凄惨悲凉。谭啸不禁暗叹厉害,若不知内情,怕是连他也会认为眼前的少女受了天大的委屈。 秦自成再问,卫红豆却只是呜呜哭咽。 袁克文见状一把抓住谭啸的手腕,怒声道:“亮声,你总该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速速讲来,勿要隐瞒半点!” 谭啸早准备好许久,就等着他这句话呢,闻言长叹一声:“小弟原本计划不日便要离京,今日邀石小姐同游京城,也不枉相识一场。见面之时就看出石小姐似有隐忧,小弟询问之下却不得解答,谁知过不许久竟有一队警察冲进茶楼,拿住石小姐便要锁走,小弟将其拦下,这才知道其中曲折。” 这一番话释去了袁秦二人心头的疑惑,原来是谭啸邀约了石小姐而后突遇变故,这两人来时路上还曾奇怪,昨日四人不过初识,为何石小姐出了事竟找上连话都没说过两句的谭啸呢? “未脱籍前便曾有位权贵欲纳石小姐为妾,直到年前,石小姐自脱籍后悄然离去,与父亲相依为命,却不想石小姐的父亲好赌成性……” 说到这里,谭啸叹息摇头,卫红豆配合无间地哭泣出声。 谭啸苦笑望向二人:“前些时日,石小姐的父亲欠下了一大笔赌债,老人家自知无力偿还,投河自尽,却被那债主找上了门来。不想这家赌场正是昔日苦苦纠缠的无良权贵所开设,知石小姐脱籍从良,便暗中设下了诡计,妄图逼迫石小姐就范。那恶棍放出话来,一月之内若还不出钱来,便要纳石小姐为妾顶债!” “昨日我等与石小姐相遇时匆忙作别,竟都未能瞧出端倪,那些个警察实则以护送为名,行监控之实!” 卫红豆一双顾盼生姿的美目已然哭得红肿不堪,凄声道:“小女唯恐牵连诸位公子,却没想到……”又是一阵呜咽悲鸣。 袁克文与秦自成这时已经大概猜出了后面发生的事,只是欠债还钱,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两人心中的愤怒便平息了些。 “令尊所欠债额十分巨大?”秦自成柔声问道,他虽然心性单纯却并非毫无见识,从谭啸穿着谈吐也能推断出此人家境富裕,若是连他都觉得那赌债的数目非同小可,绝对是笔巨款。 谭啸替卫红豆做出了回答:“所欠之时银洋一万块,不过时至今日,利上滚利,已然有十万之巨了!” 袁秦二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袁克文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怒道:“这岂不是讹诈?哪里会有这么高的利息?” 秦自成也是义愤填膺,连声附和。 “石小姐的父亲如今已经不在了,无从得知当日究竟是何情形,然而白纸黑字,借据上写得清清楚楚,便是打官司也绝无胜算……”谭啸双手捂脸,神态疲惫地道,“我虽将本金还了,却也是身上全部的钱财,勉强让对方宽限了三日,至于余下的银子,数额太过巨大,小弟绞尽脑汁也无计可施。唉!百无一用是书生,想当初小弟学成归国时满腔雄心壮志,直到今天方才明白往日的想法多么可笑!” 袁克文与秦自成对谭啸本就良好的观感又提升许多,他与石小姐也不过一面之缘,竟能倾囊相助,这份侠义慷慨委实难得至极,见谭啸哀愤交加,不禁出言宽解,都说此事根本怪不得他。 红豆青白的俏脸上泪痕遍布,颤巍巍地站起身,先是朝谭啸躬身施礼,感激道:“谭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便是来世做牛做马也无法报答万一。”转而朝袁克文、秦自成点头致意,惨然笑道:“多谢二位公子,只是民不与官斗,小女子自知命苦福薄,却无论如何不能连累诸位。” “亮声连愚兄与自成也都一齐骂在内了啊。”袁克文有些受不了房内愁云惨淡的气氛,故意开了个玩笑,又对低泣不止的卫红豆认真地说道,“现如今可是民国了,凡事都要讲究个法制民主,总能找到说理的地方。” “全怪小弟孟浪,眼见许多恶狼般的警察一拥而上便乱了阵脚,连整件事都不曾了解就慌忙使阿仁前去求救,反到将两位兄长牵连进来。”谭啸惭愧得无地自容,连袁秦二人的眼睛都不敢正视,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 秦自成书生意气,只觉谭啸行事深合己心,见他自责,便温言劝慰道:“亮声何必妄自菲薄?此事虽难,未必就没有解决的办法,能与石小姐相识便是有缘,遇到这事自不会袖手旁观,亮声此言可有些瞧不起抱存与我的意思了!” 袁克文初与谭啸相遇时并没有表露身份,他天性潇洒无心权势,并不以自己的身份炫耀,更觉得与谭啸投契,知己难求,不想因为这些世俗的东西而疏隔友情。就像秦自成,无论两人如何亲近,却因为身份的差距而无法获得真正的平等,相处时有意无意间总是持下礼以待,言谈自然也不能完全无忌。 只是眼前之事的确让他为难,十万银洋无论对谁都绝非小数目,便是能够筹到,他也不甘心被贪官勒索,但是除了利用他大总统二公子的身份,也再想不出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袁克文出身豪门,其父袁世凯一生官路起伏辗转,直至位极人尊,耳濡目染之下,他对官场自然不陌生,深知其中勾连深远,即便他身份特殊,稍有不慎便可能惹上麻烦。想到此处就有些踯躅不决,扭头朝秦自成望去,却见后者正看着自己,询问中带着几分疑惑,像是在质问他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惨剧发生却保持沉默。袁克文觉得一阵心慌,下意识地连忙转移视线,心头禁不住猛地一颤。那石小姐泪痕犹在却已经停止了哭泣,神色平静得可怕,眼中隐现决绝之意,明媚的春光透过窗棂射在她苍白无血的脸颊上,看起来宛如纤尘不染的无瑕白玉,充满了一股圣洁庄严的气息。 一入风尘场,再无回头路,固然有赎资难筹的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过惯了醉生梦死、锦衣美食的生活,便再难忍受朴素艰辛。绝大多数的青楼女子都渴望趁着年轻貌美之时寻个好归宿,嫁予富贾权贵再寻常不过,也算得上修成正果了,然而看石氏的模样,竟似有以死抗争的念头。 此女真是红尘中的一朵奇葩!袁克文见惯了藤蔓一样的美人,这般烈性的女子却是生平仅见,心底不由生出由衷敬意,脱口道:“石小姐不要绝望,有袁某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谭啸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一喜,暗道这袁克文还真是个怜香惜玉之入,而卫红豆的反应更是让他叫绝。她先是一愣,随即涌现出惊喜之色,定睛注视袁克文片刻,微微摇头绝望地惨笑道:“公子不知那人的厉害,有权有势、心狠手辣,小女子自知难逃此劫,却决不能连累公子,深情厚谊唯有来生再报了。” “小姐千万不要有轻生的念头!”谭啸好不容易等到袁克文表态,自然不能让他退缩,猛地站起身,像是下了决心,朝袁秦二人一拱手,“能与二位兄长相识乃小弟三生之幸,亦知两位绝非胆小无义之人,只是那人来头非同小可,亮声不能一错再错,袁兄、秦兄,我们就此别过……” 袁克文愕然道:“亮声要走吗?” 谭啸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小弟只能放手一搏了,今晚便带石小姐逃离京城。” “万万不可!”红豆脸色大变,断然否决了谭啸的想法,“那人早派有手下暗中监视小女行踪。” 秦自成笑着摆了摆手:“石小姐、亮声,你们放心好了,在这京城里,便是天大的麻烦也难不倒我们的袁二公子!不知道那位厉害人物是什么来头?” “那人是京城一霸,开设了十数个赌场、酒楼,手下有许多亡命之徒,而最为重要的是,他的姐姐是当今京兆尹的宠妾!” 袁克文与秦自成对视了一眼,难怪能驱使警察呢,京兆尹身兼京师警察厅总监一职,在京城这权贵遍地之处也算得上势高权重了。 听闻此事与京兆尹兼京师警察厅总监杨国章有关,袁克文就有些挠头。 此人在袁克文被误作乱党被捕时曾经见过,只是当时他恼怒异常,对杨国章的态度甚是恶劣,因为这件事杨国章还被袁大总统骂了个狗血淋头。 袁克文可想见杨国章对他必然心有怨愤,且当初他对杨国章言语之间也没留下余地,让他登门相求委实拉不下脸面,何况他与石氏之间无亲无故,师出无名,反倒会引起非议。欠条具名俱全,打官司上公堂结果也可想而知…… 袁克文心中作难,无意中便流露出为难之色。谭啸见状朝卫红豆使了个眼色,后者偷偷在自己大腿内侧最为敏感吃疼的嫩肉上狠狠一掐,剧痛袭来,豆大的泪花立时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滚落。 秦自成心思单纯,更不知道袁克文与杨国章之间的纠葛,在他想来,这京城里压根儿就没什么事能难住身份特殊的袁克文。见卫红豆流泪,秦自成只当她不相信袁克文能救她,说道:“石小姐和亮声尽管安下心来,京兆尹虽说权势不小,但对于抱存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两人虽然没有出声表示怀疑,但看表情显然是不信的,秦自成失笑道:“难道你们认为我在说笑不成?抱存乃是当今袁大总统的二公子是也!” “此话当真?”卫红豆吃惊得掩住了嘴巴,谭啸亦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心里算计着到此处已然成功大半了。 袁克文这时不能继续沉默了,随意地挥了一下手:“嘿,假扮总统的子女又有什么好处?我是不稀罕的!” 谭啸差点笑出声来,瞥了眼卫红豆,心想能得到什么好处她是最清楚的了。 红豆假装没看到谭啸的眼神,心头暗恨。 接下来谭啸与红豆重新向袁克文恭敬行礼,真心诚意地感谢他折节下交。 “小弟离国数年,孤陋寡闻,又是初至京城,否则以抱存兄这般雍容气度,风流潇洒,早该猜到便是名闻遐迩的寒云公子了!”谭啸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亮声一介草民,能得抱存兄赏识,同游普化寺,何其幸哉!” “寒云”是袁克文的号,在京津一带提起“袁寒云”倒的确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袁克文认真地说:“我与亮声相交出于真心,与身份地位并无丝毫关系,更不愿你我今后因此疏远!” “此亦亮声所愿!”谭啸感动异常,“亮声眼中只有抱存,并无大总统的公子!”秦自成笑了起来,“亮声自然绝非趋炎附势之徒,再说抱存醉心诗文,对仕途官场深恶痛绝,做他的朋友可得不到什么好处!” 袁克文笑骂道:“莫非你在嫌现下任职的官小,埋怨我没有帮你说项?” 秦自成撇嘴道:“我倒是羡慕你随心所欲,若非父亲强迫,你当我想做这劳什子的官吗?” 众人笑了一阵,先前凄悲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秦自成安慰道:“石小姐既知道了抱存的身份,总该明白他有办法帮你脱困。” 红豆点了点头,有些迟疑地说:“小女子自然相信,只是看袁公子似有难言之隐。京兆尹权势滔天,小女子并非不明事理之人,绝不想令公子为难,怪只怪命该如此。” 袁克文微觉诧异,没想到此女观察细致而且善解人意,反而不好意思将难处说出来——莫非怕了那权势滔天的京兆尹不成?“小姐多虑了!”袁克文轻描淡写地笑道,“不过是与他有些旧隙罢了。” 听完袁克文与杨国章之间的纠葛和他的顾虑,几人都皱起了眉头,就算是借势压人也总得占住个“理”字,虽然都明白在权势面前什么国法刑律都不过是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但那杨国章真要是有心推托,的确棘手得很。 一时间诸人心头又有些沉重,谭啸忽地一拍巴掌,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小弟有个主意,或可一试!” 谭啸的主意其实很简单:“只要石小姐在总统府里住上几天,难道有人敢闯进总统府里拿人不成?此人位高权重,更加不敢拿自己的顶戴冒险!” 秦自成立刻言道此计可行,袁克文却有些迟疑,其一他家有妻室,将一个妙龄少女带回府中不免会遭人非议,另一方面觉得谭啸这主意治标不治本,保得了一时却保不了一世,石氏总不能在总统府里住上一辈子吧? 想到这里,袁克文心头一颤,真能住上一生一世该有多好!随即觉得脸颊涨热,暗骂自己龌龊,乘人之危又与那恶霸又有何不同?再说此女刚烈异常,绝不可能为求避祸而委身于人。 见袁克文沉吟不语,红豆转念一想便猜到他定是有所顾虑,同时亦想到了她若是能进入总统府,会得到什么好处,不论茶楼外那些监视自己的人属于哪方势力,谁敢闯进总统府? “谭公子说笑了,那总统府岂是谁人都可以进出的?”红豆苦笑着叹了口气,“袁公子自有他的难处。” 谭啸胸有成竹地哈哈一笑,压低了声音说:“那有何难?只要抱存兄与石小姐结为异姓兄妹,进入总统府自无阻碍,便是那京兆尹他日仍欲为难小姐,抱存兄说话时也师出有名,兄长为妹妹出头乃天经地义!” 三人眼睛同时亮了起来,秦自成更是连声称妙,如此一来就算那京兆尹心有不甘,也只能知难而退了。 红豆看着谭啸眼睛里闪动的光彩不由有些失神,她虽然不清楚谭啸想方设法地将她送入总统府,究竟有何图谋,但是至少对卫家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那杨老歪不是对自己的身份仍有怀疑吗?等他派出监视自己的人亲眼看到自己与袁克文同入总统府,估计他唯一的念头就是祈祷今日所做之事不会被自己知道吧。 她这时仍以为那群警察是杨老歪派来试探自己的。 “谭公子说笑了,小女子身份卑贱,怎敢高攀!”红豆推辞,态度十分坚决的样子。 袁克文其实心里是有那么点不甘的,这少女从第一眼开始便吸引了他的目光,相处越久便越觉得此女特别,然而除此之外,他也实在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了。再听到少女自怨自艾的话语,那副泫然欲滴、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他心头抽痛,怜惜之心大动,呵呵一笑,“可是嫌弃我这个哥哥?” 红豆暗叫一声“成了”,脸上做出诚惶诚恐的表情,慌忙道:“思桢不敢!只恐思桢有辱公子的尊贵身份……” “此言差矣!”袁克文摆手道,“石小姐威武而不能屈,虽出淤泥而不染,让抱存敬佩不已,得妹如此,复有何求?咦,小姐芳名思桢?” 见红豆点头,袁克文将“石思桢”这个有些拗口的名字喃喃念了两遍,笑叹道:“常听人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我还不信,而今方觉万事冥冥之中皆有天定!” 秦自成也惊奇地问袁克文:“抱存,贵府十小姐芳名好像也是这二字?” “呀!”谭啸也露出诧异之色,“这世上真会有这般巧合之事?” 茶楼之中也没有香台祭案,袁克文与卫红豆以茶代酒在谭啸和秦自成的见证下结为兄妹。卫红豆含羞带怯低呼了一声“哥哥”,袁克文哈哈大笑,“我家十妹与妹妹同名,且年纪相仿,就连脾气秉性也有几分近似,你们准能聊到一起去!” 秦自成也很高兴,打趣道:“抱存得了这么个好妹妹委实让人羡慕,亮声,你说我们能轻饶他吗?” 谭啸解意,微笑道:“我看是自成兄你嫉妒吧?正所谓万般皆是命中注定,强求不来的!不过抱存兄喜得佳妹,总得庆贺一下吧?” 袁克文爽快地点头同意:“我们正好痛饮一番,亮声你点地方吧!”他一拍额头,歉然道:“一高兴倒把亮声初才归国,又乍到京城给忘了,自成,要不然你来选?就算你我为亮声接风!” 秦自成笑着点头表示同意。 谭啸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道:“应该是小弟设宴感谢两位兄长援手之恩才对!只是小弟可听说大总统最为倚重二公子的,抱存兄事务繁忙,不知何时有暇给小弟个机会?” 袁克文自嘲地笑了笑,摆手道:“我这个人最受不得拘束,也帮不上父亲大人,我那位大哥精明干练,他才是家父的臂膀,这不,这几天又赶往天津卫帮父亲办事去了。” 谭啸眼中闪过一抹光芒转瞬即逝。 秦自成笑呵呵地道:“京城美食太多,这几日你带我品尝过的每一处都很不错,不过我听说总统府最近请了一位前清慈禧老佛爷赏识的御厨?何况西苑三海的大名流传已久,都传言风景美妙宛如人间仙境,不如让我们这些平民布衣尝尝御厨的手艺?” 火车上那一幕给谭啸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让他一直都认为秦自成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单纯、侠义而胸无城府,今天他却渐渐觉得这人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设宴总统府,他是有心还是无意? 谭啸与卫红豆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红豆也感觉到秦自成这个提议像是别有深意,但是她想的是秦自成担心自己的安危,索性直入总统府。 袁克文与卫红豆想到了一处,思忖道:“自成说得不错,菜肴的味道还在其次,现下虽欣赏不到红花绿柳莺乱啼的景致,能够凭栏听涛话平生也算一番趣事了,不如就去听涛阁好了,最重要的是那里绝不会有人打扰!” 这本来就是谭啸的目的,卫红豆自然也不会有异议,袁克文兴致极高,趁热打铁地决定将宴会安排在今日。 谭啸这时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犹豫道:“亮声本不该扫两位兄长的兴致,只是……此番归来尚未登门拜望恩师,一早便定下了明日前往请安的。” 卫红豆目光闪烁了一下,谭啸的目的本就是趁机接近袁克文,为何放弃这大好的机会? 袁克文与秦自成虽有些扫兴,却仍表示理解,又闲聊了几句说好了改日相聚便就此分别。袁秦二人自护着卫红豆向总统府而去,谭啸将他们送上了马车,遥遥地望着车子消失在街头转角,转身又回到了茶楼,径直走入了雅间。 卫远山如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神色复杂地注视了谭啸片刻,蹙眉摇了摇头。他放心不下卫红豆,偷偷地隐身隔壁,将众人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心底也存着与红豆相同的疑惑。 谭啸看透了他的想法,淡淡地说:“老先生请放心,还有什么地方比那总统府更加安全?卫小姐定会安然无恙。”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只要她够聪明、够听话。 卫远山是何等精明的人,当然不会凭谭啸红嘴白牙一句话便真的能够放心,冷声道:“谭先生行事总是出人意表,听说这两年马字门里横空出世了一位年轻高手,连上海滩的黄金荣都着了道。”卫远山朝着谭啸走近了两步,注视着谭啸静静地说道:“那麻皮金荣心狠手辣,最是睚眦必报,黑白道上都发下了巨额花头,生死不论寻一名叫陆伯奇的年轻男子……” 谭啸心知肚明,卫远山顶多是从自己离开上海的时间上有所怀疑,压根儿不能肯定什么,别无选择之下赌上一赌罢了,人的心思往往如此,总要有所依仗才觉得安全。 似乎被看穿了隐秘,谭啸的表情僵滞了瞬间,强笑道:“也不知那陆伯奇做了什么让黄金荣这般恼怒。” 他不说这番话还好,卫远山目不转睛地看了他片刻。谭啸干咳一声,移开视线不与卫远山相视。 话到此处打住,卫远山朝面色惊疑不定的谭啸笑了笑,那笑容如同夹杂了冰雪的寒风,只让人冷到骨子里:“请谭先生务必保我家小姐的安全,卫氏一族必会铭记于心。” 这话便等于赤裸裸的恐吓了,若是卫红豆没有事还则罢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等待谭啸的就将是岭南卫家疯狂的报复! 卫远山干瘪的嘴唇微微翘起,向着谭啸略一抱拳,转身飘然离去,谭啸却心知肚明卫家必定会安排暗线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谭啸走下楼梯,等在大堂的阿仁静静地站到了他的身后,两个人默不做声地离开福运茶楼。“袁克定很可能在天津卫,想办法帮我查出他的行程。”谭啸没有任何的解释,顿了顿补充道,“不要被他察觉。” 阿仁平静的眸子里陡地闪过一道厉芒,转瞬便归于暗淡,点头离去。 城西十里,一座荒草丛生的破败小庙孤独地矗立着,如血的夕阳将天边染得通红,终于在它即将完全沉落之前露出了本来面目,这京城的天空总算在谭啸到来的第四天傍晚放晴了。 谭啸望着毁损不堪的庙宇心情颇为黯然,多年前这庙中住着一位十分慈善的老和尚,少年时的谭啸常与魏六指来这里玩耍。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北京城的记忆日趋模糊,却始终清晰地记得老和尚烹饪素斋的那股香味儿。 这座香火本就冷清的小庙如今变成了一片断壁残垣,只剩下正殿还算完整,内中佛像已碎,挂满了蛛网灰尘。 明月初升,谭啸站在庙里出神地仰望星空,阵阵夜风吹过,四下响起各种诡异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厉鬼的哭号。 门外传来枯枝被踩折发出的咔咔声,渐渐接近庙门时声音却蓦然消失了,被这声音从失神中惊醒的谭啸心神一凛,闪身躲到角落的阴影里。 早没了门板的庙门凭空出现了半个人头,清冷的夜色里,那张脸惨白如死人一般! “酒坛子?”那人头低声呼唤道。 谭啸轻轻地松了口气,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叫他“酒坛子”。谭啸从黑影中走了出来,没好气地骂道:“差点被你吓死,我还以为闹鬼呢,你小子真不愧是做偷儿的!” 来人正是魏六指,他眉开眼笑地冲到谭啸身前,一拳擂在他胸口:“还不是你这家伙搞得神神秘秘的,我是怕坏了你的大事嘛!” 两人数年未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互述了一番分别之后的经历,彼此都不禁有些欷歔,魏六指狐疑地盯着谭啸问道:“你这次回京是……” 谭啸笑了笑没有说话,意思却已经十分明显,倒不是他信不过魏六指,毕竟事后他可以一走了之,然而魏六指的基业却全在京城。谭啸挥手道:“你别管我回来干什么,我需要你安排一个绝对可靠、技艺高明的佛爷给我做一件事。” “佛爷”是道上对技艺高超的小偷儿的隐称,借千手观音的比喻。 魏六指也不多问,想也不想地拍了拍胸脯道:“这不是现成的嘛!” “不!”谭啸异常认真地注视着魏六指,“要一个道上没人见过的生面孔,最好事后马上离开京津。” 魏六指诧异地盯住了谭啸,仿佛不认识面前这人似的:“酒坛子,你……” “别废话!”谭啸截断魏六指的话,“有没有?” 魏六指从谭啸严肃的表情里隐隐感觉到谭啸要做的事非同小可,也不由得认真郑重起来,沉思了许久,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我家老佛爷大寿,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也从关外赶了过来,若无意外应是明日抵京!” 魏六指口中的老佛爷指的是他的师傅、十几年前京城黑道上赫赫有名的大偷儿陈九爷,谭啸亦是见过的。 “此人可靠吗?”谭啸虽知魏六指办事一向稳妥,但是此事关系委实太过重大,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魏六指毫不犹豫地点头:“这个你尽管放心,我这位小师弟手段没得说,人也极重义气,老佛爷寿诞一过他便回转。” 谭啸眯起眼睛在心中计算了一阵,“明日他抵京不要让任何人见到他,直接安排他去天津卫等我。”随即两人约定了联络的暗号。 正事办完,魏六指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两瓶二锅头和一包椒盐花生,两个人就在这座山间荒庙里举瓶对饮起来,聊起往事都不禁心生感慨。 月上中天,两个人都有了几分酒意,就在山下拥抱作别,分开两路悄然离去。 谭啸始终没有忘记那传得沸沸扬扬的天降异象,一路上密切地关注着紫禁城上方的夜空,然而直到他回到北京饭店的房间里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广袤的夜空仿佛一张镶嵌无数宝石的墨色锦缎,无边无际。 房内漆黑一片,谭啸摸向电灯开关,身体陡地一震,停住了手,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太和殿的方向,心跳蓦地加速。 方才他的眼睛无意中扫过紫禁城上空,隐约看到了一团暗淡得仿佛轻纱似的绿色烟雾在太和殿顶摇摆,却并不上升,只围绕着庑殿顶最高的梁脊飘然而动,形状变化不定。 谭啸快步走到窗前,他的目力本就绝佳,凝神望去,马上确认那团似云如雾的闪烁着暗淡荧光的绿烟并非自己的错觉。又过了片刻,那绿烟愈加浓郁,散发出幽幽光芒,几乎将太和殿顶全部笼罩住。那情形看起来诡异绝伦,谭啸惊骇得连手指都不由自主地抖动不止。 “我计算过……”阿仁鬼魂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谭啸身旁,声音里流露出几分迷惑奇怪,“这异象只在天气晴朗之夜才会显现,而且都是在午夜时分,持续一顿饭时间便会逐渐散去。” 谭啸亲眼目睹传言中的天降异象,心中立刻否定了人为而成的可能,接过阿仁递来的“千里眼”,眯起眼睛屏息望去,夜幕之中巨兽也似的太和殿周身闪动着阴冷暗淡的绿芒,说不出的阴森可怖,让他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阴曹地府。 “咦!”谭啸发出一声低呼,“那是什么?”借千里眼的神奇功用,太和殿上空的景象清晰了许多,在那诡异至极自行发光的绿色烟雾之中,他隐隐看到几条淡淡的黑影在太和殿顶疾快无伦地奔驰跃动,黑影每次跃起,那处的绿烟便会消散,等黑影落下后,又会重新聚拢…… 看上去就仿佛那三五条灵动无比的黑影与面积辽阔的绿烟有着深仇大恨似的,不停地想要将之驱散,然而结果却是徒劳无功。 阿仁显然对这一幕奇异的景象已经清楚无比,“坊间传言那是紫禁城内的镇宫兽,每逢天下大治或是大乱便会现身……” 这时那绿烟已经过了最为明亮的时候,渐渐暗淡收缩,又过了差不多半炷香的光景彻底消失不见,几条电光一样的黑影也随之不知去向,天地之间又恢复了平静。 谭啸放下手中的千里眼,回头望向身侧的阿仁,窗外射入的微弱光亮打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的面颊半明半暗,有种诡异的味道,一双眸子灼灼生辉。 “镇宫兽?这紫禁城里真的有那……怪物?”谭啸也曾听好事者煞有介事地讲述过皇宫内镇宫兽的传说,宣统退位之后将宫中大半的太监宫女外逐,诸多禁宫大内的秘闻奇事渐渐流传开来,这镇宫兽之说便是其中一桩。 传说此兽乃是天地间的神通异兽,来去无踪,能嗅龙脉、食灵气。当初大军师刘伯温与二军师道衍和尚奉命修建紫禁城,遍寻不到龙脉的灵眼,一夜忽见有奇兽拜月,所立之处有五彩光华倏忽闪动,二人惊诧之下待天亮后遣士卒下掘三丈,竟有殷红如血的泥浆汩汩涌出!这才恍然大悟,此处便是他们搜寻良久的龙脉灵眼。 而后,皇宫之中偶有人在月圆之夜遇见这异兽出现在大内,不知从何而来,亦难以追踪,永乐皇帝梦中得神仙传告,此兽名为“镇宫”,自此镇宫兽之名便出现于世间。 “难道这天下还不够乱吗?”谭啸摇了摇头,叹息道。 阿仁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所以那传言才说天降异象,天下一统。” 谭啸一夜无法成眠,满脑子都是那幕匪夷所思的诡异景象,一闭上眼睛,便看到几条黑影在鬼火似的绿烟中飞蹿。这一夜,他心里想的都是如何想办法混入紫禁城里,亲眼瞧一瞧那到底是什么。 然而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第二日一大早,他便孤身一人悄然迈上了开往天津的火车。 ------------ 第七章 借花献佛局 不得不承认洪门的神通广大,不过大半天的时间,阿仁昨夜便接到了消息,袁克定此时正身在天津日租界。 只是时间太过紧迫,关于袁克定此去天津所为何事却未能探听出来。 天津日租界位于天津南门,本是名刹海光寺的所在,光绪二十六年列强联军将这座巍峨寺院化为灰烬,而后更被日本人占据,划为其租界。 昔日的佛门净地如今已变成寻欢作乐的烟花洋场,遍地烟馆妓院,华灯初上后的租界比白日更加繁华。 袁克定这次到天津是遵其父袁世凯的密令,寻求英美等国的支持。自年初日本提出“二十一条”之后便咄咄进逼,着实让袁世凯焦头烂额,这些日子,总统府书房里的成化斗彩瓶都被盛怒的袁世凯砸碎了四五只。 然而口口声声自称是袁大总统最真诚的好朋友的英美等国,此时却齐齐闭门谢客,袁克定这两天竟然连一个想见的人都没能见到! 那些人仿佛约好了似的全都不在天津,没准儿还真是约好的!袁克定用力地握紧手杖恨恨地想,苍白的手背青筋凸起,手杖发出“吱吱呀呀”痛苦的**。 就这样无功而返他是绝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正应了天无绝人之路的古话,灰心丧气的袁克定就在决定返回北京另谋他路的时候,得到了一个消息,一位大英帝国的大人物此时正在天津! 万般无奈之下,袁克定贸然向这位素未谋面的大人物递去了请帖,让他惊喜若狂的是,那位大人物竟然应允与他会晤! 今晚将会见的那人,也许是他最后的希望了。袁克定深吸了一口气,又摸了摸脚旁的提包,想了下将包夹在了腋下。“去胡家小院!”他对车夫吩咐道。 胡家小院不大,青石花墙拱卫着一座红砖绿瓦的雅致小楼,却是日租界里最出名的青楼。楼中头牌艺名凤仙,此女不仅生得花容月貌,关于她神秘的出身来历也为世人津津乐道。 早二十年说起天津豪富巨贾有“八大家”之说,民间流传着一串顺口溜:“财势大,数卞家,东韩西穆也数他;振德黄,益德王,益照临家长源杨;高台阶,华家门,冰窑胡同李善人。” 清帝逊位,改朝换代,显赫百年的八大家族也历经沉浮,破败凋零变成了昨日黄花,渐为新贵替代。这位凤仙小姐据传便出身于华家,只可怜她出生时家道已经败落,被她那位烟鬼老爹换了鸦片烟。 袁克定将密会的地点安排在此处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其一,这胡家小院乃是日租界里难得的僻静之所,更非等闲寻常人能够入内的,院中的姑娘姿色在津门诸多的馆子中独占鳌头,是天津卫“七大名庵”之中当之无愧的头名;另外一个考虑,却是因为他无意中听来的一则传闻,胡家小院儿的背后有日本人撑腰! 今晚的胡家小院与平日格外有些不同,小楼内外摆满了水仙名品“金盏玉台”,衬托着楼前的假山水榭,宛如江南水乡似的小院,上下尽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袁克定为了今晚的宴会煞费苦心,银钱仿佛流水一样撒了去,不但为了包下了整个胡家小院大费周章,更命胡氏将院中布置得焕然一新。“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说得一点不错,大半天的时间,胡家小院全然变了一副景象。 车子在胡家小院门前停住,立刻便有眼尖的小厮小跑着赶上前来,满面笑容地伸手去扶袁克定。这些个在青楼里端茶倒水、迎来送往的“茶壶”最懂得讨好嫖客的心思,这个举动本是再平常不过的,哪晓得无意中竟触犯了袁克定的忌讳。 袁克定年轻时骑马跌断了腿,就此落下了残疾,他向来自视甚高,风华正茂之时受此打击,可想而知有多痛苦,这条瘸腿成了他心中最大的痛处,眼见到这小厮笑呵呵地伸手来扶,不禁脸色大变。 “啪!”钢制的手杖重重地打在那小厮的手臂上,袁克定冷声骂道:“狗东西,爷自个儿没腿吗?” 小厮痛哼一声,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面色惨白地强笑着颤声道:“是小的瞎了狗眼!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袁克定见这小厮眉清目秀,加之说话也讨巧,心头无由暴涨的怒火便消了大半,不悦地冷哼道:“若是还有下次,仔细你那双狗爪子!” 其实袁克定虽有些傲气,但平时为人还算和善,毕竟是跟在袁世凯身边多年,养气的功夫早修炼得极深,只是这两天四处碰壁,心里憋着一股子邪火,怪只怪那小厮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做了倒霉的撒气筒。 小厮点头哈腰地连声答应着,迎圣旨一般双手捧着袁克定递来的皮包跟在他身后朝小楼行去。 “胡妈妈呢?”袁克定问道。 “马上就到。”小厮恭声答道。 袁克定的眉头轻轻皱了皱,心中生出几分忧虑,唯恐这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掏出怀表看了眼,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大半个时辰,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心说自己真是有些慌神了。 转念又一想,何止是自己慌了,便是父亲大人不也几乎一夜愁白了头吗? “呦!袁大公子到了,奴家迎接来迟,您大人大量千万海涵呀!”一声充满了喜悦、狐媚得好像撒娇似的呼唤远远传了过来,一条火红的娇俏身影带着股浓郁的香气快步朝袁克定行来,浑身上下也不知佩戴了多少的饰品,相互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袁克定听到这串银铃似的娇笑,眉头微皱,消瘦的脸颊上闪过一丝暗恼:“胡妈妈,你的记性不大好呀?” 他此行极力隐藏行踪,只因眼下局势太过敏感,一旦不慎流传出去,他私下与日本人会面,只怕立时便成为举国之公敌。 但在他心底却又希望通过胡氏的嘴将自己与英帝国大人物会面的“秘密”告知日本人。 诸国列强之间关系错综复杂,若是能扯起大英帝国这面旗,想来日本多少也会忌惮。 这胡氏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姿色颇为不俗,眼角含媚,身材高挑丰腴,穿着件红色缎面旗袍,高耸的胸脯将衣裳绷得紧紧的,露出了雪白耀眼的圆润手臂和大腿,想必当年也是位风尘欢场的勾魂人物。 原本媚笑盈盈的胡氏听得袁克定不阴不阳的怪话,脸色不禁微微一变,她平日里仗着日本人撑腰,这天津卫有头有脸的人物见了她无不恭敬有加,不曾想第一句便碰了钉子,心中哂道:你袁大公子也就是个窝里横的怂货,在日本人面前还不是狗一样低声下气?”胡氏这么想,涂抹着厚厚胭脂的脸上便不经意间闪过一丝不屑和冷笑,并没有半点惧怕的意味。 胡氏堆起笑脸媚声道:“谁的事奴家都可以忘,您交代下来的字字都刻在奴家心肝儿上呢!”她指捏兰花有意无意地扫过饱满的胸部,几乎贴在了袁克定的身上。 袁克定轻咳一声,将胡氏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头虽然暗恼,却又发作不得。想到胡家小院背后的日本人,非但不敢怪罪,还要想法子讨好与她。 脸上扯起一丝笑模样,袁克定道:“进去再说。”也不等胡氏反应,率先举步朝小楼行去,要他屈尊降贵地讨好一个老鸨子,着实拉不下脸面。 胡氏略感讶然,忽地想起最近的流言,心道莫不是袁大总统真的要做皇帝了不成?若是有朝一日袁世凯真能君临天下,这位袁大公子那可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堂堂太子!赶忙摇着香帕追上了袁克定,言辞之间加了小意,恭敬了许多。 这座二层小楼从外面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其实内中别有洞天。一楼转圈置有六间雅室,窗面朝着楼中央的台子,每晚院里的姑娘们便在这台上吹拉弹唱,一是为客人助兴,最重要的是房里的客人可以借机挑选中意的姑娘伺候。 上台表演的姑娘,虽说姿色技艺在天津的堂子里也算得上出类拔萃,然而在这里却只是陪衬。 那二楼才是胡家小院四位红牌姑娘的香闺,这胡家小院中除了天津卫公认的花魁凤仙之外还有三位红牌姑娘,与凤仙合称“四仙”。这四人却不是谁想见便能见着的,更别提上台表演了,偶有一次登台献艺也要看姑娘本人的心情。 袁克定瞥了一眼当中富丽堂皇的舞台和冷清的雅间,心中冷笑,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真是半点不假,说什么“四仙”从不共同陪客、什么陪酒伺寝须得姑娘自己决定,真金白银砸了过去,那胡氏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二楼的房间布置得与楼下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贵而不显,颇有几分清逸悠远之气,袁克定却满心焦虑,无意欣赏。 胡氏借口催促“四仙”,告罪一声退出了房间,袁克定将伺候的下人都打发了出去,一杯杯灌着茶水,无意中仿佛听到了谈笑之声。他屏息侧耳听去,不由勃然色变,“砰”地一声将茶杯砸在了桌子上,怒气冲冲地大叫道:“欺人太甚!去把胡妈妈给我叫来!” 外面有不知所然的小厮慌忙去寻来胡氏,面寒如冰的袁克定指着一脸讨好笑容的胡氏怒斥道:“我早说过今日胡家小院不得接客,你……”若按他平日的脾气,肯定要好好整治这个出尔反尔的老鸨,这时狂怒的心头却忽地闪过一丝清明,也亏得他反应极快,及时将骂人的话憋在了嗓子眼,阴沉着脸道:“你告诉我,那屋里是什么人?” 胡氏自知理亏,愁眉苦脸地道:“我的爷,奴家可是把您交代的件件事儿都放在心尖上,半个字儿都不敢忘的,只是,只是……”胡氏欲语还休,露出十分为难的表情。 “只是怎样?”袁克定冷哼道,“莫非有人比我给的钱多,你见财眼开了?” 胡氏连声道不敢,犹豫片刻才小声地道:“您晓得奴家在日本人的地界儿讨口饭吃,怎能不看日本人的脸色。” 袁克定一惊:“你是说那房里是日本人?”见胡氏满脸委屈地点了点头,他心中的火气立时消散,双眉紧皱。思忖了片刻,装作不在意地又问道:“能让胡妈妈这般紧张,想必不是普通的日本人吧?” 胡氏心头冷笑一声,暗骂袁克定欺软怕硬,答道:“是协力洋行的帮办山池玉林。” 一听这个名字,袁克定的眼睛顿时瞪圆,差点一巴掌扇在胡氏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感觉仿佛吃了苍蝇般腻味。 他是知道山池玉林此人的,甚至比普通人了解得更深。这个山池玉林原本是中国人,早年间留学日本,还娶了个日本老婆,人家结婚都是妻随夫姓,他倒好,把祖宗的姓氏改成了妻家的姓,在日本人开办的洋行里做起了买办。听到隔壁是此人,袁克定当时便要发作,转念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与日关系太过敏感,尽管他对山池玉林其人十分不齿,却犯不着得罪小人,此人在日本人中关系网颇为深广,听说办事很讨几位大人物的欢心。 袁克定眯起眼睛,盯着胡氏沉声问道:“他可知道我今晚……” “绝对不知道!”胡氏斩钉截铁地说。一早袁克定便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泄露他的身份,胡氏自然知道他想问什么,当即一口咬定。 袁克定稍微松了口气,挥了挥手:“时间差不多了,都准备妥当了吗?” 明月疏影,灯火辉煌的胡家小院今夜却一反平日的繁华热闹,袁克定费尽心思宴请的贵宾,是名叫威廉斯的英国人,曾经担任过议会的议员,在英国政坛颇有影响力。袁克定与他寒暄之后,婉转地表示希望能够请威廉斯出面,说动英国人对抗咄咄逼人的日本。 然而袁克定只稍稍表露了些许想法,老狐狸一般狡猾的威廉斯就开始使劲地揉弄他那只通红的硕大酒糟鼻,用不流利的汉语道:“袁,我在上海时就听说,这里的凤仙小姐歌声十分动人,这么美丽的夜晚,难道您就不想欣赏一下醉人的音乐吗?” 袁克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病急乱投医,当日威廉斯答应了邀请时,他还欣喜若狂地以为英国人打算站出来了,然而看威廉斯的意思,似乎并没有谈论正事的打算。 “不!袁!”威廉斯制止了正要将凤仙唤入房来的袁克定,在对方诧异的眼神中摇头道,“美好的东西应该与众分享的,我看到楼下有舞台,我们该到那里去!” 无奈之下,袁克定只能随着兴致勃勃的威廉斯来到楼下名为“竹林轩”的雅间,注意到与自己相对的那间金玉堂里传出笑声,不用想他也知道必是山池玉林。他与山池玉林未曾谋过面,不知道他宴请的是谁,会不会认得自己。 凤仙果然不愧津门花魁之名,甫一亮相那威廉斯便看直了眼,丑态毕露。即便是并非初见凤仙的袁克定也有片刻的失神,暗叹这女子一颦一笑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股子妩媚之态着实勾人心魄。 对面雅间的窗子也打开了,袁克定远远地看见桌上坐着一老一少两个男子,他对山池玉林只闻其名未见过其人,不知两人中哪个是山池玉林,也不知道山池玉林认不认得自己。袁克定注意到对面两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台上清音曼妙的凤仙身上,想来对方并不认识自己。 凤仙一曲唱罢,两边都发出叫好之声,金玉堂中那年约五六十岁的男子叫了一声:“赏!”便有小厮恭恭敬敬地将一面托盘举到他身前,那人轻飘飘地将一张银票丢在盘上。小厮瞄了一眼尖着嗓子高声唱道:“贵客赏银一百龙洋……” “一百”二字咬得格外重。 这也是堂子里不成文的规矩,能让男人不问道理一掷千金的唯有两处:欢场与赌场。这打赏说白了便是利用了男人争强好胜的心理。场上姑娘表演完毕,下面的来客便纷纷赏钱,而姑娘照例是要单独向赏银最多的恩客敬酒陪坐,若无意外接下来便能一亲芳泽了。 袁克定暗觉愠怒,这山池玉林好生得寸进尺!再压不下这口气,朝眼巴巴望着他的小厮招了招手,从衣袋里掏出了两张银票。 “公子有赏……二百银元!”许是这边赏得多,那小厮的喊声格外用力。 金玉堂稍微沉静了片刻,袁克定冷眼观望,见那年轻人朝老者说了些什么,后者摇手,随后便听见小厮叫道:“贵客再赏三百龙洋!” 袁克定怒火渐炽,又不愿在威廉斯面前丢了脸面,伸手打开皮包去掏银票,身体陡地一僵,脑袋里“嗡”地一声轰鸣,包内的银票竟不知所终! 他此次离京准备了一大笔巨款以作打点之用,这皮包一直不曾离开他的视线,临来之时他还查看过,难道这银票竟然自己飞了不成?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皮包底部不知何时被利器划开了一条口子。 车夫!袁克定心头闪过一道电光,一路上只有那个车夫接触过这只皮包,只有他有下手的机会! 袁克定第一个念头便是命令警察局全城搜索,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个该死的小偷揪出来。“袁,你认输了吗?”威廉斯见袁克定脸色变幻不定,有些不高兴地问道。 威廉斯是第一次来这胡家小院,却不是第一次逛窑子,对青楼中的规矩并不外行,看见凤仙的第一眼便被迷得色授魂与,眼见这千娇百媚的美人儿要被别人抱了去,自然不甘心。 袁克定骑虎难下,不由得后悔为了保密竟连随员都没有带一个来,即便这个时候叫人送钱,那脸面却拾不回来了,然而与面子相比他更心疼那笔巨款! 这边半天没有声音,凤仙也只能按照规矩在胡妈妈的搀扶下婷婷袅袅地朝金玉堂行去。威廉斯肥胖的大脸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袁克定紧紧攥着拳头,脸上忽青忽红,把所有的怒气都归在了山池玉林的身上。 雅间里的气氛尴尬阴冷,像极了袁克定此刻的感受,正不知所措间,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开怀的笑声。 袁克定抬头望去,正看到原本坐在金玉堂里的两人一前一后向竹林轩走来,随风摆柳似的凤仙小步地跟在一旁,那笑声正是当先的老者发出的。 不明所以的袁克定含怒注视着笑吟吟的矮胖老头儿,只觉得那笑声刺耳至极,心说难道这老头儿就是山池玉林?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猜测间三人已经来到竹林轩门前,前面的老者似笑非笑地朝袁克定与威廉斯点头致意,自我介绍了一番,袁克定猜得一点不错,此人正是山池玉林。朝凤仙挥了挥手,凤仙含嗔带羞地垂着臻首移到袁克定的身边,山池玉林呵呵笑道:“刚才不过是个玩笑罢了,听说今日胡家小院被贵客包下,老夫本不该坏人好事,只是心中好奇,这津门地界上哪位豪客这么大的手笔,还以为是哪位老朋友,呵呵,请阁下千万不要介怀。” 袁克定不知他的打算,亦不确定对方是否已经认出了自己,勉强笑了笑没有接口,山池玉林的脸色便有些不悦。 威廉斯一双色迷迷的眼睛死死定在了凤仙的身上。 “老弟,看来你我有些自作多情了!”山池玉林冷着脸对旁边同来的俊秀青年道,转身拍了拍青年的肩头,“年轻人就是意气用事啊!”一挥衣袖朝外走去。 袁克定面无表情地坐在原位不动,脑中却快速转动,猜测着山池玉林这是唱得哪一出。 袁克定生性多疑,这山池玉林的身份又十分特殊,猜不透此人的目的他还真不敢随意接话。山池玉林就好像刻意针对他一般,让他在威廉斯的面前丢尽了面子,又岂是不疼不痒的两句场面话便能弥补回来的? 山池玉林径直头也不回地返回了金玉堂,倒是与他同来的青年没有立刻跟随他离去,反而歉意地朝袁克定笑了笑。“兄台请勿见怪,此事说来还要怪在下,山池先生听说在下初来天津便要带着在下来这胡家小院见识一番,说起来此间既然已被兄台包场,实在是不该打扰的,更加不该……”青年扫了一眼被威廉斯拉在身前调笑的凤仙苦笑摇头,“虽是玩笑,却有掠人之美的嫌疑,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袁克定听到这席话犹自半信半疑,仔细看了一眼面前这位青年,语下虽然客气,却没有发现其他的意味,眼神诚恳而无谄媚之意。袁克定心头微微一动,试探道:“方才那位老先生姓山池?这个姓氏鄙人倒是初次听说……” “哦,山池先生是日本人。”俊秀青年笑着解释道。 袁克定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起身微微鞠了一躬:“原来两位是远方异国的朋友。” 青年连连摇手:“兄台误会了,山池先生是日本人,在下却是地地道道的炎黄子孙……” 他还要说,走到了大厅中央的山池玉林不耐烦地喊道:“谭老弟,咱们还是接着谈生意吧!本人的时间可紧得很!” 原来这青年姓谭,袁克定不动声色地想,并不放松对方的表情变化。这谭姓青年似乎初出茅庐,甚是青涩,有些尴尬地朝袁克定抱了抱拳:“兄台骨相贵不可言,料想绝非凡夫俗子,可惜在下有事在身不能与兄台详叙……”青年露出遗憾的表情提出告辞。 袁克定心头一动,眼角余光瞥见威廉斯搂着凤仙饮酒作乐,好不快活,早忘记了他的存在,来到谭姓青年的身前,含笑轻声道:“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我与小兄弟也有一见如故之感,不如改日有时间让鄙人做个东道如何?” 青年满含歉意地叹道:“在下此来只为向老师请安,明日便将离去了。” 袁克定无意里听说,这青年与山池玉林似乎只是在谈什么生意,因厌恶山池玉林而牵连到他身上的反感便弱化了大半,又见他相貌堂堂,谈吐文雅,反倒生出了几分好感,也感到有些遗憾。 “不知兄台怎么称呼?”青年目光炯炯地望着袁克定。 袁克定支吾着道:“鄙人姓袁……” 那青年似看出袁克定不愿说,微微一笑也不勉强,如此一来袁克定也只能将询问谭姓青年名字的想法压在了心里。 偌大的胡家小院冷冷清清,唯有金玉堂和竹林轩偶有谈笑之声传出。袁克定有意无意关注着对面,这边“胡家四仙”环肥燕瘦地簇拥着袁克定与威廉斯,莺声燕语,一片欢快,威廉斯很快便被灌得眼神发直,口舌也有些不清。 “袁,你好像有心事呀?”威廉斯打了个酒嗝,原本就红彤彤的酒糟鼻此时赤红得仿佛要滴血似的。他的汉语水平本就一般,这时更加模糊,袁克定好不容易才听明白他的意思。 酒酣耳热,袁克定思酿着时机已到,咳嗽一声,挥手命闲杂人等暂退,凤仙此时却已醉倒,蜷卧在一旁的软榻上沉沉酣睡了过去。 威廉斯眼见一众美人离去,很是不满,不悦地瞪着袁克定道:“难道你们中国人就是这么对待好朋友的吗?中国不是有句话叫人生……须尽兴嘛!” 袁克定闻言暗自苦笑,也不知道他是有意为之还是不懂装懂,把“得意”这两个最重要的字给忽略了。 醉眼矇眬的威廉斯望着犹豫的袁克定,忽地露出诡异的笑容,摇晃着手指低声道:“袁,我知道你在苦恼什么,日本人最近很得意啊……嘿嘿!” 两句话放在一起,倒好像“人生得意须尽欢”这句话是在形容现在的日本。 袁克定心头重重一跳,听威廉斯的意思似乎对日本人很不满,是他个人的想法还是英国人的意思? 毕竟与威廉斯初次见面,他对这个人并不了解,更谈不上信任,是以每句话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正思忖间,忽地听到对面的金玉堂里传来一阵又急又快的日本话,袁克定讶然望去,遥遥地看见山池玉林用日语大叫大嚷,面色严肃的谭姓青年嘴唇翕动,只是距离太远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然后山池玉林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过不多久,神色气愤的谭姓青年也匆匆离去,袁克定不禁感到奇怪,那两人刚刚还言谈欢畅,怎地一下子就闹翻了脸呢? “最近的时局很混乱也很微妙啊!”威廉斯酒意迷蒙,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袁克定的心脏不听话地急促乱跳。威廉斯停顿了一下,仿佛给袁克定留下思考的时间,笨拙地伸出筷子去夹碟中的虾球,几次尝试均告失败,威廉斯气恼地嘟囔了一句脏话。 “威廉斯先生,想必您一定听说了,最近我国政府与日本产生了一些不愉快……”袁克定字斟句酌地缓缓说道,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威廉斯那张丑陋而狡诈的脸。 威廉斯死鱼一样的灰白色眼珠闪过谐谑的神色,用夸张的语气大声说道:“袁,虽然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的英国老头儿,但是你们中国有句话很有趣,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我在议会里还是有几位能说得上话的朋友的!” 袁克定的呼吸因为兴奋变得有些粗重,他预感到自己将会从威廉斯这里收获一些重要的东西,“那么,威廉斯先生,您能否告诉我,为何贵国政府对于日本人的行为视若无睹?而日本人如此胆大妄为,显然是对贵国政府的轻视,同时也让对各国朋友一视同仁的袁大总统十分为难。” 他毕竟是在德国留过学的,懂得挑拨这种伎俩在洋人身上或许不会见效,他们最注重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他话中的潜台词很明白:日本的行为侵犯了其他列强的利益,也包括你们大英帝国的。 “我说过,目前的形式很复杂……”威廉斯忽地展开双臂,用咏叹调似的语调大声道,“前些年,我在皇宫里见过你们前一位皇帝,那个小家伙居然是一个如此广阔的国家的主人,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 “前几天听我的中国朋友说,如果中国需要一位皇帝,那么袁大总统将是众望所归的人选……”威廉斯盯着双颊通红、双眼亮得吓人的袁克定,眼珠转了转,诡笑道,“亲爱的袁,那个时候您将成为皇储,哦,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太子,或许很快,或许很久,但是您一定会成为下一位皇帝——这个国家唯一的主人。” 这是袁克定今晚听到的第二句让他激动而欣喜的话,第一句是谭姓青年说他骨相贵不可言,因为对方不知他的身份而使得这赞美真实可信;威廉斯这席话却说中了他一直以来那个存于心底最深处的不敢对人言的梦想。 袁克定的脑际闪过一丝清明,他很清楚,若是这种话一旦外传意味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擂鼓似的心稍稍平静,正色道:“威廉斯先生,这只是谣言,我认为是那些乱党对大总统的恶意中伤,如今已是民国,最后一位皇帝在三年前已经退位了。” “袁,你究竟想要说什么?中国比日本大得多,事实上他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国家都要大,人口也多得多,可是为什么日本人能为所欲为?你想过吗?让我告诉你,日本是这个……”威廉斯握紧了拳头,在空中用力出击,“你们中国就像这样……”他晃了晃叉开的五指,“拳头打人总是很有力的,而中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伟人将这个变成这个!”他将摊开的手掌攥成了拳头,朝袁克定比画着说道。 袁克定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却没有发出声音。威廉斯耸肩,带着一丝不屑冷笑道:“你是想说会有人反对?请看看我们大英帝国尊敬的女王陛下吧,包括日本,毋庸置疑,君主立宪是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政体,而大总统阁下需要的是有战斗力的军队、恰当的时机和强有力的支持!” 袁克定终于为之动容,眼睛里闪动着狂热的光彩:“威廉斯先生,您的意见是代表着个人还是……大英帝国?” 谭啸走出混杂着刺鼻酒气和脂粉香气的小楼,清凉的夜风迎面袭来,让他有些昏涨的心神为之一振,头脑立时清醒无比。他迈出胡家小院的门槛,正好看见山池玉林马车上挂着那盏鬼火似的风灯,隐没在小巷尽头,想起山池玉林离开时那副恨不得择人而噬的凶恶嘴脸,不由露出一抹讥笑。 一辆洋车无声无息地停在谭啸的身边,抬腿登车,与头戴着毡帽,将脸遮住了大半的车夫错肩而过时轻声道:“很顺利,下一步计划暂缓。” 能用两天的时间布下这样一个局,虽然大费了周折,可谭啸还是很满意的。 此局名为“借花献佛”,只是这花儿却有两枝,其中的明花自然是津门花魁凤仙,而最为重要的是那枝暗花。 谭啸在来往天津的路上,便思寻接近袁克定并不引起他怀疑的办法,等到了天津,接到洪门传来的消息,他才知道此事绝不容易。袁克定机密来津,深居袁氏在天津的秘密公馆之中,一连几天都不曾出门,这让谭啸空有满心计谋却无法施展。 直到洪门探听到袁克定暗中邀宴一个名为威廉斯的英国人,而且此人也答应了邀请时,他意识到这是个大好机会。 然而袁克定为了保密,居然包下了整座胡家小院,实在出乎了谭啸的预料。这种情况下,想要进入胡家小院绝不是金钱能够办到的事,所以他需要一个“引路人”。骗门里把这种角色称为“前棚”,意指借势而为,是骗门常用的手段,山池玉林荣幸地被选中。 谭啸选择山池玉林的考虑有三:首先,此人与日本方面勾连密切,颇受日本人的赏识,在日租界里混得风生水起,如此一来,就算胡家小院被包了场,山池玉林也能进得去。其次,山池玉林是中国人,语言无碍。最后,也是山池玉林人彀的关键,此人是古玩藏家,出了名的嗜古玩如命。 谭啸故意在山池玉林面前露了露那枚碧玉扳指,果然让山池玉林着了迷,死活要宴请谭啸。接下来不过谭啸有意无意的几句话,便使得山池玉林将宴会的地点定在了胡家小院。 山池玉林仗着有日本人撑腰,胡家小院又在日本租界地面儿,在他想那还不是想来便来,想走就走?等到二人来到胡家小院一听有人重金包场,谭啸就劝山池玉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切莫惹火烧身”。 这老话说“财迷人眼”,山池玉林能混成如今这般风光,得益于“谦恭谨慎”这四字真言,可偏偏被谭啸手上那枚巧夺天工的百鸟朝凤碧玉扳指晃花了眼,又让他的几句话架起了火气,朝胡氏瞪起了眼珠。 袁克定是袁大总统的公子不假,可这胡家小院却是在日本人的地盘上,就算是大总统他也管不到这块儿,孰轻孰重自是一目了然。 谭啸仔细又回忆了一下,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他能看得出来,袁克定对他化解难堪局面是颇为感激的,而在简短的交谈过后,这种感激也成功地转变为了好感。 “爷,现在去哪儿?”车夫沉声问道。 如果袁克定现下看到此人,必定会扑上去咬他两口不可。袁克定推测得不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皮包里的巨额银票轻松盗走的正是此人,而这人自然不是车夫,他便是魏六儿的那位小师弟。 “去南门外。”谭啸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兄弟,辛苦了!此间事已了,一会儿你就连夜离开天津。” 毕竟袁克定见过他的相貌,等到袁克定从胡家小院脱身,一定不能咽下这口恶气,他走得越早也就越安全,离开了天津就等于鱼归大海、鹰翔长空。 清冷的夜色里,荒凉的南门外静寂如死,越向前行,路径变得越崎岖。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现出一片稀落的树林,林子里星罗棋布满是叠叠重重的坟茔,甚至还有些没有下葬的棺材,就那么横七竖八地摆放着,不时从已经腐烂的棺木中飘起几点幽蓝冥火,看上去让人毛骨悚然,等走进了坟地,更是能看到被野狗刨食的森森人骨。 据说这里埋的,是当年庚子之乱列强联军在天津城里屠杀的百姓。 “生人借道!”谭啸高声喝唱道,“莫要回头……”随着最后一个字拖着长音远远地传了出去,乱坟岗深处悠悠地飘起一点光亮,仿佛指引着幽冥地狱的入口,谭啸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就到这里吧!”谭啸跳下车,借着暗淡的月光仔细地凝视着毡帽下那张年轻而憨厚的面孔半晌,用力地拥抱了这个什么都不问、甘冒大险帮了自己大忙的年轻人一下,语气真诚无比地耳语道,“记住如何寻我,他日若有所需,刀山火海谭啸别无二话!” 谭啸说这番话虽然出自真心,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日后正是因为这一句承诺而经历了几乎丧命的诡异凶险。 两人互道珍重,就此别过,谭啸有些失神地目送着这位偷门高手的身影融入夜幕里,转身朝着那点飘忽不定的光亮走去。 “谭爷!”两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剽悍男子齐声招呼道。 谭啸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废话,直奔主题:“那个洋人如何处理的?” 其中年纪稍长、沉稳坚毅的中年汉子答道:“按照您的吩咐,咱们没害他性命,傍晚时分已经送上了开往南洋的船,听说过去挖矿,这辈子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谭啸对洪门办事的效率还是很放心的,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多问,想了想吩咐道:“派人盯着暗花上船,最好派个信得过的能干的兄弟,一路将他送到地方,务必不能让他再回来。” 中年汉子稍一犹豫,旁边的青年有些不解地问道:“谭爷,何必这么费事?依小人看,直接丢进海里喂鱼岂不是既省心又放心?” 谭啸扫了中年汉子一眼,他虽然没有说话,但看他的表情,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谭啸在心里叹了口气,淡淡地说:“行走江湖‘义’字当先,既然我答应了他的条件,便要遵守约定。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莫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谭啸抬头望向幽深的无尽苍穹,一字一顿地说:“老天有眼。” 中年汉子霍然抬头望向谭啸,脸上流露出几分愧疚之色,眼中却满是敬佩。一旁的青年浓眉紧皱,隐隐流露出不屑的表情。 谭啸没有看到他们不同的神情,他的心倏忽飘向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晚在同样的满天繁星下,一位老人对他说出了同样的话。 第二天上午,红光满面、衣冠楚楚的威廉斯带着两只沉重得仿佛塞满了银锭的大铁箱登上了开往香港的轮船,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有着粗黑浓眉的青年正冷冷地盯着他,就像豹子看着猎物。 暗花当然就是威廉斯,而实际上真正的威廉斯——那位退休的英国孤老头儿,这次来中国纯粹就是为了亲眼看一看神秘的东方古国,然而他的人生因为他一次偶然动念,便就此彻底改变了。 至于与袁克定见面的威廉斯,其实只是谭啸吩咐洪门在上海滩找到的一个洋骗子而已,十里洋场总是不缺少如威廉斯这样闻见了血腥味便敢不顾性命扑上去撕咬的冒险者。 威廉斯从袁克定那里并没能套出来关于“天降异象,天下一统”的流言源自何处,然而他可以确认,袁克定对太子之位的向往是异常强烈的。 就在威廉斯登上轮船的同时,胡家小院里,小楼身后的密室中,胡氏恭恭敬敬地站立着,脸上看不出半点平素的风骚谄媚,眼中写满了尊敬佩服,注视着角落里那条静静躺卧在摇椅上的修长身影。 薄狐裘皮的大氅随便地压在了身下,让她的窈窕身姿显露无遗,皓腕如玉,十指无瑕,脸上罩着一方黑色薄纱,将她的容颜尽数遮掩,只露出光洁圆滑的额头和一双宝石般闪亮的漆眸。 “这么说,那个英国人没有表示支持袁世凯对抗日本人?”女子的声音舒缓而优雅,仿佛拥有一种神奇的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倾心倾听,觉得无论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胡氏点头,恭声道:“那个英国人甚是奸猾,整夜都未曾说一句准话。” “可曾打探出他的身份来历、为何来津?” “凤仙昨夜使尽浑身解数,探听他的口风,据他自称曾经做过议员,此次远渡重洋是受他们女皇的委派来执行秘密公务,至于究竟是什么任务,他却是如何也不肯透露。”胡氏有些惶恐地答道,“大姐,是小妹无能……” “三妹这是什么话!”被胡氏称为大姐的女子柔声打断胡氏自责,“你能够在这日租界里将胡家小院经营得如此红火,我这个做大姐的高兴都来不及呢,只为你身为堂堂北九凤的三当家,每日里笑脸迎人,实在太过委屈你了。” 北九凤,燕字门中的传奇!传闻北九凤门下全是女子,历代当家的皆为九个女子。说出去恐怕没有人会相信,日租界鼎鼎有名的勾栏妓坊胡家小院,竟是北九凤暗地里的产业。 胡氏听着大姐的温言柔语,心中却更加惶然:“北九凤只有一位当家的,那就是大姐您!” 大姐发出一声轻笑:“还有什么消息吗?” 胡氏一震,恢复了平日的精明,略一思忖说道:“小妹总觉得那个威廉斯有些古怪,明明表现出对凤仙垂涎三尺,却不及入幕就离去了,小妹暗中派人跟踪他,结果在南门口失去了他的行踪。今晨我们的眼线回报说,此人买了一张今日去往香港的船票,身边还多了两个异常沉重的铁箱……另外,好像还有其他人缀着他!” 大姐沉默不语,柳叶似的秀眉皱出一个极好看的弧度。胡氏屏息静气生怕打扰了大姐的思虑,好一会儿之后,大姐轻轻一笑:“装神弄鬼的,这么急着离开天津,想来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罢了,不需管他。” 将她每句话奉为金科玉律的胡氏立刻连声答应。 “对了,那个山池玉林是怎么回事?”大姐罕有认真地问道,“按理说,他再如何骄横也不会公然与袁世凯的大公子争风吃醋呀?” “依小妹看来,山池玉林应该没有认出袁克定来。”胡氏回忆着昨日的情形说道。 大姐臻首轻摇,语气中流露出一丝疑惑:“那也不该,这只老狐狸最为圆滑世故,你可曾听说过他得罪过谁吗?” 胡氏想了想也露出迷茫之色:“大姐这么一说,山池玉林昨晚的表现确实有些蹊跷……” 任北九凤当家大姐再如何聪明,也没想到其中有谭啸穿针引线、煽风点火。 “三妹,你认为会否是山池玉林在日本人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而其实一早便已认出了袁克定,故意落他的面子?”大姐思忖道。 胡氏怔了怔,脸色一变,迟疑道:“大姐的意思是说,日本人要与袁世凯翻脸,那山池玉林才刻意与袁克定作对?” “可是……”胡氏犹豫了一下,“小妹却听说日本人打算支持袁世凯登基称帝。” 大姐脸上的黑纱无风飘动,透过缝隙隐约可见美得令人心悸的饱满红唇上翘,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大姐喃喃道,“三人成虎,流言果真可以杀人啊。” 胡氏不明白大姐突如其来的感慨为何而发,暗忖莫非是在说自己轻信流言?她暗自有些不服气,却不敢反驳,就在她胡思乱想间,仿佛依稀听到大姐自言自语地说道:“何况他还有个好儿子。” 胡氏侧耳倾听,然后过了许久,大姐安静得仿佛一尊完美的塑像,双眼微阖仿佛已经睡了去。胡氏悄悄地朝密室外退去,就在她转身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之时,大姐淡然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我总觉得那个同山池玉林同来的青年不简单。” “您是说那个姓谭的小子?”胡氏回想起那个清俊的青年人,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嘲弄,一看就是个初哥,自己只是捏了捏他的胳膊,便令他面红耳赤,“大姐,小妹看来那小子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应该只是个家教甚严的富贵子弟罢了。” 大姐沉吟了一下,吩咐道:“莫要大意,小心驶得万年船,想办法安排巡捕房试探一下。”停顿了一会儿,她又低低地自言自语道:“也太过巧合了。” 胡氏又等了一会儿,见大姐再无其他吩咐,悄然离开了密室,自去安排大姐的命令,心中奇怪为何大姐会如此关注袁世凯。 ------------ 第八章 燕门北九凤 谭啸一早便收到消息,袁克定天尚未亮时就匆匆地乘坐专车离开了天津,应该是返回了北京。他不禁感到有些遗憾,在北京再想要接近袁克定,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在天津这几日若非十分必要,谭啸并不与洪门弟子联系,事实上,此次行事虽然暗地里动用了大量洪门力量,但是与他见过面的只有昨晚坟地密会的那两个阿仁的绝对心腹,毕竟洪门黑白两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谁也不能保证门里的兄弟个个都忠诚可靠。 他今天的打扮十分普通,穿着一件缎面薄棉夹袍,略显臃肿,面色透出不健康的青灰色,若是再加上一条长辫,便活脱脱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落魄学子。 眼看谭啸所乘的洋车将要奔出租界,前方忽地响起一阵混乱喧闹,一辆铁甲洋车怪物似的怒吼着停了下来,横亘在街面上,二十多个挎枪持棒的军警呼喝着将街路堵住了。“妈的日本狗!”车夫低声骂道,话声未落身后也传来嘈杂声,回头望去就见来路也被同样一队警察给堵死了,谭啸眉头微皱,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感觉。 这条街位处繁华,人流拥挤,其中外国人占了半数以上,中国人似乎已习惯了这种场面,皆都面色木然地退到街边默不做声,不少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却挥舞着拳头大声怒斥。 铁甲车旁一个看似头目的警察上前两步,大声喊道:“警察署奉命搜查江洋大盗,万望诸位多多配合!”说完退了下去,发出一声命令,众警察便呼喝着所有洋人不需检查率先离开。 长街另一头的警察们也同时动了起来。 那车夫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水,盯着靠在铁甲车旁的警察头目,咬牙切齿地小声骂道:“狗日的,做日本人的走狗,丢尽了祖宗的脸面!” 谭啸觉得似乎有些不太对劲,第一个反应是袁克定丢了那一大笔银子,心有不甘所采取了行动,然而袁克定此次前来天津行踪极为机密,他如此大张旗鼓,与初衷背离;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袁克定此时已然离开了天津,除了他并没有人见过化装为车夫的那位偷门高手。 不过片刻,他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所有的警察仔细盘查的目标全都是青年男子,老人、孩子与妇女连问都不问一句便被放行。 他正猜测间,无意中瞥见铁甲车后与那警察头目窃窃私语之人露出来的半边脸庞,心头不禁猛地揪紧! 是胡家小院那个迎客小厮! 谭啸记忆力奇佳,虽只是匆匆一面,仍是一眼便认出了此人,脑海里快速将自己“借花献佛”一局的每一步都仔细回忆了一遍,真假威廉斯都已经离开了天津,难道是山池玉林? 想起盛怒的山池玉林昨晚离开之前说过的狠话,谭啸益发觉得大有可能,山池玉林对百鸟朝凤玉扳指垂涎三尺,以他的为人和在日租界的势力,重金求购不成转而强掠,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想到这里,谭啸忍不住摸了摸藏在胸前的扳指,无意中触碰到了一沓厚厚的软纸,心头又是一跳。 袁克定丢的那些银票此时都带在他的身上,数额巨大,若是被日本警察发现,只需按图索骥便能够查出来历。 按照要求,妇孺老幼与壮年男子被分为了两行,在虎视眈眈的日本警察的监视下,人们都一个接一个地接受检查盘问。谭啸这时已经下了车,前后都有人,那一沓银票竟无法处置! 眼看队伍缓缓移动,距离自己已经没有多远了,谭啸一咬牙,形势危急,他只能冒险将银票塞进前面的洋车座椅下。他缓缓抬手伸向怀中,便在此时,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嗓子叫嚷道:“就是他!”手指赫然指向谭啸。 那警察头目闻言恶狠狠地盯住了谭啸,一挥手,五六个警察就向谭啸扑来。 若是换个人面对如此危机,说不定一时热血上头或逃或战,然而谭啸却反倒做出惊吓过度的模样,仿佛很害怕似的朝后躲避,惊惶之间被洋车的车身重重地绊了下,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趔趄,斜向一旁栽倒,幸亏抓住了洋车才勉强没有摔倒。 那一沓被攥成卷的银票已经被他趁机塞进了车座之下,如狼似虎的日本警察反倒帮了他一个大忙。 谭啸被带回了巡捕房,数名警察轮番讯问盘查他的姓名、来历以及来天津的目的,谭啸一口咬定他此来天津是为了拜望曾经的恩师。谭啸早准备好滴水不漏的说辞,原本是打算对付袁克文的,谁知这时却派上了用场。 警察在查证之后当天就放了他,饶是以谭啸的才智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警察将他带入警署之后还算客气,只是一个劲儿地盘问他的身份,对碧玉扳指提也不提。 谭啸走在安静的小巷里,苦苦思索这其中的奥妙,这些警察似乎并不是山池玉林派来的,他马上坚定了这个想法,山池玉林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百鸟朝凤碧玉扳指! 不是山池玉林,又会是谁安排的这一切呢?谭啸忽地想起了那个指认出自己后再也未曾露面的小厮,仿佛被黑幕罩住的心头陡地划过一道闪电。 这个谜不解开,谭啸时时都有一种危险的感觉,就仿佛背后有一双阴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 当晚,那个立了功的小厮得到了一笔赏钱,还有两天的休息,哼着小曲儿钻进了赌坊,他却不知道从他离开胡家小院的大门起,便已经被盯上了。 那小厮起初手气有如神助,很快便赢了一大笔银子,只可惜他的好运并没能维持太久,到最后不但把赏钱都输得一干二净,更欠下赌坊一笔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赚到的巨资。 小厮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正乞求赌坊管事再借一笔银子好再博一场时,两名壮汉出现在他的面前。小厮打了个寒战,仰望着这两个浑身透着剽悍杀气的汉子面如死灰。 “我家掌柜的想请小兄弟见上一面。”其中那个面容坚毅的中年汉子淡淡地对小厮道,“这笔款子数额不小,总要商量商量偿还事宜。” 也不等那小厮出声,另一个虎头虎脑的青年抓住了他的脖领就走,小厮心里清楚,这一去怕就要少条胳膊少只手,厉声叫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的人?知道胡……” “砰!”青年干净利落地一掌砍在小厮脖颈上,那小厮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能在胡家小院里充当迎客的小厮自然绝不会是个蠢人,所以当他被一盆凉水浇醒,适应了昏暗的烛光,看清坐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笑眯眯的俊秀青年时,立时就明白了一切。 谭啸好笑又有些鄙夷地俯视着脸青唇紫、抖如筛糠的小厮,“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对于他最恰当不过。 赌坊是北洪门的暗业,他能先赢后输也是洪门赌术高手的杰作。 谭啸也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为何害我?受何人指使?” 小厮垂着脑袋,眼珠乱转,他心中还存着侥幸,猜测谭啸大概是在日本巡捕房里受了委屈,设局来拿自己撒气。 在胡家小院数年,他深知胡妈妈的心狠手辣,无论如何也不敢泄露胡氏的秘密,就想拼着挨上一顿毒打蒙混过关,“这位爷,都怪小的瞎了狗眼,昨晚山池先生离开胡家小院时听他大骂您不识抬举,小的想讨好山池先生,就跑去巡捕房谎称胡家小院丢了贵重的财物……还说是您偷的。” 那小厮声泪俱下,啪啪扇起自己的耳光,谭啸冷眼观瞧,心底里暗自冷笑,论到说谎骗人,这小厮的伎俩在他这行家的眼中实在太稚嫩了。 谭啸不出声,那小厮便只得打下去,不消片刻已经是双颊红肿,血水顺着唇角滴落在地上。 又打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了了,以头顿地砰砰作响,“大爷,祖宗……您就饶了小的这一遭吧!” “爷,我看这小子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站在谭啸身后的青年不耐烦地说道,“我看先卸条胳膊再问。” 一旁的中年男子显然要沉稳许多,不悦地斥道:“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他这小身子骨儿岂能经得住你的折腾?” 青年撇了撇嘴角,小声嘟囔:“这小子眼珠乱转,一看就知道鬼心眼不少,对付这种人就得来硬的!” 那小厮听得胆战心惊,一时间分不清这青年是说真的还是吓唬他,偷眼去瞧对方的脸色,却被青年发现,眼睛一瞪骂道:“老子再问你一遍,说不说实话?惹急了老子直接弄死你,往这儿一丢喂野狗!” 小厮抬头向四外望去,登时魂飞魄散,只见稀疏的树林里到处都是坟头、棺木,正是南门外天津城人尽皆知的乱葬岗。 “是胡妈妈命小的做的!”小厮心存的最后一丝幻想终于被无边无际的恐怖坟茔给击溃,哀声哭道,“早晨小的瞧见胡妈妈神神秘秘地钻进一座密室,心中好奇便悄悄跟了上去,只是不敢久留,只听到密室里除了胡妈妈还有另外一个女子,胡妈妈叫她大姐,也是她下的命令。” “大姐是什么人?”谭啸越听越迷糊,从得到的消息看,胡家小院只有一个老板,便是胡氏,这位大姐又是做什么的? 那小厮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眼见谭啸脸色越来越阴沉,不由得惶恐无比,忽地眼睛一亮,叫道:“小的还听那女子说到过‘我们北九凤’这句话!” 当谭啸听到“北九凤”三个字后,脸上神色未变,心头却生出无法形容的震惊,原来胡家小院竟是北九凤的暗巢!北九凤大当家此刻竟然就隐身其中! 当年老骗子没少给谭啸讲述四大门中几个大骗门,他对北九凤早已经是如雷贯耳。行走江湖这几年间,谭啸与雀字门的“地三尺”打过交道,与蜂字门的“铁拐李”斗过法,甚至连岭南卫家的小当家都被他算计了,唯独这个无迹可寻的北九凤,一直都是谜一样的存在。 “为什么要摸我的底?”谭啸很是纳闷,“难道凡是去过胡家小院的陌生人都要先探底?” 小厮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了,点头道:“大爷猜得没错,小的虽不知这北九凤究竟是做什么的,但却知道贿赂巡捕房查客人的底细,这种事是常有的。” 谭啸并未生疑,然而他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燕字门本就是以女色为饵设局行骗,寻找既有钱又好色的行骗目标,的确没有比青楼妓院更加合适的地方了,尤其是胡家小院这种非大富大贵之人不能入其门的名楼。 关于如何处置这个小厮,谭啸拒绝了那两个洪门兄弟杀人灭口的建议,北九凤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岂是侥幸?那位北九凤的大当家一定会想到这小厮的失踪与他有关,而他实在不想树此大敌。 而且谭啸相信这小厮不傻,他泄露了北九凤的秘密,又怎敢让北九凤知道?他真正聪明的做法是若无其事地回到胡家小院,过一段时间风平浪静之后寻机离去。 不过一点制约的把柄也不留下,不光谭啸无法完全放心,恐怕连这小厮自己都会疑神疑鬼,所以谭啸命这小厮将他方才所讲的话尽数写了下来,签字画押。 也幸亏这小厮幼时上过几天私塾,勾勾抹抹地写下供状,屁滚尿流地狂奔而去,好像被鬼追似的。 谭啸又交代那名行事沉稳的中年人安排人手,暗中监视这个小厮,时不时地提醒他一下,若不老实便将口供交给胡氏。 分别之际,谭啸又嘱托他寻到上午载他的洋车,取出银票转交给阿仁,也算是他对黄湛的一点心意,至于能否顺利取出银子就不是他关心的事了。 心中记挂着身在总统府的红豆,谭啸一俟天亮便乘火车返回了北京,一路上心绪烦乱。 其实以谭啸的性子,被人这般算计总要寻找机会报复回来的,他对北九凤的忍让除了上边几条原因,还有一桩最为重要。 骗门之中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天下诈术出祁门,倒转阴阳凤为尊,莫道女子不如男,毒过黄蜂尾上针。 这北九凤的老祖宗其实与祁门颇有渊源,两者向来相安无事。百多年前,北九凤出了一位当家大姐,天资过人,北九凤的名头之盛一时无双,可偏偏被祁门盖过半头。这位大当家心高气傲,自然不服气,便效仿武林大会,给骗门中有名的字号发下了英雄帖,相约较量赌术。 较量的过程已不可知,谭啸只是听老骗子说,当年那位祁门师祖在眼看便要成功之时竟然放弃,反而让北九凤大当家占了鳌头,当众将祁门好一番折辱。祁门师祖愿赌服输,立誓从今往后祁门弟子见北九凤便退避三舍,是以江湖上还有“祁、凤不碰头”一说。 谭啸虽不知是什么原因让那位祁门的师祖心甘情愿拱手认输,但想来不外乎“恩怨情仇”四字,虽然这段往事已经过去了百年,可他身为祁门弟子若非迫不得已,还是不愿意违背当年的师门誓言。 黎明前是一夜中最为黑暗的时间,胡家小院密室内,北九凤的大姐仍是躺卧在椅上,盖着一条薄薄的苏锦织被,闭着眼睛,而敬立的胡氏则轻声讲述方才小栓的禀告。 小栓就是那个为日本警察指认谭啸的小厮。 胡氏毫无保留地转述了小栓的话便停了下来,北九凤的大当家好像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然而胡氏知道大姐正在思考。 “你觉得他的话是真是假?”大姐的声音依旧婉转轻柔,没有半点烟火气。 胡氏认真地思索了片刻,道:“小栓子平日里虽有些奸猾,但这般大事料他也没胆量扯谎,那个谭啸看模样就是富贵子弟,受了日本人的气打小栓子一顿也属正常,这些个纨绔公子哥儿向来是吃不得亏的。” 大姐发出一声轻笑:“为了讨好一个日本买办,贿赂巡捕房陷害,这个小栓子倒也有几分机灵,只是他一个小小的青楼茶壶如何能买得起巡捕房呢?这个谭啸倒真是让人看不透……” 胡氏心头一凛,知道大姐对那个叫谭啸的青年动了疑,她不禁有些迷惑,一个外地人值当如此重视吗?还是说大姐另有打算? “算了。”过了半晌,大姐打破了房间内的安静,举起如葱白一般的纤纤玉手朝胡氏轻轻摇了下,“这件事你不要再过问了,九妹也到了该出师的时候了,这破门局便着落在此人身上吧!” 与祁门弟子出师须过三关相似,北九凤门下的弟子只有成功地过了“破门局”才能独立行走江湖。 破门局固然可以看做是对骗术的检验,实际上还有更深的用意。 北九凤是燕字门,门下弟子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男女相悦天经地义,女子以美色行骗,若是心志不够坚硬,便容易引火烧身,是以北九凤历代弟子的破门局一般都会选择一个英俊风流的目标,破门亦有堪破情欲心魔的寓意。 胡氏惊喜于色,激动地说:“九妹果然是天资过人,小妹记得她刚满十七岁吧?” “等着九妹过了破门局,我也就再无什么心事,到时候可以好好歇歇了。”大姐动听的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淡淡的疲惫与失落。 胡氏心神微颤,她自然舍不得大姐离开,却也深知这么多年来,大姐为了北九凤的姐妹殚精竭虑。 “不知道北京那边事情进展如何了……”大姐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胡氏听,“既然袁克定已经回去了,那我明天也回去吧,派人找到那个谭啸……不要派小栓子这样聪明的蠢货。” 说到最后,声音森冷如寒冰,胡氏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我离京的这几天有无事情发生?”谭啸问阿仁,他离开之前吩咐阿仁密切关注总统府及京城内的情况。 阿仁恭敬地垂首立在谭啸身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总统府里一切平安,石小姐也一直都与袁十小姐相处融洽,倒是听说了另外一件事,有点意思。” 关于阿仁能如此清楚地知道总统府里的情形,谭啸不觉意外,极可能在袁府里有革命党或是洪门的人,而且地位不高。 听说红豆平安无事,谭啸松了口气,紧张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笑着问道:“是什么有趣的事?” 他示意阿仁坐下说,阿仁犹豫了一下才贴着椅子的边缘坐了下来,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依旧保持着恭恭敬敬的姿态。 谭啸一直很奇怪为何阿仁对自己如此恭敬,若是在外人面前假扮主仆,那为什么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阿仁依旧谦卑得仿佛子侄后辈似的? 只是询问了两次,阿仁顾左右而言他,谭啸看出来他不想说也便不再追问了。 阿仁略一回忆,将那件听来的奇事讲给了谭啸。 “此事乃堂里的兄弟亲眼所见……”阿仁扬了扬眉头,表情很是怪异,“紫禁城里闹鬼了!” 按照袁世凯与满清王室协约,宣统帝退位后仍暂居紫禁城内,以乾清门为界,门外归袁世凯的中华民国管辖,门内一隅却是宣统的小朝廷,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清廷历代对宦官管制极为严厉,那宫里的太监除了极少数立有殊勋、荣宠不衰的能终老宫中,年老或是生病便得离宫自谋生路,于是绝大多数的阉人整日里除了处心积虑地讨主子欢心,便是想方设法地聚敛钱财、置地购房以备他日所需。因此历朝历代太监卖官鬻爵之事时有所见,直至末帝逊了位,这卖官来钱的法儿算是绝了根儿,太监们却又寻到一敛财的法门,皇宫之内珍宝无数,便是皇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宝贝,于是太监们暗中与宫外的古玩商人勾连,偷偷将宫里集藏的珍宝倒腾出去售卖。其实这种事情早就发生过,只是现在竟渐渐偷盗成风,内廷上下无人不知,只有几位正主子被蒙在鼓里。 话说洪门有一位弟兄,姓林,诨号“三眼儿”,也做这宫里流出来的古董买卖,昨夜趁着月残星落之际,偷偷潜入了贞顺门里的景祺阁,自然是与里面的人约好了的。 这景祺阁位于紫禁城东角落,位置再偏僻不过,荒芜了不少年,据说以前是专门关押犯了错的妃嫔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冷宫,后来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阁门紧锁,再没人来了。 与林三眼儿勾连的太监名叫“李贵九”,自称是大太监李莲英的九徒弟,真假姑且不论,那贪心却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趁着月黑风高,他将林三眼儿接进了宫来,二人刚刚走入景祺阁便听到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女子哭泣之声,说不出的凄厉哀伤,黑灯瞎火的深夜里,在荒弃多年的清冷小院中乍听到仿佛来自九幽冥阴的哭号,李贵九当即白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饶是那林三眼儿胆子极大,亦惊得肝胆欲裂。这林三眼儿年轻时曾做过刨坟倒斗的勾当,还算有些胆气,出了一身白毛冷汗后强自稳下心神,循着哭声找了过去,发现那摄人夺魄的哭声发自一口井中,井口被大石给盖住了。小院废弃多年杂草丛生,若不仔细搜寻,还真难发现竟有一口废井隐藏其中。 林三眼儿被鬼迷了心窍,鬼使神差地将那掩盖的大石推开了一条缝,借着残月余光,只见井下波光粼粼,寒气四溢,水面上倒映着一张不断扭动的面孔,那张脸却不是他林三眼儿的——竟是一张披散着发髻的女子脸容,随着水波不断变换着形状,鬼怪一般好不骇人! 这一瞧几乎让林三眼儿吓破了胆子,迷迷糊糊的心神倏忽清醒过来,定睛瞧去,井内漆黑一片,唯有丝丝潮气上涌,却是连有水无水也看不见的。 林三眼儿只当是自己眼花,侧耳倾听,也根本没什么女子的哭声。再看那盖在井口的大石又吃了一惊,这大石怕不下三五百斤,他怎可能推得动?心下益发觉得是自己发了癔症。 李贵九这时悠悠醒转过来,一片茫然之色,竟不知自己为何昏厥,却是将那哭声忘了个一干二净。 悄悄取了东西回到家中,林三眼儿总觉得有一张变幻不定却根本瞧不清长相的女人脸在自己眼前若隐若现,暗忖难道是撞邪了不成?思来想去只得向堂口的兄弟求救,由此传进了阿仁的耳中。 谭啸不信鬼神,自然对撞邪遇鬼之说嗤之以鼻,在他想来,那林三眼儿潜入皇宫,担着掉脑袋的风险,心内定然是惶恐无比,再加上与李贵九交割之处荒芜已久,阴森恐怖,心鬼作祟以至产生了幻觉。 这么想,谭啸便流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阿仁轻轻咬了下嘴唇,又说道:“林三眼儿在恩济庄外寻到了一个守墓的老太监打听,那老太监起初死活也不肯说,后来纠缠不过,又贪银钱,这才说出景祺阁那口井,在光绪二十六年间曾处死过一位贵主儿,后来宫里就传景祺阁闹鬼,常常在夜间能听到其中传出女子啼哭之声。” 谭啸听阿仁说得认真,不由怔了怔,笑问道:“莫非阿仁你竟也信了这荒诞之谈?” 阿仁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与目含诧异的谭啸相视,将目光投向窗外,淡淡地说道:“不知生,焉谈死。” 谭啸心头生出一种怪异至极的感觉,阳光从窗口泻入,阿仁全身沐浴在灿烂的春光之中,神色宁静,意态平和,与谭啸脑海里浮起的那个身影渐渐重叠。许多年前,一个夕阳如血的秋日里,也曾经有一个人如阿仁这般,轻轻地说出这六个字,便是他们的眼神也如出一辙,淡然中隐现惘惑之色。 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良久无语。墙角的座钟当当地敲过了十二下,谭啸从失神中惊醒,抬眼看见阿仁正望着自己,笑了笑问道:“普化寺那边的情况呢?那位德宗大师回来没有?” 阿仁摇头,说关于德宗大师没有任何消息。 谭啸站起身舒展了一下麻木的双腿:“关于追查那日在茶楼外的暗桩,进展如何?” “当日茶楼外除了杨老歪的人,还有两队人马来路不明,杨老歪那一路看着马车驶进了总统府便悄然撤离,其他两路却有些古怪。”阿仁微微垂下了眼睑,语气颇为郁闷,“按照您的吩咐,我安排盯梢的都是堂里最机灵的兄弟,可半路上都跟丢了!” 谭啸一惊,猛地回头盯住了阿仁:“全都跟丢了?” “是!其中一路跟到了五福堂便不见了踪影,兄弟们在门外守了几天也不见那人再出现。而另一路径直出了城,好像已经发现有人追踪,结果把我们的人给甩掉了。”阿仁并不找借口推脱责任,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又道,“这些人都面生得很,堂里的兄弟们已经撒下网去了。” 洪门虽一直活跃于江南及沿海一带,其声名在北方并不如何显赫,却并不意味洪门在北方毫无根基,京津这一支洪门山堂,据说源自洪门五祖堂长房的青莲堂,也就是世人口中常说的“天地会”。随着洪门天南海北遍地开花,虽名为一家,对外统称“天地会”,对内亦不改洪门的称呼,其实已是各自为政。而洪门创立之初便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满清历代对洪门的剿杀均不遗余力,京津正是天子脚下,这一支的洪门弟子不得不竭力隐藏身份。 却也正因为如此,京津洪门虽声名不彰,门下兄弟早已经遍布三教九流,组织格外严密,各个都是精明强悍之辈,能在洪门眼皮子底下脱身,不简单啊! 在自己的地头儿上连几个大活人都盯不住,阿仁虽然没有说出来,那心里可太不是滋味了,就算他能咽下这口闷气,可洪门的脸面置于何地? 阿仁说得轻描淡写,其实追查的命令已经传遍了山堂上下,他相信只要那些人还在京城,不出两天必定能将他们翻出来! “五福堂是什么地方?”谭啸其实对五福堂并不陌生,五福堂是西城有名的赌坊,也是西城势力最大的帮会五福帮的老窝。早些年其会首共有五人,自称“五福”,这几年原来的五福已经渐渐老去,其中两人更是被仇家乱刀砍死,老五福的名头淡去,江湖上一代新人换旧人,五福帮小五福的声名近年渐盛。 阿仁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五福堂,与谭啸知道的并无二致。 “卫家人如今身在何处?”谭啸又问道。 阿仁平静地道:“共有八人昨日午后便乘车去往天津卫了,堂里的弟兄亲眼看着他们上车的。” 谭啸稍觉放心,如若卫远山有个三长两短的话,那他跳进黄河也洗不脱嫌疑。起初他以为卫家遇上了黑吃黑的江湖同道,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转念又一想,那卫远山也是个经过大风大浪的老江湖了,自己也提早给他示过警,想来自保应该问题不大。 局面越来越复杂,身在局中的谭啸也不由生出几分心力交瘁之感,轻轻地揉了揉发涨的脑袋,无意中瞥见阿仁面色铁青,双拳紧攥,暗暗摇了摇头,到底还是年轻人,再如何深沉仍无法全数磨尽争胜之心,卫红豆如是,阿仁如是,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如今京城风声紧,切莫意气用事!”谭啸拍了拍阿仁紧绷的胳膊,微笑着说道。 “谭爷,”阿仁的表情有些迟疑,在谭啸鼓励的目光下,他抿了抿嘴唇低声道,“这眼看距离一月之期越来越近了,不知道接下来……” 谭啸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说道:“你说的是,是应该抓紧时间了。” 话是这么说的,然而吃过了午饭,谭啸在阿仁疑惑莫名的目光中,打了个哈欠,吩咐他若非紧要之事不要打扰他静思筹谋,爬上房间里那张宽敞舒服的大床,梦中向周公请教去了。 这一觉直睡到月上中天,低沉厚重的钟声响了十次,酣睡的谭啸倏地睁开双眼,如水月华下,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闪动着奇异的光彩,眼神清醒冷静,哪有半点朦胧睡意? 这一晚,他再次目睹了太和殿上空的异象,他并不相信鬼神之说,然而这非人力所能做到的诡异景象却令他产生了动摇,内心的好奇也如蹦入火星的油锅,熊熊燃烧。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诡异的绿雾从薄转浓,无风自摆却始终不离太和殿顶,一直到那几只阿仁所说的“镇宫兽”消失,绿雾已经暗淡得随时都可能消散,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终于彻底散去。 谭啸琢磨着,如何能够进到紫禁城里瞧一瞧,这异象究竟是怎么回事? 黑暗里,谭啸再也无法入睡,一面回忆自己此前是否露出任何的破绽,一面推敲着接下来的每一步和可能出现的变化与应对之策。 不知不觉,他的思绪再次转移到那无法解释的奇异景象上,若想进入紫禁城的前殿,恐怕只能在袁氏的身上打主意。 袁世凯最信神鬼之说是举国皆知的秘密,不知道他对这天降异象做何想法。 ------------ 第九章 日本间谍案 第二日清早,谭啸写下请帖,派阿仁送到了秦自成的府上,言讲自己已然归京,于北京饭店设午宴邀秦自成与袁克文、卫红豆一聚。 没过多久阿仁便返回北京饭店,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袁克文与秦自成一前一后走入房间。“好你个亮声!”袁克文大步朝谭啸走来,亲热地笑道,“这一顿要是让你请,我这个做地主的脸面何存呀?” 谭啸委实吃了一惊,设宴本来就是个与袁克文联系的托词,但是他没有想到袁克文竟一点总统公子的架子都没有,就这样跟着阿仁一起来了。 “抱存兄折杀小弟了!”谭啸连忙迎了上去,连声说“愧不敢当”。 秦自成温和地笑着说道:“亮声不要和抱存客气,他这个人脾气怪得很,你越同他客气,他便越不自在!” 袁克文哈哈大笑道:“没错!我最受不得虚礼。” 三人又闲叙片刻,袁克文便拉起谭啸要去总统府,秦自成亦在一旁连连称赞总统府内的景致如同人间仙境,谭啸无奈之下也只能跟着他们坐上了袁家的马车,阿仁则被他留下。 袁世凯自窃得大总统之位后,最初的总统府设在了东华门外的王府井大街锡拉胡同十九号,之后三迁其址,从石大人胡同的迎宾馆到铁狮子胡同的陆军办公大楼,最后才定居中南海内。 袁克文回府一询问,这才知道大哥袁克定今日也要在府里设午宴招待两位东洋贵客,地点刚好也是听涛阁。 袁克定乃是袁氏正妻所出,袁家的嫡长子,心性沉稳,极得袁世凯的器重。两兄弟性格迥异,但在袁家众多兄弟姐妹中,这兄弟二人感情却很不错,听说袁克定占用了听涛阁,克文虽有些不悦,但也只能藏在心里。好在这总统府占地广阔,楼台众多,精致美妙之处比比皆是,便与谭啸、秦自成等人说换一处畅饮。 袁克文吩咐下去让下人将金鳌玉桥旁的四方亭收拾出来,这四方亭的视野虽比不上听涛阁辽阔,却贵在身处湖心,入眼一片碧波荡漾,正应了坐收四方来风的意境。 谭啸状似随意地询问了一下红豆,袁克文神情柔和地说她一切都好,与袁十小姐思桢相处得情同姐妹。 三人正坐在厅中饮茶闲聊,就听到门外传来一串笑声:“二弟,我可有日子没见你啦,难为你还记得回家的路!” 谭啸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乐开了花,心说自己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随着笑声,走进来一人,身形消瘦,个子也不甚高,远不如袁克文挺拔,五官与袁克文有些相似,只是目光深沉,不像袁克文那般爽朗清澈。 这人看年纪在三四十岁之内,手中握着一根拇指粗细的文明棍,文质彬彬,谦逊平易,乍看上去像极了一位文士学者。 除了袁克定还会是谁? 黄湛说起袁世凯时,曾经慎而重之地提起两个袁倚为臂膀的身边人,其一便是袁世凯长子袁克定。 袁世凯对自己这个大儿子寄托了殷切的期望,从驻守朝鲜开始,之后辗转山东、直隶、北京,都将其带在身边言传身教,曾于农工商部任职。袁世凯谋获临时总统之位,袁克定便一直为袁世凯出谋划策,处理隐秘事宜,解散国会、制定宪法都参与其中。 知道袁世凯秘密最多的人非此人莫属!古语说“龙生九子,各自不同”,这袁克文与袁克定兄弟二人血脉虽然相同,脾气秉性却是大相径庭。黄湛说到此人便着重强调他多疑好猜忌,从不轻易信人,若非如此,谭啸又何必处心积虑、费尽周折地与他接近? 袁克定只以为与谭啸是萍水相逢,却根本没想到这一切都是谭啸精心安排。 “咦?是你!”袁克定与谭啸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惊呼,脸上都露出强烈的惊喜之色。 袁克文与秦自成面面相觑。“大哥,亮声,你们已经认识过了?”袁克文挠头问道。 袁克定快步走到谭啸面前,含笑道:“谭老弟,你是抱存的朋友吗?可真是太巧了!”他背对着袁克文与秦自成朝谭啸使了个眼色。 谭啸读懂了他的意思,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抱拳施礼道:“当日不知您就是袁大公子,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哪里的话!”袁克定见谭啸应变迅速,益发欣赏他,很是豪爽地挥手道,“只知兄弟姓谭,不知大名如何称呼?” 那边的袁克文与秦自成越听越迷糊,这两个人既然认识,却连彼此的身份都不知道,也算得上一桩奇闻了。 “小姓谭,单名啸,草字亮声。”谭啸躬身答道。 袁克定的表情变得古怪,盯着谭啸问道:“亮声原籍是……沧州谭家?” 袁克定的眼神有种让谭啸形容不出来的感觉,目光里闪烁着一些他看不明白的东西。谭啸莫名地觉得心头有些发毛,难道自己的身份被他识破了? 谭啸的真名当然并非谭啸,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名字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工具,张三、李四都没什么区别,全因需要而定。这几年用过多少个名字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唯独“谭啸”这个名字一直伴随着他。 原因无他,只因这个名字是“真实”的。 这世上的确曾经有谭啸存在过,三年多前在汉口,他偶然之下救了一位垂死的年轻人,两人不但同年,连身高、长相都有三分相似,那人名叫“谭啸”,沧州大户谭家的公子,因为不满家族包办的婚姻偷偷离家出走,留学东洋两年。谁知刚刚归国便染上了重症,病入膏肓最终不治,于是谭啸这个名字和身份便被继承了下来。 袁克定目光玩味地凝视了谭啸片刻,突然问道:“不知阁下与谭望山如何称呼?” 谭啸的脑袋嗡地一声,心倏地跳到了嗓子眼,浑身汗毛倒立,暗叫一声“完了”!走多夜路终见鬼,这袁克定竟然与谭家有旧!谭啸在刹那间几乎想夺路而逃。 “正是家兄。”谭啸干涩的声音连他自己听起来都有些陌生,不管他再如何沉稳,面对这骤然而来的惊变也无法再保持平静,能鼓起勇气站在袁克定的面前与之对视,已经耗费了他全身的力气。 袁克定含着一抹奇怪的笑容直视谭啸双眼,意味深长,许久也没有说话。 “大哥,你认识亮声的兄长?沧州谭家我也有所耳闻,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与谭家人相识呢?”袁克文也觉得这两个人有些怪异,为什么一提起那个什么“谭望山”,自己的大哥一脸古怪,而谭啸则脸色苍白? “谭啸,谭亮声,原来你就是那个新婚之夜离家出走,辱死新娘、气死父亲的谭亮声啊……”最后一个啊字袁克定拖了个长音,听不出是惊叹、鄙夷还是讥讽。 不光袁克文和秦自成傻了眼,就连谭啸自己也失声叫道:“你说什么?”他可从没听真的谭啸说起过这些事,流露出的惊骇欲绝完全是真实的反应。 袁克定叹息一声,安慰地拍了拍谭啸的肩头:“看起来你直至今日也没有回沧州去看一看啊!当日你一走了之,毫无牵挂,决计不会想到谭家却因为你这一走而发生的诸多变故吧?” 谭啸双腿一软,噔噔噔倒退三步,力竭一般颓坐椅上,双手掩面半晌无语,仿佛无法相信袁克定的话。 实际上他是在借机整理慌乱的心神,思索接下来的对策,从袁克定的话里判断,谭啸觉得袁克定极可能与谭望山相识,从他那里知道了谭啸以及谭家的变故,应该是没见过谭啸的,这么一想便长松了口气。 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了神采,眼眸通红,脸色惨白,谭啸看上去就像得了一场大病,颤声问道:“袁大爷,不知道您如何知道的这些?” 众人看他这副模样都不禁暗自叹息,觉得谭啸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打击,殊不知谭啸是被吓的。 袁克定沉声说道:“我与望山兄曾为同僚,言谈投契,情谊甚笃。”眼中射出沉湎之色,似乎回忆起了当年往事,停顿了数息后喝了口茶,继续又道:“他生前曾给我讲过你的事……” “生前?”谭啸再次脱口失声,谭望山死了?天助我也!他几乎忍不住大声欢呼,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人,只要袁克定与他一联系,那么他的身份被拆穿只是迟早的事,这一句话却让他在无尽的黑暗里看到了一丝光亮。 袁克定可怜地看着谭啸,喟然叹息道:“望山兄正是春秋鼎盛之时撒手而去,至今已有二载,每每思及兄之音容笑貌,便让人伤怀人世无常。” 谭啸不知道袁克定与谭望山之间的感情是不是真的那么深厚,但他陡然间意识到这是个接近袁克定的机会! “袁大爷,亮声负气离家至今已有五年,这些年来日夜牵挂家中高堂,自知罪孽深重,又惧家法森严,不敢归家乞饶,本来此次归国……”谭啸溢满了眼眶的热泪滚落,声音哽咽不能言语。 袁克定陪着黯然叹息一声,来到谭啸身前沉声劝道:“事已至此,亮声还要节哀才是,我与汝兄望山兄弟相称,亮声若不嫌弃便唤一声大哥,再也休提什么劳什子的大爷、二爷!” 袁克文也嚷道:“大哥说得不错,谁都有年轻义气的时候,你亦非有心而为之。” 谭啸目含感激地仰头望向满脸关切的袁克定,真诚地说道:“小弟不才,蒙大哥垂怜,敢不从命?” 说罢,又对袁克文摇头悲声道:“抱存此言差矣,忠孝礼义人之常伦,弟违父命在先,抛妻在后,不孝无礼,枉为人子,一身罪孽百死莫赎……” “其实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亮声你。”袁克定在谭啸身旁坐下,沉吟道,“此事另有隐情,我也是听望山醉酒后无意吐露才得以知晓的。” 原来当年谭啸大婚之夜离家出走,那新娘刚烈异常,竟投河自尽,谭父一气之下卧病不起,只是当时病情其实也算不上严重。 谭家在沧州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大户,良田千顷、商铺百间,自然少不得有贪婪之人觊觎,一恶霸与沧州知府勾结,指称谭家逼死人命,谭父本就重病,结果连气带病一命呜呼,谭母过不多久也撒手而去,谭家偌大家财一夜散尽。 谭啸这时已经身处大洋彼岸,压根儿连个消息都没听说,谭望山仕途本来颇为得意,谁知家道败落一蹶不振,终日里酗酒、吸食鸦片,将家财败光殆尽,积郁成疾,英年而逝。 袁克定口齿伶俐,声情并茂,谭啸听得泪眼滂沱。众人叹息连连,都暗觉此事虽非谭啸有心而为,但是却因他而起,袁克文对于沧州谭家的变故所知也有限,在普化寺遇到谭啸时还以为他只是谭家的偏支族人,却不曾想这位就是“谭家孽子”。 最可悲的是直到时过境迁,谭啸才得知了自己家破人亡的消息。 袁克定等谭啸平静了一些才又说:“望山兄与我谈起亮声并无丝毫怨恨之念,只叹谭家祖辈积德行善,庇护乡里,却遭此劫难,实在是苍天无眼。” 谭啸心中长叹一声,不知道那真谭啸泉下有知,做何想法? 众人见谭啸眼神呆滞,脸色青紫,不言不语,都担心他伤心过度,纷纷开解劝慰。 “大哥,你可知道当**得谭家家毁人亡的恶霸,与那狗官姓甚名谁,现下何处?”谭啸仿佛泥偶一般无神地僵坐了半晌,突地回过神来,眼底射出疯狂的仇恨,咬牙问道,“此仇不报,小弟没有脸去见谭家的列祖列宗!” 袁克定点头表示理解他的感受,脸上露出惭愧之色:“我与望山相交莫逆,谭家遭此横难,为兄本该出手相助,然则当时先帝驾崩,父亲大人被解职下野,暴乱四起,袁家亦举步维艰。等父亲重获权柄之时,望山已然故去,至今为兄思及都觉愧对望山兄!” 谭啸暗暗冷笑,心说此人当真虚伪至极,当年袁世凯因权势太盛遭到以摄政王为首的满清大臣猜忌,以“养疴”之名罢了他的宫。然而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袁世凯虽无官名,手中的大权却依然在握,若是袁克定真有心救谭家,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小小的一个沧州知府对手握重兵的袁世凯嫡长子算得了什么? 他心中对袁克定的为人鄙夷到了极点,以他的机智应变一时都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所幸袁克定见他神色变化不定,以为是情绪过于激动所致。 袁克定酝酿片刻,表情从沉痛变为欣慰,声音也高亢起来:“正所谓善恶到头终有报,其后不久沧州发生民变,那知府与恶霸都被杀死,家财也被分抢一光!” 袁克文等人也都发出感慨,都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谭啸也可以安心了。 房间里的气氛由先前的欢畅变得有些深沉,袁克定只以为谭啸太过悲恸,一时难以自拔,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逝者已矣,亮声节哀。”他也觉得这话说得十分没味,只能将目光转向秦自成。 秦自成自抵达京城后,几乎整日与袁克文在一处厮混,这总统府也来去数次,只是袁克定事务繁忙,今日还是初次相遇。 “大爷,您不记得我了?我是自成啊!我父亲是秦啸岭。”秦自成很激动地说道,望着袁克定的眼神充满了孺慕之色。 袁克定怔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仔细打量了秦自成一番,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笑了起来,“我都没认出来,自成啊,我们这一别有十几年没见过了吧?什么时候入京的?也不来看看我这个大哥,早把我忘了吧?” 秦自成白皙的脸颊立刻涨得通红,诚惶诚恐地说:“自成不敢!原本抵京之时就想来给大总统、各位太太和大爷请安的,只是抱存说大总统与大爷公务繁忙,少有空闲……” 袁克定瞪了装作和谭啸闲聊的袁克文一眼,对秦自成说:“你别听这小子胡诌,是他不待见我这个大哥!我有什么可忙的?” “不,不是的!”秦自成急得直摇头,生怕袁克定因为自己的话误会了袁克文,认真地辩解道,“抱存说的没错,大爷跟在大总统的身边,所思所想都是军国大事,关系重大!抱存虽然心直口快,但对大爷可一直钦佩无比的。” 谭啸随口与袁克文聊着挂在墙上的几幅字画,凝神把秦自成与袁克定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朵,越发觉得秦自成不简单。 他这一席话看似鲁莽,然则妙就妙在他“竭力隐藏”都藏不住的紧张神态和“倔犟反对”的认真表情。 将责任推在袁克文的身上,袁克定了解自己弟弟的脾气秉性,自然无法责怪秦自成的“不敬”;为袁克文辩解不惜反驳袁克定,如此一来也不会让袁克文觉得自己被出卖…… “得了!什么大爷!”袁克定假意生气地瞪视着秦自成道,“还像以前一样叫大哥!入京以后有什么打算?是求学还是做事?” “做事了,”秦自成苦着脸道,“说起来我还要埋怨大哥呢!”秦自成很听话,十分自然地将大爷变成了大哥,神态也亲近了许多,“都怪您太能干了,父亲常用您教育我,这次他是铁了心不许我再待在家里了。” 袁克定哈哈大笑,显然很开心,又鼓励了秦自成几句,整个过程都十分亲和。 见谭啸还是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袁克定对他颇有好感,便含笑询问道:“不知道亮声留学于东洋还是西洋?学何科目啊?”袁克定笑得很是亲切,语气也显得亲近异常。 自从听到谭家的变故后,谭啸看起来就有些失魂落魄,袁克定突然转变话题在袁克文与秦自成看来是想借此转移谭啸的注意力,避免他沉湎于哀痛之中。袁克文连忙配合道:“是啊,我都忘记了,亮声你不知道,我大哥早年也曾出洋留学,对英吉利国和德意志帝国的语言都很精通呢。” 谭啸毫无生气的眼睛眨了眨,怔怔地望向袁克文,好像没听懂他的话似的,大脑却如陀螺一般飞快转动。他对袁克定不敢掉以轻心,唯恐哪一句不小心答错便会被他发现破绽。 “早听说袁大哥国学深厚,没想到于洋学也十分精通,小弟佩服之至。”他自然是根本没有留过洋的,洋人倒是见过几个,本想装傻充愣地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可看到袁克定的眼睛炯炯生辉地注视着自己,一副等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模样,谭啸只能硬着头皮搬出当年从真谭啸那里得到的信息,“当年读圣人书,曾见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小弟心中向往,这些年求学是假,游历是真,东洋游荡两年,又在法兰西国逗留了一段时日,一无所成,着实让小弟汗颜。” 听到谭啸留学日本,袁克定的眼睛一亮:“哦?亮声曾留学东洋?就读于哪所学堂?所学何种科目?那日本虽与我华夏毗邻,相距不远,然明治维新之后吸纳西学,国力日盛,可惜为兄一直没有机会亲眼去见识见识,亮声必定所获甚多吧?” 谭啸心跳如鼓,袁克定问得细致入微,而他除了从真谭啸那里听说了些东洋的皮毛,根本一无所知,袁克定再这么问下去,非露馅不可。 难道哪里不经意被他瞧出了破绽?谭啸暗自琢磨,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不过听起来袁克定也没有去过日本,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小弟就读于帝国大学研习医学,只是小弟实在太过愚钝,语言方面始终不得要领,所以学得十分有限,白白浪费了两年时光。” 他心里暗暗祈求袁克定不要再问下去了,他若是询问那日本国的风土人情,或者让自己说两句日本话,那可就要当场被拆穿了。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谭啸的祷告,袁克定呵呵笑道:“亮声莫要妄自菲薄,能入帝国大学者岂会是不学无术之徒?”倒是没再继续追问。 谭啸勉强地扯出一丝笑意,心中生出作茧自缚的悔意,谁曾想竭尽心机地混入大总统府,居然是自投罗网。 “小弟乍闻家中噩耗,悲恸难抑,扫了诸位兄长的雅兴,罪莫大焉。”谭啸告罪道。 他告辞的话没说出口,但众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袁克定板起脸,责怪道:“亮声此言差矣!既是兄弟,何来罪过?亮声胸怀锦绣,年轻有为,正是大展宏图之时……” 袁克文听到大哥的话便有些反感,情知是袁克定见谭啸一表人才又有学识,便生出了拉拢之心,可人家现在哪里能有心情考虑这些呢?如此心急也太薄情了吧?他恐怕谭啸产生误会,连忙截断袁克定的话道:“凭亮声才学,一飞冲天自是指日可待!”扭头望向秦自成,使了个眼色,“已过正午,不如我们边吃边聊?大哥,您那边不是还有客人吗?耽搁了这么久,怕是早等急了吧?” 秦自成迟疑了一下,干笑着附和道:“正事要紧,亮声有抱存与自成照看,莫误了大哥您的大事才好。” 谭啸看上去精神委顿,魂不守舍,实际上却紧紧关注着诸人,将秦自成脸上一闪即逝的不情愿看得清清楚楚,对此人又看低了三分。 被袁克文一提醒,袁克定才记起来似的一拍额头:“哎呀!倒是把这茬儿给忘了!方才听下人禀报,我本是来邀二弟的,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们也不要再择地儿了,咱们一起去听涛阁吧!”也不等袁克文反对,拉住谭啸的手腕笑道:“亮声,也是巧了,今儿为兄宴请的这二位贵宾是日本的朋友,其中正有一位你的校友呢!也算有缘了,不过他大你许多,在日本政界地位极高。” 谭啸还在暗赞袁克文体贴呢,一听这话魂飞魄散!心中升起的唯一的念头便是逃跑,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第一个反应就是飞快地打量了一眼门外,极力回忆来时的路线。然而一瞥见门外那两个站得笔直的持枪哨位,他立刻打消了逃跑的想法,从总统府大门到这里一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用插翅难飞形容也不过分,何况这一跑就算是前功尽弃了。 别看袁克定身材单薄,力气却着实不小,谭啸又不能运力相抗,被他拽得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不由自主地跟着向外行去。 “这怕不妥吧?”谭啸只有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袁克文的身上,“亮声此刻心神不宁,袁大哥的朋友又是贵客,万一酒后失礼,岂不让人笑话?” 袁克文也有些不悦,冷声道:“大哥,你明知道我对那些洋人全无好感,何必弄得大家都不自在?到时还要遭你抱怨!” 袁克定眉头一皱,谭啸注意到他握着文明棍的那只手用力地紧了紧,显然对克文的话很是恼火,然而脸上却并没有显露出不满的情绪,这让谭啸又一次体验到了袁克定城府之深。 “二弟,我知你性情率直,言行不拘,若在他时我也不会勉强于你。”袁克定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袁克文沉声道,“今时不同往日,外有列强对我华夏虎视眈眈,内有兵祸不断,父亲大人头发都愁白了,你我身为人子,为父分担乃是天经地义的本分。” 袁克文平日里听多了类似的说教,冷笑一声,“父亲有大哥你分忧便足矣,我只会坏事。” 袁克定叹息一声,脸上写满了痛惜:“罢了!我也不瞒你,你可知我此次为何宴请日本的权贵?前些日子日本提出了一个条约,要求苛刻过分,我一来是为了探听对方的虚实,二来也希望能够请他们从中斡旋。这二人都是手握重权之人,若是能说动他们,不但为父亲大人分忧,亦是造福我华夏!” 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正义凛然,袁克文不禁动容,正色道:“大哥说的可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二十一条’?” 袁克定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谭啸心头一动,黄湛对他说过,革命党内有人猜测,所谓“二十一条”是袁世凯以之换取日本支持他登基的条件,可是看袁克定的言辞神色,似乎并非如此,根据假威廉斯的打探观察,袁氏与日本人的关系十分紧张,却不知道有几分可信! 想到这里,谭啸便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机会,暗忖或许可以借以探听些此中真相。 袁克文对政治向来反感,又深知事关重大,心下便有些犹豫不决,秦自成小声劝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此事关系国计民生,你我岂能袖手旁观?至少我们也能帮大哥出出主意!” “自成说得不错!”袁克定赞许地朝秦自成笑了笑,一指谭啸,“亮声恰好懂得日本语,等下亮声就装作听不懂,或许能够从他们的言谈中探听些机密!” “老天爷保佑!”谭啸心中大喜,想起老骗子给他胡诌的命理之说,也不知道是他蒙的还是真有些门道,这半年来自己迭遇险境,最终却都是有惊无险,莫非真的是鸿运当头? 谭啸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袁氏兄弟与秦自成,思忖这三人都不懂得日本话,不管自己怎么说都是死无对证。 袁克定平生最欣赏的人物是三国时的曹操,其他方面暂且不提,那多疑的性格却是学了个十足。胡家小院谭啸为他解围一事虽然令他对谭啸生出几分好感,却也只让他觉得此人天真率性,或可一交;直到今日再度相逢,没想到谭啸竟是故人之弟,又是难得的人才,便有心招徕他为己所用,而秦自成的父亲位居要职,拉拢在身边也可收益良多。 这场宴会正是试探谭啸是否可信的良机,其实这一场会晤并没有袁克定所讲的那般紧要,今日他宴请的这两人在日本政坛的地位不高,断无决策之力,袁克定只是遵照袁世凯的命令,打听一下日本方面对袁氏的态度罢了。 既非机密,也就不需担心走漏什么,另一方面他袁克定礼贤下士,对谭、秦二人如此信任,亦彰显了气度赢得二人感激。 这神来的一笔让袁克定大为得意。 厅内四人各怀心思,秦自成以大义劝解袁克文应为大总统、大公子分忧,而谭啸也假意推托了一番,说事关重大,心下甚是惶恐等等。 四人去向听涛阁的路上,袁克定郑重地再次叮嘱谭啸不要露了马脚,无论听到什么都要装出不懂的样子,谭啸忙不迭地答应,他压根儿就听不懂,哪里还需要装呢? 两个日本人一个名叫西原井三,并没有担任官职,但其实此人乃黑龙会内田良平的心腹;另一个名叫有贺长雄,挂着袁世凯东洋事务顾问一职,在日本军政界颇有些关系,其实就是袁与日本之间的传话筒。 虽然宴请的是日本贵宾,吃的却是西餐,谭啸还是第一次和日本人打交道,不过吃西餐的礼仪章法他在去上海前倒是下苦功学习过的,不由得再次暗呼侥幸。 袁克定先是道歉,让两位贵客久等了,又将克文三人介绍了一番,自然掠过了谭啸曾留学东洋。有贺长雄在中国生活多年,汉语说得十分地道,而西原井三却是不懂中文,全由有贺长雄充当翻译。 袁克定在与洋人打交道方面显然是个中老手,并没有急着切入正题,与有贺长雄天南海北地扯起了风花雪月、诗词歌赋,恰到好处地恭维了一番有贺的汉学功力,将气氛营造得十分融洽。 最后还是有贺长雄忍不住率先把话题引到了那个大家都心知肚明,却一直小心不去触碰的中心:“袁君,作为您真诚的朋友,我有责任提醒您,最近国内许多人都对贵国政府十分不满,关于前段时间我国公使递交的合作条约,大总统阁下似乎并没有给予充分的重视!要知道我们大日本帝国一直以来都是大总统阁下坚定的支持者,而您的父亲似乎并不在意与我国的友谊!” 西原井三仿佛知道有贺长雄说的是什么,话音刚落,他便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将手中盛着红酒的水晶杯重重地蹾在桌上,震得杯中的酒液飞星一般溅落在雪白的桌布上,殷红如血,令人心惊。 谭啸暗暗惊叹日本人变脸速度之快,前一刻还是一副谦和友好、彬彬有礼的笑容,转瞬就变成了居高临下的傲慢和强硬露骨的威胁。 “克定与有贺将军、西原君都是老朋友了,既然是朋友当然也就能够相互理解。”袁克定面对来自对面的冰冷的威压,从容地笑了笑,这份定力让谭啸也不由感到几许佩服,他却不知道袁克定与洋人打交道,几乎每次都要经历这种场面。几次之后袁克文也就明白其中奥妙,谈判就如同打仗,若是被对方吓住,自乱了阵脚,便是溃败的下场,所以无论心里有多么惊惶,表面上是万万不能露怯的。 袁克定等有贺长雄给西原井三翻译之后才继续说道:“对于贵国提出的条约,大总统极为重视,数次征求外交部的意见……” “唉!”袁克定叹了口气,“不想条约内容泄露,举国哗然,社会各界反响甚大,政府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毕竟现今已是民国,大总统亦不敢一意孤行。” 有贺长雄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渐渐眯成了一条缝,盯着满脸无奈的袁克定半晌,眼神闪烁,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有贺长雄对西原井三说了一句日语,后者剽悍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粗声粗气地吐出一大串话来,随后两个人用日语快速地交谈了半天。 “袁君,其实我们这次前来,西原君也带来了天皇陛下私下给大总统的问候。”有贺长雄抿了一口红酒,笑吟吟地望向袁克定。 “克定洗耳恭听,必定一字不漏地转告大总统!”袁克定心下清楚,威胁过后便是利诱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有贺长雄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是怕袁克定听不清楚:“天皇陛下期待着大总统再进一步!” 袁克定终于不能保持淡定之态,猛地抬起头,无法置信地盯住了笑眯眯的有贺长雄,呼吸紧促,双颊浮起病态的红晕,眼中射出惊喜若狂之色。 一旁沉默的袁克文与秦自成也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愣住了,谭啸亦是心头巨震,脑际嗡鸣不止。袁世凯现在已是终身大总统,权势之赫,举国无双,如何再进一步? 谁也没想到,有贺长雄竟然这么赤裸地将日本方面欲以支持袁世凯登基称帝交换“二十一条”的意图说了出来。 这么机密的事情,有贺长雄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究竟是何居心? 袁克定显然乱了心神,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却不知道有贺长雄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抑或只是个诱饵? “将军说笑了。”袁克定强自稳定心绪,让自己看起来显得从容淡然,“大总统一向倡导民主、民权,称帝之事再不要讲,当然,天皇陛下的好意我一定会转达的。” 心神震荡之下,袁克定终于失态,竟将称帝直接说了出来,宴会此时全没了味道。 西原井三与有贺长雄得意地相视一笑,告辞而去。 将二人送出了总统府,袁克定招呼三人来到了丰泽园,穿过了颐年堂,又走过长廊,便来到一座幽雅的四合院前,显眼处一副对联:“庭松不改青葱色,盆菊仍靠清净香”。 “此联乃康熙亲笔手书。”袁克定有些心不在焉地对谭啸与秦自成说道。 袁克文奇怪地问道:“大哥,你还不去回报父亲?来这里作甚?” 袁克定脚下略微停顿,扫了一眼谭啸:“我心头有些烦乱无绪,禀告了父亲也不过给他老人家徒增烦扰,倒不如我们先议议……亮声,方才那西原井三与有贺长雄的对话你都听清楚了吧?” 有贺长雄的一句话让袁克定的心神彻底乱了,日本明确表态愿意支持袁世凯登基称帝!这可是天大的事啊,袁克定第一个反应自是狂喜,不过他毕竟年近不惑,亦非沉不住气的人,心绪稍稳之后意识到眼前最要紧的,是弄清楚有贺长雄的话果真代表了日本天皇的态度,还是他为了促成“二十一条”而随意抛出来的诱饵? 谭啸这时也是千头百绪,六神无主,一路上都在思忖着应该马上将这个消息通知黄湛,也没听清楚袁克定问的是什么,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等到下人奉上热茶,袁克定确定房外无人,把门仔细地关严,这才对谭啸说:“亮声,你将方才西原井三和有贺长雄所说的日语仔细译一遍,切记不要有半点疏漏!” “啊?”谭啸愕然,就算他不怕袁克定去与那有贺长雄对照,可要他立刻编出一套不惹袁克定怀疑的谎话,也让他匆忙间有些失措。 袁克定立刻沉下了脸,眼神冰冷地瞪着谭啸斥责道:“我是怎么嘱咐你的!”语气神态再不复前一刻的亲切和蔼。谭啸心里冷笑,面上却做出羞愧自责之色,低头嗫嚅道:“是小弟没用……” 袁克文看不过眼,大声道:“怎么能怪亮声呢?这一顿饭足足吃了快三个时辰,那二人说的日本话没有一千也有九百了,神仙也不能都记住啊!” 袁克定脸色铁青,此事牵扯太大,他不敢稍有疏忽,全然顾不上再维持那副慈善宽厚的面孔,而袁克文的话却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他心底的痛处。作为嫡长子,袁克定的生母并不受宠,他从小战兢自守,对父命半点不敢违抗,便是到了今日亦是全心全意为父亲着想,不敢稍有懈怠。而袁克文虽是庶出,自幼过给了最受袁世凯宠爱的大姨太,可以说从小到大但有所求,无不满足。袁克文生来聪敏过人,即便不甚用功,诗词书画却无不精通,就算他无数次气得袁世凯怒吼咆哮,袁世凯仍旧对他宠爱有加。 便是同父同母,亦会因父母的偏爱而心生不满,更何况同父异母?袁克定对这个弟弟的怨尤由来已久,在此际达至了顶点,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父亲若真的有朝一日登基称帝,将会选择谁做继承者? 秦自成窥见袁克定面色阴沉,眼珠一转,小心翼翼地劝道:“抱存也不要太激动,大哥这般郑而重之,只因此事委实太过紧要,依我之见,虽然那西原与有贺对话甚多,前面的闲谈并不太重要,关键之处就在最后,亮声你该没有忘记吧?”说到最后,他颇为不耐地用下颏朝谭啸点了点,示意他赶快翻译,隐含命令之意,再不复初见时的客气谦逊。 如今虽说科举已废,但在读书人和官家的眼里,商人的地位却仍无多大的提升,更何况一个早已破落的土财主,秦自成知道了谭啸的身世来历,心态便发生了转变。 谭啸眼皮不自主地跳了跳,强压下被秦自成点燃的怒火,眼角余光瞥见袁克定与袁克文都把目光集中到自己的身上,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正色道:“秦兄高见,说起来前面大半都是那有贺长雄为西原井三充当翻译。” 袁克定神情逐渐柔缓,脸上重又浮起笑容:“哦?那些闲话便不需要说了,就从有贺长雄的那句话说起吧!” 谭啸自然明白他口中所谓的“那句话”是哪一句,暗自回忆着当时西原井三与有贺长雄的神情、语气以及每句话的长度、语速,沉吟了片刻缓缓地说:“有贺说完那句话后翻译给了西原,西原责怪有贺沉不住气,他说这些话应该留在当面对大总统说才对。有贺说袁大哥是大总统最信任、最器重的人,和您说就等于对大总统说。” 这一记马屁效果立竿见影,袁克定的嘴角勾了起来,满意地朝谭啸笑着点了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谎言最难的便是第一句,谭啸见三人都是一副用心倾听的认真表情,提起的心渐渐放回了原位,有些慌乱的思绪也敏锐起来,接下来便越来越流畅。“西原说如今的袁大……呃,大总统,”他一时说溜了嘴,差点将袁大头说了出来,幸亏及时改了口,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暗暗警告自己切不可大意,将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先暗自揣摩一遍,“大总统天资英伟,善于谋略,须得防备他为了脱困而假意答应,有贺又说,想办法摸清大总统的心思才好作打算。” “难怪是西原井三亲至!这人不愧是黑龙会头子的心腹,竟将主意打到了父亲的头上,他黑龙会的谍报虽然厉害,想要接近父亲却也绝没那么容易,而今我方有了提防,他更加没有机会了!”袁克定冷哼,望向谭啸的神色也再次亲热起来,“亮声此番功劳不小,改日为兄必定在父亲大人面前为你请功!” 谭啸根本就是胡诌,说些让人无法分辨真伪的似是而非的话,谁知袁克定本就心存怀疑,却被他误打误撞给碰上了,使得袁克定对他的话并没有产生怀疑。 不经意谭啸瞥见秦自成眼神闪烁,双唇紧抿,两手攥拳。他惯于揣摩人心,不由微微一愣,暗暗奇怪这小子好像很紧张。 这黑龙会谭啸也有所耳闻,据说乃日本黑道之首,势力极大,精擅谍报刺探之事,谭啸淡淡地扫了一眼秦自成,心说你不是想抱袁克定大腿吗?我偏偏不让你如愿! “亮声,他们还说了什么没有?”袁克定见谭啸有些失神,等了半天也不说话,忍不住问道。 谭啸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神色犹疑地飞快瞥了一眼秦自成,对注视着自己的袁克定露出个勉强的笑容:“还有一些……都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袁克定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不悦地说道:“亮声怎的如此不省事?你难道不知此事何等重大?哪怕一个字都是极重要的!” “是!袁大哥教训得是!”谭啸俊脸涨得通红,羞愧难当地嗫嚅道。 几个人等了片刻,结果谭啸低着脑袋还不说话。袁克定的目光渐渐变得冰冷:“亮声,莫非是你忘记了?” “忘倒是没忘……”谭啸又扫了一眼秦自成,犹疑不决地对袁克定道,“只是……亮声在日本时,听闻黑龙会精擅情报刺探,其细作无孔不入,袁大哥切莫要掉以轻心。” 袁克定本就是疑心甚重的人,听到谭啸意有所指的话,再辅以那副吞吞吐吐的神态,心头不禁一阵乱跳,顺着谭啸的目光望向秦自成。 谭啸心知火候已到,咬了咬牙,下了决心一般,闷声道:“那有贺与西原最后几句话说得又快又轻,想来应该是机密之言,亮声无能,只隐约听到那有贺说什么派人、从大总统信任的人入手、尽快,西原让有贺放心,一切顺利、那人很能干、已经接近了……袁大哥!” 袁克定就算反应再迟钝也猜出了有贺与西原说的是什么,黑龙会秘密派遣了密探,而且目标就是自己!袁克定脸色剧变,目光阴沉地扫了一眼面色如土的秦自成,忽地笑了笑,对谭啸说:“看来有贺与西原也料到了我们之中有人精通日本语,故意说这番话扰我心神,亮声毕竟经验不足啊,竟当真了,呵呵。” 谭啸从袁克定的眼底看到了赞许之色,知道他心里所想绝非如他所说这般,这根刺已经生根了。 “大哥,我看你还是当心些吧!”袁克文本就对这些事情不怎么感兴趣,随意地翻看着一本石碑拓本,听到袁克定的话便随口提醒了一句,“那黑龙会无所不用其极,你尽快禀告父亲早作准备才好。” 秦自成的神色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也许是袁克定最后的那番话起到了作用。 袁克定心里有事,随意敷衍了几句便匆匆离去,袁克文伸了个懒腰埋怨道:“好好一个下午都浪费了,连酒都没喝尽兴。” 与袁克文、秦自成饮茶闲聊了一炷香的工夫,谭啸便借口疲累,告辞离开了总统府,可惜他此次并没有见到卫红豆,不过想来以红豆的机智灵变应该不会出现纰漏。 匆匆赶回饭店,谭啸将今日在宴会上的经过详细向阿仁讲述了一遍,让他尽快转告黄湛。“神龙献宝,天下一统”的流言尚未调查清楚,日本人却已经赤裸裸表达了愿意支持袁世凯称帝之意,这绝不是个好消息。 傍晚时分,谭啸接到了一份奇怪的请帖:秦自成于今晚做东,设宴德云馆为谭啸接风洗尘。 德云馆谭啸是知道的,位于海柏胡同,虽然在民间没什么名气,可自前清开始便是官员青睐的宴请聚餐之地。 这个秦自成究竟打得什么主意?谭啸苦苦思索着,回忆起今日秦自成古怪的表现,他益发觉得此人难以捉摸。 总统府内,仍是午时设宴的听涛阁,只是此刻偌大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弥漫着一股森寒肃杀的气息,倚栏而坐的袁克定面无表情盯着肃立在他身前的年轻男子问道:“谭啸翻译的内容是否真实无误?” 他既安排了这一场与日本人的宴会,又怎可能毫无准备?这个翻译跟在他身边数年,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心腹,中午此人就藏身听涛阁内,两相对照便可以印证谭啸那番话的真假。 “意思倒是差不多的,只是……”男子沉吟了片刻,“关于黑龙会在您身边儿安排奸细这一桩好像……好像……” 袁克定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好像什么?是他编造的?” 见青年点头,袁克定反而轻声笑了起来:“有趣,他那点小伎俩怎能瞒过我的眼睛?我早看出来他是故意给秦自成添堵呢,不过说起来,这个秦自成的确惹人厌恶,见利忘义之徒!” 青年陪着笑了两声,见袁克定再无吩咐便离开了总统府,转过两条街道,悠闲轻松的表情陡地一变,拦住辆洋车跳了上去:“去梅园,快!” 袁克定多疑的性格让他不能完全相信西原井三的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无动于衷,先是威廉斯的一席诱导,然后是西原井三带来的所谓日本天皇的态度,袁克定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心终于沸腾了。 太子……皇帝!袁克定一阵眩晕,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了自己身着帝袍睥睨天下的雄姿,然而想起父亲的犹疑,他就觉得心绪烦乱至极。“慎而重之,三思而行!”袁克定想起父亲谨小慎微的模样忍不住嘟囔道:“大好时机稍纵即逝,父亲戎马一生,怎的这次却如此迟疑不决?” “英雄迟暮”这四个字浮上袁克定的心头,如今“神龙献宝,天下一统”已然传遍天下,父亲虽然意动却仍在观望,观望列强的态度,观望国民的舆论…… “民意!民意!”袁克定心烦意乱地使劲抽打栏杆,脑海里回想起威廉斯的话,“舆论的力量”。他猛地一震,望向手中已破碎不全的《顺天时报》,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 第十章 九凤破门局 京师近郊梅园,是一座占地颇大的园子,顾名思义,园内遍植梅树,只是这院内的梅树并非梅花,而是蜡梅,又因花期常在瑞雪纷飞之时,故有寒梅之称。据传梅园是乾隆朝大贪官和珅极为喜爱的别院,幽静雅致,匠心独具。民国元年,此园被一位杭州的巨商购得。梅园本来就位置偏僻,距离最近的民宅也有几里地,自从被杭州富商买下之后,大门终年紧闭,好像久无人居一般,偏偏庭院日日都被打扫得清洁异常,益发显得神秘。 园子里的梅树是蜡梅中最为珍贵的素心蜡梅,林间青石甬路上,一位身材高挑、容貌艳美的女子缓步而行,在她的身后,微弓着腰脊恭敬随行的男子,赫然是秦自成。 “此次计划属于绝密,西原井三怎么会知道?难道另外又派了人接近袁氏父子?”那女子的声音异常柔美,仿佛有种直透听者五脏六腑的魔力,竟是曾出现在胡家小院密室内的大姐、北九凤的大当家! 那双略显狭长的丹凤眼中浮起些许疑惑,单从相貌而论,此女只能归为美丽,离绝色尚有不小的差距,但是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高贵的气质,美目顾盼时又散发出一种妩媚成熟的味道,二者混杂成一种奇特的魅力,令人为之目眩。 秦自成贪婪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曼妙背影,精神有些分散,那女子的声音又低,他没有听清内容,不由得“啊”了一声。 女子脸上闪过一抹怒意,转过身来时却已经变成了笑容,好听的声音里隐隐含有不满的意味:“就算会里另有安排,你只需按计划行事,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我不是吩咐过你,轻易不要与我联系吗?” 秦自成身体一抖,显然对这女子甚为惧怕,一句轻轻的责备立时让他露出惶恐之色,慌忙躬身道:“川岛先生请息怒!只因事后袁克定对我生出强烈的戒备之心,此人极为多疑,我担心太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将适得其反。” “谁怪你来着?”被叫做“川岛先生”的女子莞尔一笑,看得秦自成眼神一滞,明知不该无礼地盯着川岛小姐,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将视线从那灿若牡丹的笑容上移开。 “你能这般想足以表明诚意真心,我非但不会责怪于你,还要重重奖赏。” 川岛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秦自成眼中赤裸裸的欲望,微抬臻首遥望着远方的山峦,听完秦自成对谭啸相貌的描述,她便马上肯定了这人与出现胡家小院里的那个谭啸是同一人。 北九凤近些年行事手段渐渐发生变化,横跨“燕字门”与“雀字门”。女人虽不能为官,却能控制做官的男人,北九凤门下弟子大都姿色不俗,又懂得魅惑男人的手段,十几年来,自从当代大当家上位,便暗中陆续安排绝对可靠的弟子嫁入官家。今时今日的北九凤,势力已经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程度。两天的时间,她已经查清了当日与袁克定密会的威廉斯并非真正的英国议员,然而真假两个威廉斯都仿佛骄阳下的晨露一般,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然而另外一个消息让她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谭啸抵达天津那天,曾有一个行迹隐秘的中年男子在汇通银号取出大笔现银,而这个人曾在谭啸身边出现过,假威廉斯离开天津之时,携带了两只沉重的铁箱…… 秦自成努力地咽下嘴里的口水,发出响亮的吞咽声,川岛的眼底划过一丝愠怒,转瞬即逝。 “川岛先生说得不错,我也正是担心这一点,这个姓谭的出现得实在太巧了,难说不是革命党!”秦自成颇有些自得地笑道,“今天暗中打探,没想到真被我发现了些有趣的事……” 秦自成邀功似的看着川岛,有机会在这个算无遗策的女人面前显示智慧,让他生出强烈的成就感。 “哦?”川岛奉上一记激赞的眼神,仰起头,灼灼生辉的美眸充满了惊喜,这种仰望的姿态更加让秦自成飘飘欲飞。 秦自成可不敢挑战川岛的耐心,这美丽的女人看上去娇柔无力,他却亲眼见识过她的狠辣手段,收敛心中的得意,沉声道:“家父手下恰好有一位曾就读于大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的幕僚,更巧的是,他也认识一个名叫谭啸的留学生,据他说,谭啸在日本时就加入了同盟会!” “此谭啸与彼谭啸?”川岛问道,太过得意的秦自成并没有注意到川岛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 “能够在东京帝国大学学习的中国学生数量不多,他很确定只有一个人叫谭啸!”秦自成贴在大腿两侧的手攥了攥,嘴角浮起一抹狞笑,“我会尽快安排他见一见谭啸,确认无疑便立刻捉拿!然后咬定他所翻译西原先生的话是别有用心的谎言,根本没有什么日本间谍。” 川岛对秦自成的计划不置可否,默默地沿着甬道漫步而行,秦自成恭恭敬敬地跟在她的身后。 “你不要把规矩忘了,任何事都要提前与我商量。”良久后,川岛淡淡地说道,听不出喜怒。秦自成冷静下来,亦清楚自己犯了擅自行动的大错,一张脸顿时变得惨白。 “这件事就算了,”川岛想了一阵儿,又说,“你说的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有没有为我们所用的可能?” 秦自成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恨极了坏他好事的谭啸,满心想着如何除掉这个碍脚石,结果却触碰了川岛的忌讳,所幸川岛第二句话来得不算晚,一颗心重新放回了原位。他只顾着庆幸,却没有看见川岛嘴角渐渐翘了起来,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冷笑。 最后一丝夕阳被黑暗无情吞没,夜幕如海,弦月如船,悄然游至中天。秦自成趁着夜色匆匆离去,偌大的梅园仿佛一头静静潜伏的怪兽,幽暗中一株株枝杈曲折的梅树像极了张牙舞爪的山魈鬼魅。 一袭白衣的川岛痴痴地倚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自秦自成离去后便再未动过,仿佛一尊巧夺天工的塑像,偶有夜风吹动时,衣襟飘荡,更衬得她出尘脱俗,似乎随时都可能御风飞去一般。 远远地,甬道上一点亮光渐渐飘来,一个妙龄少女提着盏灯笼快步走近,川岛竟丝毫没有觉察,直到那少女将一件白狐裘氅轻柔地为她披上,川岛的眼睛才眨了眨,嘴角浮起些笑意,头也不回地低声道:“不是让你早些休息吗?” 少女在川岛身旁坐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掌,心疼又有些埋怨地嗔怪道:“大姐说得轻巧,这么晚不见你,我怎能睡得着?” 在灯笼并不明亮的光照下,本就极美的少女更添了三分娇俏,眉头微蹙,让人不自禁生出怜惜之心。川岛爱昵地捏了捏少女滑嫩的脸蛋,眼神中写满了宠爱:“你这丫头说得好听,不定在心里怎么埋怨大姐呢!也是啊,一晃儿我们的娟儿都十八岁了,早就该嫁人了,在怪姐姐把娟儿拴在身边不肯放娟儿出阁吧?” 名叫婵娟的少女委屈得直咬嘴唇,一双杏目气哼哼地瞪着川岛,恼声道:“大姐当婵娟不明白你的心思吗?您总是把婵娟当做孩子,自个儿心里藏着那么多事也不告诉婵娟!” 川岛轻轻地笑了笑没有说话,眼神定在灯笼上。 婵娟看得清楚,平日人前总是或从容淡然或风情万种的大姐,此刻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惫和迷惘,只觉得心如刀割,明澈的眼中不觉渗出泪珠,大声道:“婵娟也知道大姐在做一件大事,从小到大,姐姐们都把婵娟捧在手心儿里,护着、宠着,不让婵娟受一丁点儿委屈,可是婵娟现在已经长大了,婵娟也想为大姐分忧!” 川岛宠爱地拍了拍婵娟激动得通红的脸颊,欣慰地轻语道:“我们的小凤凰是真的长大了啊!” 就在婵娟失望地以为,这一次的请求也会像往常一样得不到大姐的允许时,川岛深深地吸了口长气,凤目精芒猛涨,严肃地凝视了婵娟片刻,沉声说道:“婵娟,大姐需要你的帮助。” 婵娟惊喜得一个劲儿地连连点头,她出生后便被遗弃,若不是被大姐收养,早已经喂了野狗豺狼,而这么多年,无论大姐如何艰难、危险,从没有委屈过她半点。大姐在她的心中亦师亦母,当她渐渐长大,便越来越明白大姐为了庇护众多无依无靠的姐妹们,承受了多少艰辛。 若说婵娟有什么愿望的话,就是能为大姐分担她默默独自扛在肩膀上的多年重担。 “我要你接近一个男人……”川岛眼底最后的一丝犹豫化为坚定,“我要你收服他,完全掌握住他!” 婵娟虽未经历过男女之情,可她很清楚这句话的含义,女人想要完全掌控男人只有一种办法…… 婵娟毫不犹豫地点头,即便大姐让她去死,她也绝不会有一点犹豫! “这个人名叫谭啸。” “女人啊……”川岛的眼神有些闪烁,面对婵娟充满了欣喜的明亮眼睛,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躲闪开去,惘然地望着弯月旁那颗孤零零的星辰,与明月相比,它黯淡得就像风中的一点烛光,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 川岛突然感到一阵透体的冰寒,下意识地搂紧了双臂。女人注定了只能是那颗小星,男人才是月亮,她悲哀地想。 婵娟很紧张,但是更多的是兴奋,十几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不管那个叫谭啸的男人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她一定会完成大姐的交代!婵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丝毫也没有注意到在她心里无所不能的大姐,眼中流淌着软弱。 婵娟回房,院中又只剩下形只影单、仿佛化作了塑像的川岛。漫天的星斗渐渐隐去,东方的天际隐隐露出一点鱼肚白,她竟就这般呆坐了一夜。 “有您的信。”一个走路都有些蹒跚的老妪行到川岛身前,低声道,眼底闪过一抹心疼。迟疑了片刻,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小姐,您要保重身体。” 川岛眨了下眼睛,无助地望向老妪,在这与她相伴了大半生,情胜母亲的老人面前,她终于放下了伪装的面具,流露出最真实的情绪,颤声问道:“吴妈,我错了吗?” 老妪欲语还休,终只叹了口气,摇头道:“小姐,老身看着您长大,您从小到大的笑声也没有认得他之后多……眼泪也是。” 川岛面现痛苦之色,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缓缓滑落。 主仆二人便这样沉默了良久。等川岛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接过老妪手中的信笺,默默地看完内容,将之撕成无数碎片,任它们随风飘散。 “祁门果然不简单……”也不知川岛是自语自言还是对老妪说道,“我越来越佩服那个老怪物了。” 老妪默然,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 川岛起身朝小楼行去,淡淡地吩咐道:“知会秦自成,不许对谭啸轻举妄动。” 太阳落山之后便有些寒气袭人,谭啸坐着洋车朝海柏胡同行去,莫名其妙地有种心惊肉跳的不祥感觉。他以为是自己连日来没有休息好,再加上精神长时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以致精力有些无以为继,完全没有察觉到一张大网已经当头罩下。 车子甫一转入海柏胡同,靠在车上养精神的谭啸便听到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呼远远传来,旋即响起一阵混乱的喝骂声。 谭啸的身体一震,探头朝前方望去,这海柏胡同只有街口安装了几盏电路灯,幸好各家会馆都灯火通明,把一条胡同映照得颇为明亮。谭啸一眼便看见十几丈外人影交错,拳脚挥舞,惨叫与骂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两旁的楼馆中不少人探出头来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制止这些人当街行凶。 什么世道!谭啸在心里骂了一句,发觉洋车的速度降了下来,俄而那车夫索性停了下来,抻着脑袋张望着,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啧啧声。 “怎么不走了?”谭啸忍着怒气沉声问车夫。 车夫恬着脸笑道:“这位爷,看您穿得体面,小人不是担心那血汁四溅弄脏了您的行头嘛!” 谭啸大怒:“放你娘的屁!”他见那几个行凶的人各个身强体壮,被打倒在地的苦主捂住了脑袋,也看不出年纪,但是身材瘦小,在围攻之下只能弓着身子苦苦承受暴风骤雨般的攻击,嘴里不知道在叫喊着什么,听起来却不像是求饶或是惨叫。 “住手!”谭啸腾地一下子从洋车上蹿了出去,几步便跃到场中,一把抓住那个踢得最凶的汉子的背心,单手猛一较劲,将这个比他还要高上一头的壮汉给甩得腾空飞了出去! 那汉子凶性蒙心,打得正兴起之时猛觉得背心一紧,随即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摔飞,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叫。也算他反应迅速,在地上打了个滚爬了起来,虽然没有受伤,却被摔得灰头土脸极为狼狈。 那群汉子显然对群殴的经验十分老道,只稍稍一愣,便“呼啦”一下子转而将谭啸团团围住。 被殴的那人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动作颇为矫健,倒把谭啸看得一愣。难怪这人身形瘦弱,原来只是个半大孩子,看样子顶多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脸上全是血污,一双眼睛却十分灵活,透着一股灵气。 “没事?”谭啸朝少年笑了笑问道。 少年眼睛一亮,听出了他的声音,灵巧地跳到了谭啸的身后,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忽地大声骂道:“有种打死小爷!今儿你弄不死我,早晚小爷弄死你们!” 这少年倒是够硬气,刚才挨打的时候,嘴里叫喊的八成也是这类狠话。 离谭啸最近的那个汉子伸手便去抓他身后的少年,谭啸眼中寒光一闪,反手一拉少年的胳膊,拉得他横向移了一步,刚好躲过了那一抓。 “当街行凶,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谭啸阴沉着脸喝问道,当日在火车上,秦自成说出这句话时他还觉得好笑,说完了他才感觉听起来有些耳熟。 换作平时,他绝对不会这么鲁莽地出手管闲事,至少也得先弄清事情缘由再说。 这世上倚强凌弱的不平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一个人就算累死,又能管得了多少? 可今天谭啸心情烦闷之下便有些控制不了情绪,不管不顾就冲了上去,与其说他在抱打不平,倒不如说他是在发泄内心的躁怒。 他的拳脚功夫平常,但那是和真正的高手相比,对付这些一看就是只凭蛮力的莽汉,四五个还没放在眼里。 被谭啸丢出去的那个汉子自觉被折了面子,朝几个同伙吼道:“打死这孙子,让他知道什么叫王法!”说着抬起拳头就要往上冲。 “柱子!”一个青年低喝,伸手拦住了挥拳的汉子。谭啸早就注意到了他,这青年方才就站在场外看着围殴,直到谭啸出现他才悄然走近。 那汉子虽然性情暴戾,对这个看起来颇为体面的青年却没什么脾气,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拳头却已经放了下去,退后一步站到了青年的身后。 其他的汉子也纷纷聚集到青年身侧,谭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看出这人才是领头的,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也整齐得体,看上去就像个做学问的。谭啸自然不会被他的表象迷惑,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里竭力隐藏的阴鸷,并没有逃过谭啸的眼睛。谭啸微微一撇嘴,这青年不像是哪家的公子,倒像是在道上混的。 青年朝谭啸抱拳一笑:“这位朋友,在下林隼,手下的兄弟多有冒犯,还请见谅,恐怕是一场误会。” “五福哥!”被林隼叫做柱子的大汉一听自家大哥的话里有息事宁人的意思,不由大急。 林隼脸色一沉,阴狠的目光刀子一般在柱子脸上扫过,这膀大腰圆的壮汉立时噤若寒蝉。那柱子在京城混迹多年,岂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儿?见这位管闲事的年轻男子面对自己这么多人,仍是气定神闲,衣着也笔挺气派,很明显是非富即贵,有所倚仗。只是在道上混的,最重要的便是面子,今儿被许多人看到自己丢了脸面,不出三日便会人尽皆知,所以他硬着头皮也不能服软。 幸好五福哥把这烫手的山芋接了过去,柱子面上兀自一脸不甘凶悍,其实心里松了口气,别看他四肢发达,头脑却不简单。 谭啸眼神一凝,一声五福哥,让他将眼前这些人与西城黑道上的五福帮联系在一起,看林隼的眼神也郑重了许多。这人很不简单,难道他就是近几年声名鹊起的小五福之一? “幸会。”对方笑脸相迎。不管是先礼后兵还是耍什么花招,谭啸既来之则安之,淡淡地朝林隼点了点头,一指身旁的少年,“误会不误会的我也不想掺和,只是几位当街对个孩子下死手,怎么着也有点让人看不过眼。” 林隼还没开口,柱子已经指着那个躲在谭啸身后的孩子大叫起来:“这小畜生偷偷地往我们酒中下毒,咱们好几个兄弟都不行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谭啸惊诧地扭头看向少年,他本以为或许是偷东西被人发现这类的小事,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竟敢投毒杀人,胆子固然不小,心思也过于毒辣了。 “胡说!我下的只是泻药,他们根本死不了的!”少年梗着脖子嚷道。 林隼阻止了还要叫骂的柱子,阴冷的目光扫过少年,转向谭啸时却已经柔和了下来,诚恳地说道:“我这兄弟虽是个粗人,可说的都是实话,在下的那几位兄弟如今都已经奄奄一息,不说几位有名的郎中束手无策,连西医也查不出原因,却绝非什么泻药!先生既说到律法,那么投毒杀人该当何罪呢?更何况,他自己也承认不讳的。” “不管怎样,这种事自该官府、警察秉公处理。”谭啸有些为难,方才头脑一热,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因果,冲动过后便隐隐开始后悔,他此时已经是焦头烂额,实在不愿意再得罪一个势力不小的五福帮,又被林隼几句话给站住了道理。谭啸嘴里应付着,却已经考虑如何抽身了,他既不想引麻烦上身,又不忍眼睁睁看着这少年被活活打死,想来想去也就只能交由官府处理了。 林隼立刻点头,表示同意:“先生既然这么说,那就将他送交警察局吧,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谭啸心下反倒生出犹豫,五福帮在西城横行霸道许多年,与当地的官府警察怎能没有勾连?这少年若是被送入警察局里,恐怕是再难出来了。 少年抬手用褴褛的衣袖胡乱地揩去源源不断流淌的鼻血,冷笑道:“官匪一家!不就是换个法儿弄死小爷吗?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小爷还是一条好汉!”少年说完朝前跨出一步,转身面朝谭啸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表情极为认真地说:“先生您是好人,您的恩德俺铭记五内!师傅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除了跪师傅,俺连天地神佛也没跪过,先生请不要见怪。” 别看少年年纪不大,这一番话却是说得掷地有声,谭啸眉头微蹙,仔细打量了一眼少年,小脸稚嫩却没有一丝惧色,双唇犟强地紧抿着,明亮的大眼睛流露出傲然不屈之色。 谭啸心头猛地一震,不由得感到有些羞愧,竟不敢与少年对视。他直觉少年并没有说谎,此事或许真的是另有隐情,指望着官府秉公办案倒不如盼着太阳从西边升起更容易,他若就此放手不理,这少年恐怕难以活命。私下解决?谭啸抬头扫了一眼林隼,对方正含着微笑注视着他,表情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钱解决,谭啸思索片刻,倒是可以试一试,刚要开口邀林隼单独商谈,那少年忽地朝西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师傅,徒儿无能,没法子为您报仇了!”少年站起身毫无征兆地朝林隼冲了过去,动作疾快无比,谭啸只瞧见他手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暗芒,似乎握着把极小巧的利器。谭啸来不及多想,横移一步,右手疾如闪电抓住了少年的衣领,厉喝一声:“不可!” “放开我,我要替师傅报仇!”少年努力挣扎着向前,却是无法挣脱谭啸的胳膊,咬牙切齿地盯着一步之外的林隼,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谭啸没想到这少年竟刚烈至此,听他话里的意思,他投毒似乎是为了给师傅报仇,只是既然有着血海深仇,又为何只投泻药?可是少年连死都不怕,更不至于撒谎吧? 正僵持间,胡同口传来一阵喧哗,远远地谭啸便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叫嚷:“都老实点!警察办案,闲杂人等退避!林老五,你小子又闹什么幺蛾子?” 谭啸听到这个声音先是一愣,嘴角渐渐翘了起来,是杨老歪! 四周围观热闹的人群发生了一阵骚动,忙不迭地退后闪开一片空场,谭啸拉着那少年与林隼等人立在当中。 “不要怕!”谭啸轻声安慰道。 “怕什么?”少年反问,好笑地看了眼谭啸,“不就是个死吗?” 说得谭啸反倒有些讪讪,也不知这少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的堪破了生死难关,听这少年言辞,却不像个普通人。 七八个警察就像冲进羊群的虎狼,引起一阵鸡飞狗跳的骚乱,谭啸趁机又问那少年:“你投的究竟是泻药还是毒药?” 少年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恼声道:“先生不相信俺?那药量顶多让人上吐下泻个两天,绝不会要命!” 听他说得这么确定,谭啸心下微安,只要不闹出人命,他对保住少年的性命生出了几分把握,同时也有些好奇:“你就敢这么肯定?” 似乎对谭啸的啰唆有些嫌烦,少年翻了个白眼:“俺从六岁就跟着师傅四处行医,一味泻药的剂量还不至于搞错。”警察越来越近,少年昂首挺胸,很有点视死如归的气势,谭啸愈发觉得这少年有趣。 林隼朝杨老歪迎了上去,低声说了几句,杨老歪狐疑地抬头朝谭啸望了过去。谭啸装作没认出杨老歪,故意大声对少年说道:“你只需实话实说,只要你没有投毒杀人,警察一定会主持公道,还你清白的!” 少年哪里知道谭啸是故意说给杨老歪听的,有些好笑地瞥了眼满脸正气的谭啸,暗叹这人心肠挺好的,只可惜太天真了,肯定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富贵人家少爷。 “嘿嘿!主持公道?那些个黑皮狗子不过是披着官衣的……”少年讥诮道,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谭啸握着自己胳膊的手猛然用力。他奇怪地抬起头,看到谭啸使了个眼色,虽然不解却也住了嘴。 林隼指对杨老歪也不隐瞒,简单将起因经过说了一遍,原来这少年和师傅前不久来到京城行医,恰是在林隼的地头儿上讨生活,因为医术高明、诊费低廉,生意竟是出奇得好,惹得五福帮的弟兄红了眼,找碴讹诈。却没想到这师徒两人都属倔驴的,也不知是不懂还是不屑破财免灾,死活就是不肯服软掏钱,结果师傅挨了一顿毒打,悲愤之下竟然一命呜呼,而徒弟便趁着林隼领着一群兄弟到酒楼喝酒的时候偷偷下了毒。 合该林隼命不该绝,赶往酒楼中途遇到了件急事,领着几个手下解决之后才又赶了过来。这时嘴馋偷吃的那几个已经毒发,上吐下泻、腹痛如绞,林隼找来的几个大夫全都束手无策,这边略一盘问便查出了下毒之人,这少年竟没有逃走,躲在酒楼外等着看戏…… 放在平时,这事再简单不过,拉上公堂走个过场,一个四处流浪的江湖大夫,一条烂命都不值那颗枪子钱,可是见到这位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竟然是谭啸,杨老歪的头就大了。林隼不认识谭啸,他远远地就认了出来,无论是袁十小姐还是袁二公子,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谭啸装着没认出杨老歪,杨老歪却不敢,快步走到谭啸身前,未语先笑,拱手道:“呦!这不是谭公子吗?您老这是……” 谭啸眯着眼睛,盯着杨老歪那张笑得菊花一般的老脸足有三五息,做皱眉苦苦思索状。 “您不记得小人啦?”杨老歪丝毫不觉尴尬,弓着腰将脸朝谭啸凑了过去,“杨老歪啊!前几日小人护送袁十小姐去普化寺礼佛……” “哦!杨大人!”谭啸恍然大悟,轻拍额头,矜持地笑了笑,“看我这臭记性!” 杨老歪眼中立刻冒出光彩,连忙摆手,“您是大贵人,哪能记得些许小事儿呢?” 谭啸呵呵一笑,随意地道:“前日我与大爷、二爷和十小姐喝酒时,十小姐还着实夸奖了杨大人你一番呢!” “那都是小人该做的!分内之事!”杨老歪眉开眼笑,心中暗赞自己明智,袁十小姐还真把自己的事放在了心上。谁都知道大总统最信任的子女就是他的嫡长子,大爷若是能为自己美言几句,想不发达都难啊!而这位谭公子能和袁大爷一起喝酒,又与二爷、十小姐打得火热,那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谭啸计算着时机差不多了,将脸上的些许笑意一收,神色严肃地指了指林隼,又指了下迷惑的少年,“我是恰巧路过此地……”他心知林隼肯定已经将经过告诉了杨老歪,却仍又讲了一遍,那杨老歪也有意思,竟也装作头一回听说似的,嗯嗯啊啊听得极为认真。“杨大人,这事儿你说应该怎么办啊?当然,一定要秉公处理!”顿了顿,谭啸笑着补充道,“我瞧这孩子不错,呵呵,他说只是投了些泻药,绝不致命,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年纪轻轻能在鱼龙混杂、水深道浑的北京城里闯出不小的名头,林隼自然不是个笨人,听谭啸说出“大爷”、“二爷”、“十小姐”,又瞧见杨老歪比见到亲爹还恭敬的姿态,就知道这个人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不禁暗暗叹息一声,若是这人铁了心保那个小崽子,自己那几个兄弟恐怕只能白死了。 杨老歪朝林隼使了个眼色,嘴里附和道:“一个孩子,哪里有那么大的胆量谋害人命?我看是有误会!” 就算林隼再不甘心,这时候也不敢反对,否则不仅得罪了谭啸,更得罪了杨老歪。杨老歪的翻脸无情、心狠手辣他是深有体会的,别看这老东西平时没少收孝敬,可在杨老歪的心中,只怕他林隼还不如一条狗。 杨老歪罩着林隼所为的不过是钱财,只要有钱拿,他管那人是林五福还是王六指? 所谓“升官发财”,只要升了官自然不用担心发不了财,林隼在江湖道上浸染多年,怎可能连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为了升官,估计就算是杨老歪的亲娘老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更何况手下的一条狗? “在下最佩服的就是有胆色讲义气的人,这位小兄弟年纪虽小,可是这份胆量和担当真是让在下佩服不已!”林隼朝谭啸身侧的少年挑起了拇指,真诚无比地叹道。形势比人强,这时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咽下肚子,转头朝杨老歪解释道:“都是误会,前两日在下的兄弟与这位小兄弟的师傅发生了些口角,也怪在下对手下人太过纵容了,既然小兄弟说是泻药,那必定就是泻药的!” 林隼心下已经有了打算,谭啸又不可能保他一辈子,今日暂且放他一马,改天要杀要剐还不是由着自己? 那少年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没想到局面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迷迷糊糊地听谭啸随便说了两句话,“投毒害命”就变成了“误会”。少年脾气倔犟刚毅,反应却很敏锐,也不出声,等听到林隼轻描淡写地将害死师傅说成是误会,再也忍耐不住,破口大骂:“胡说八道!我师傅是……” 谭啸手上一紧,少年发出一声痛哼,顷刻领悟了谭啸的意思,牙咬得嘎嘣作响,却是不再说话。 杨老歪看出来谭啸没有为难林隼的意思,事情到了此时也还算是圆满,赔笑道:“谭公子这是……若是现下有闲,还请您老赏脸让小人做个东道,这胡同里有处会馆的菜式还不错。” “改日吧。”谭啸含笑道,“今晚谭某有约了。” 不管是真是假,杨老歪只能作罢,虽然不免有些惋惜,对谭啸道:“既然只是个误会,就算了吧,谭公子贵人事忙,您老先请,这里交给小人处理便是!” 谭啸是掐着点儿出来的,没想到半路上遇到这么一桩事耽误了许多时间,尽管他现在对秦自成半点好感也欠奉,表面上的礼节总是要保持的,亦好奇秦自成宴请自己的目的。谭啸闻言略一沉吟,点头说好,拉着少年的手却没有松开,回头去找来时所乘的洋车,却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由纳闷那车夫连车钱都不要了? 他方才只顾着与杨老歪和林隼周旋,压根没有注意到一众警察在杨老歪的暗示下,早不着痕迹地将围观的人群给驱散了,那车夫虽然心疼车钱,可看见杨老歪对谭啸恭敬有加,哪还敢上前索要车资? 不过这里距离德云馆已经不算很远,谭啸索性步行过去,牵着少年正要离去,不经意间看到林隼的手下脸上都流露出悲愤之色。他略一思索,对林隼道:“不知贵属下现在情形如何?” 林隼眼中浮现一抹悲痛,深吸一口长气:“请来的大夫都毫无办法,虽尚未气绝,却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看他的神情却不似伪装,倒让谭啸觉得此人还有几分义气,也越发觉得奇怪,少年与林隼究竟是谁在说谎? “咳咳!”杨老歪大声咳嗽两声,狠狠瞪了林隼一眼,截口道,“连大夫都不能诊治,显见并非泻药所致。” 谭啸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递向林隼:“人既未死便要想想办法,这是谭某的一点心意。” 杨老歪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暗暗点头,这位谭公子行事倒是老道得很,毕竟是人命关天,弄不好极易引起波澜,但若是林隼接下银票,便等于同意私了,谭啸也省了日后或有的麻烦。 林隼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牙伸手接下了银票,眼中一抹屈辱瞬间即逝,恨恨地瞪了一眼谭啸身旁眉头紧皱的少年。 “不对!”那少年忽地大声嚷道,“我下的剂量绝不至于致命!喝过酒的人都中毒了吗?都有什么症状?他们还吃了什么东西?” 一连串的问题让众人都有些愣神,倒是最为耿直的柱子想也没想地吼道:“娘的!小杂种你敢做不敢当!明明是你下的毒……” “闭嘴!”林隼陡地发出一声暴喝,反手一巴掌抽在柱子脸上。柱子黝黑的脸颊登时浮起五条红印,迅速地肿了起来,林隼白净的脸皮勉强挤出一丝阴鸷的笑意,朝谭啸晃了晃手中的银票,“那在下就替那几位兄弟的家人谢谢谭公子了!” 显然他认定了几个兄弟虽然还没断气,却难逃一死。 “快说他们还吃了什么没有?”少年血污的小脸急得通红,“说不定还有救!” 谭啸心中动了动,却没有说话,这少年对自己的医术似乎极有信心,而且急切之意绝不像伪装出来的,但毕竟双方有弑师之仇,若是自己劝说林隼允许少年出手施医,而结果不能救命,那时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林隼显然也有同样的顾虑,迟疑不语,脸色变幻不定。 “五哥,”一个站在林隼身后的消瘦青年犹疑地说道,“小铁当时也喝了酒,可是他只是跑了几趟茅房,没有像其他兄弟那样……” 林隼霍地回头盯住说话的青年,催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好像,好像就是腹泻……” 林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少年,却没了先前的阴狠冷厉,眼神中审视疑虑交替变换。少年昂着头,不躲不避地与之对视,谭啸知道他动心了。 “如果小兄弟能救下我那几个兄弟,林某必有重谢!” 少年不屑地哼道:“谁稀罕!” 林隼也是个意定即行的人,做了请的姿势当先带路,手下的人分散开来将谭啸与少年围在中间,看似是保护,说是裹挟也不错。 这么耽搁了半天,月亮已经升上中天,谭啸看了眼时间,不由苦笑一声,这宴席算是去不成了,有心赶去向秦自成道个歉,也免得让他苦等,却怕林隼对少年不利,想了想,心说天大地大人命最大,请杨老歪遣人去德云馆报信:这顿饭只有改天了。 谭啸根本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躲过了一劫,秦自成与那个认得真谭啸的人此时正度日如年地在德云馆的雅间内等候,四周早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一旦确定无误便出手抓人。 秦自成甚至交代了下去,若是谭啸敢拒捕便当场击毙! 杨老歪才是最希望这件事尽快解决的人,按他的想法,林隼接过银票,谭啸领人离开就是最好的结局,没想到又节外生枝,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林隼的手下被救回命来自是皆大欢喜,若是死在那少年的手里,这些汉子到底是混黑道的,凶性蒙心时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偏偏又不能让谭啸出事!杨老歪愁眉苦脸地带了两个手下跟在后面,又吩咐去局里多叫些人手来,狗急了还跳墙呢。 少年投毒的酒楼离海柏胡同不远,只隔着两条街,林隼那些中毒的手下都就近安排在一家医馆中,医馆本就不大,被七八条大汉挤得满满的。 路上少年详细询问了一番宴席的菜肴,听到菜式中有一道红烧鲤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就是它了!” 等到了医馆,少年稍一查望众人病状,便端坐桌前面色冷峻地提笔挥毫,将药方一挥而就,递给站在一旁斜眼偷瞧的老大夫,“喏!以大火将三碗水熬成一碗饮下即愈!”别看他年纪不大,衣着褴褛,浑身上下脏破不堪,此时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小觑的庄重气度。 老大夫愣愣地握着方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少年瞪眼斥道:“还不快去!耽误时机出了人命,你担当得起吗?” “可是这几味都是虎狼之药,药性相冲相抵、配伍畏反同用,这哪里是解药……”老大夫哆哆嗦嗦地手指方子,胡子吹起老高,“分明是毒得不能再毒的毒药哇!” “五福哥……”柱子低吼。 “不要说了!”林隼面沉似水,斩钉截铁,“用人不疑!” 不光众手下脸色大变,连谭啸也有些担忧,奸猾似鬼的杨老歪从开始就躲在门外,打定主意只要保护好谭啸便可,至于别人的死活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少年大怒,一拳砸在桌上,吼道:“若是出了人命,小爷自会偿命,与你绝无半点关系!药量你须得称准了,不可多一分亦不能少一毫,快去!” 少年这一发火颇有气势,老大夫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转身匆匆地抓药去了。 一个时辰之后,几个口吐白沫的濒死汉子喝下了药剂,过了盏茶时间,忽地抽动起来,“哇哇”呕吐出一堆混杂着酒气的秽物,奇臭无比。 少年紧紧地盯着他们,对那臭味如若未闻,等到这些人吐无可吐,干呕不止的时候,他一挥手,对站在门外紧捂口鼻的林隼等人命令道:“快给他们灌水!” 灌了吐、吐了灌,直折腾到中毒的众人吐出来的水汁再无异味,少年松了口气:“好了,休息几天补补身子就没事了,不过以后怕是吃不了鱼喝不得酒了!” 这些人虽然被折腾得虚弱至极,却已经气息平稳,脸上的黑气也都消退不见,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显然体内剧毒已解。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再看那少年的目光便不同起来,那位老大夫更是又羞又奇,有心想请教其中奥妙,却是拉不下老脸向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求教。 林隼少不得说些感谢的话,少年却冷着脸看都不看他一眼。 “谭公子,多有得罪,还请您见谅。”林隼将谭啸给他的银票双手奉上。 谭啸笑了笑:“送出去的东西岂有再收回来的道理?给兄弟们补补身子吧。” “他们到底中的是什么毒?”谭啸与少年同乘一辆洋车,他担心林隼为难少年,索性带着他一同离开,打算安全之后再让少年离去。 少年撇了撇嘴角,说道:“俺给他们在酒里下的是药鱼草,剂量不大,顶多让这些人腹痛水泻,可是他们吃了鲤鱼便坏了事,药鱼草与鲤鱼都是寒性,皆入肝脾,这两味药虽然不属于十八反之列,却比干草反甘遂更毒三分呢!” 谭啸饶有兴趣地听少年侃侃而谈,他对医术不甚了解,却知道中医用药,药性、配伍,甚至剂量、煎熬的火候都十分有讲究,有相须、相使、相畏、相反等所谓“七情”的变化,相反指的就是两种药物合用后改变了原来的药性,产生了副作用,甚至毒性。 “看不出来,你的医术挺高明啊!”谭啸打趣道。 少年小脸上流露出一抹骄傲,转瞬便化为哀伤,低头道:“俺连俺师傅一成的本领都没学到呢……”清亮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大颗地滚落。 谭啸叹了口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为什么还要救你的仇人?” 少年抹了把眼泪,抽泣道:“医者须得正心淡欲,方可借术以济世,药饵为刀心为刃,医杀存乎一念之间。俺师傅是被他们气死的不假,那些恶棍就是死一万次都不冤枉,可是俺不能杀他们,师傅临走前嘱咐过俺,不可为他报仇,他说因果循环,公道自存。” 这句话谭啸却是听说过的,心中对少年的师傅感到由衷地敬佩:“这是当年神医叶天士说的,据说是他对子孙的训诫,你师傅看重此语,必然是位了不起的有大德之人。” 少年点了点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这是俺师傅的祖训。” 谭啸随口应了一声。“你说什么?”他猛地反应过来少年说的是什么,瞠目结舌地瞪着被他吓了一跳的少年,“你师傅的祖训?莫非你师傅是神医叶天士的后人?他该不会是半仙叶永绿吧?” 少年奇怪地看着谭啸,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大惊小怪,嗯了一声,问道:“你认得俺师傅?”谭啸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叶永绿这个名字或许名不见经传,而“叶半仙”这三个字上至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鲜有没听说过的,尤其是在江南一带,更可以称得上妇孺皆知。 此人先祖就是百多年前乾隆帝钦赐“天下第一”的神医叶天士,只是他性格颇为怪异,喜好四海云游,救人无数,留下许多传奇一般的轶事传说。 然而这位号称“半仙”的神医竟然死了!死在了一群欺行霸市的地痞无赖手里!想到此处谭啸就觉得满腔恨怒无处宣泄,砰地一拳狠狠砸在扶手上。车夫大吃一惊,确定自己的车完好无损才放下提在嗓子眼的心,嘴里兀自小声嘟囔着:“拉您围着北京城跑一圈才半块钱,这车可押了一百银元呢!”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过了好一会儿,谭啸才算恢复了平静,只是心底那抹痛惜却始终挥之不去,他对这少年的无畏不屈本就颇为欣赏,又知道了他是神医叶永绿的弟子,开口时自然而然极为尊重客气。 少年胡乱地抹了把脸,认认真真地答道:“俺叫十二,师傅当年从乱葬岗的狗嘴下救了俺一条小命,他老人家说,在俺之前他收过十一个徒弟,俺是第十二个就叫十二了,俺跟师傅的姓。” “叶十二。”谭啸喃喃重复了一遍,默默地注视着神色黯淡的少年,忽地觉得自己与十二的身世竟是惊人的相似。 谭啸这些年用过无数的假名,常常是信手拈来便用,用完便抛弃甚至忘记,而属于他自己的那个名字也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数字——九,祁九。 师傅说,当日从雪地里捡到他时,他被冻得青紫的身上有九条伤口。 这些往事谭啸当然不会说出来,然而心里对十二却多了几分亲近。 十二挠了挠头说:“先生,俺师傅说过,滴水之恩要涌泉报答,要不是您,俺早被那些恶人活活打死了,可是俺没银子,也不知道咋报答……”十二稚气的脸上满是难为情地嗫嚅道:“请先生告诉俺您的高姓大名,俺这辈子都不忘记您的恩德。” 谭啸交代车夫走街过巷地绕到了前门火车站,一路上留意地观察着,夜幕中行人往来匆忙,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谭啸拉着十二下了车,将身上带的银洋、现银都掏了出来:“十二,离开京城吧。” 十二慌忙摆手,死活不接:“谭大哥,俺不能要您的钱!您的救命大恩尚不知如何报答呢!” “既然叫我一声大哥,就不要客套!”谭啸将钱强硬地塞进十二的手中,“那些人是京城的地头蛇,心狠手辣,在你手上吃了这么大的苦头,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回家乡去吧。” “家乡?”十二的目光一暗,喃喃地说道,“俺从小就跟着师傅到处漂泊,哪里有什么家乡?” 谭啸在心里叹息一声,十二与叶永绿师徒二人相依为命,如今师傅殒命京师,对十二而言不啻天崩地陷一般,他却也无能为力,生逢乱世,谁不是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生离死别他已经看得有些麻木了。 “小兄弟,做人要有骨气,却也要能屈能伸,保重!”谭啸拍了拍十二瘦弱的肩膀,“山水有相逢,说不定哪天你我还能再见面。” 说完,谭啸转身离去,心头竟然罕见地生出一丝离别的惆怅,见惯了人心冰冷、尔虞我诈,才知道如十二这样恩怨分明的赤子之心是多么难得一见。 谭啸心绪有些凌乱地走向一辆候客的洋车,正思酿着回去如何向秦自成解释,毕竟是自己爽约,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认为是自己故意扫他的面子,身后忽地响起急促的脚步。“谭大哥!” 谭啸奇怪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十二。“谭大哥,让俺跟着您吧!俺能吃苦能干活,只要您帮俺安葬了师傅,俺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十二神情认真地说道,望着谭啸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乞求的目光。等了片刻不见谭啸开口,他涨红了脸补充道:“俺,俺不要工钱……” 十二的小脑袋可聪明得很,他身无分文,师傅到现在都不能入土为安,想了两天最后一咬牙,决意卖身葬师,只是还没来得及实施就遇到了林隼一群人,于是动了报复的心思,这才遇到了谭啸。 谭啸出手大方不说,连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警察对他也恭恭敬敬的,一看就是非富即贵,更重要的是为人仗义又和气,心地善良,这样的主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最重要的是在十二的心里,除了这种办法,他不知道还能够怎样报答谭啸的救命大恩。 别看他年纪不大,有恩必报的道理早深刻心间。 谭啸眉头微皱,想了想从衣袋内掏出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好好安葬你的师傅。” 停顿了一下又嘱咐道:“此间事了尽速离京,此地绝不宜久留!” 十二起初见谭啸递过来的银票,以为他应允了自己的请求,转而听到后面一句,伸到半空的手如遭雷噬似的收了回来,脸上满是愤愤之色望着谭啸,大声道:“谭大哥,您看不起俺?十二对天发誓,字字真心!” 其实谭啸还真的没有怀疑十二是骗钱,他自有他的顾虑,今日之事全是一时冲动,冷静下来后也有些后悔,如今他的处境用如履薄冰形容最恰当不过,自顾尚且不暇,又怎顾得上照顾十二? 更深一层,谭啸尽管不愿却仍不得不有所怀疑,这件事实在太巧,又与杨老歪和林隼有关,对于十二自称的身份他也没办法确定…… 非常之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说祁门弟子向是独来独往,拖着个小尾巴算是怎么回事? “十二,谭大哥对你绝无半点轻视之心……”谭啸和声微笑道,“只是谭大哥自己现在也无家可归,又怎么安顿你呢?” 十二神色稍缓,眨巴着大眼睛想了一会儿,伸手拽住了谭啸的衣襟,坚定地道:“谭大哥,俺懂治病,俺能赚钱养活自己,俺绝不给你添麻烦。” 当初师傅常戳着他的脑袋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在十二的心中,便觉得谭大哥恐怕也和师傅一样,不要自己是因为怕被吃穷了吧。 “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不要挂在心上。”谭啸笑着对十二道。 “对您是举手之劳,但是对俺是天大的事,俺的命是您救的!” 谭啸有些不耐烦,这少年难道还赖上自己了不成?脸色一沉刚要说句狠话,无意间瞥见十二清亮的眸子里流露出落单羔羊般可怜无助的眼神,心头倏地一痛,眼前那张倔犟的稚嫩面容渐渐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少年时候的自己…… ------------ 第十一章 一步一惊心 “砰!”一只手狠狠地拍在檀木桌上,满桌精美却已经冰凉的菜肴被震得一跳,满盛的杯盏溅出一串酒液。 “岂有此理!”秦自成咬牙吼道,脸色阴沉得仿佛暴雨之前铅云密布的天空,坐在他身旁那个男子吓得肥胖的身躯跟着抖了抖。 这人名叫赵天明,刚过而立之年,当初能够得以留学东洋全是因为秦自成父亲对他的赏识,算得上是秦家的心腹,对于秦家大少爷的吩咐自然不会违背。 秦自成举杯一口吞下,白净的脸上涌起两团让人触目惊心的紫红,表情有些狰狞。他喘了口粗气,沉声问赵天明:“你说会不会是他有所警觉?” 赵天明迟疑了一下,瞎子都能看出来秦大少的心情极其不好,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变成秦大少的撒气筒,模棱两可道:“按理说应该不会,秦少爷安排得神不知鬼不觉,他一个初到京城的人,视听闭塞又怎可能发现什么……”他偷眼看到秦自成脸上的阴郁冰寒没有半点融化的迹象,吸了口气又沉吟道:“不过话说回来,谭啸这人颇有些精明,倘若他此次果真奉有乱党密命,少不得有同伙配合呀!” 秦自成的眉毛陡地扬了起来,眼睛寒芒一闪:“当日我与他在普化寺相遇之时,他身边还跟着一人,自称是他的仆从,可我看来看去都觉得那人不简单。而谭啸进入总统府后,那人便消失无踪,说是被遣去原籍老家报信。我却是不太相信,难道说那人便是接应他的乱党?” 赵天明连连点头附和道:“秦少爷英明,此种可能极大。莫非谭啸知道您发现了他的身份,仓皇潜逃了不成?” 秦自成神情阴晴不定地变换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摇了摇头:“以你对乱党的了解,那谭啸若真的是乱党,他会做何选择?” 赵天明脸上的赘肉轻轻抽动了几下,这可是考究他真材实料的问题,由不得他不谨慎,能得到这位秦家大少的器重,在秦父面前美言几句,他赵天明必将扶摇直上;反之,落得个酒囊饭袋的评价,恐怕在秦家父子眼中便再无重用的价值。 思量良久,赵天明张开了嘴,语速缓慢,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一般:“当年在东洋时,所见所闻辅以近年亲睹,革命党的人不仅狡猾多端,为达目的向来不惜玉石俱焚……” 秦自成听到这里,眉头轻微地皱了皱,赵天明说得婉转,他却听得出来,潜台词便是革命党是不缺乏慷慨就义的勇气的,也就是说谭啸闻风而逃的可能几乎是没有的。 “他若不逃,又不赴约,难道以为这么拖着便可以蒙混过关不成?”秦自成自言自语地说道。 赵天明似被这句话提醒,肥硕的身躯一震,脸色大变,颤声说道:“缓兵之计?” 秦自成愣了愣,旋即醒悟,霍地转头盯住了面无人色的赵天明,这人是唯一能够证实谭啸乱党身份的人证,假如谭啸接近袁克文,混入总统府是别有用心的话,绝不会轻易地半途而废,那么解决危机的唯一办法就是…… 秦自成想到此处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郑重无比地叮嘱赵天明:“天明,你须得出入小心,谨防乱党对你下手!” 赵天明方才也是想到了这种可能,一个大好的立功机会竟要拿性命做赌注,他再没有初时的暗喜,脸色惨白地对秦自成说:“谢,谢秦少爷的关爱,天明自当设法保全此躯,报效大人和少爷的高德厚谊,只是……” “放心!”秦自成不等他说出来,马上接口道,“你是家父寄予厚望的人才,否则当年也不会派你去东洋学习军事,我自当保证你性命无虞!” 等到杨老歪手下赶来,转告谭啸不能赴约的信息后,秦自成和赵天明都是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太过多疑。 今晚谭啸不能前来赴宴,秦自成的如意算盘便落在了空处,阴沉着脸匆匆离去。心事重重的赵天明独自坐在雅间之中发了会儿呆,当年他与同盟会的革命党接触较多,对其行事之悍勇凌厉深有体会,而今听说孙文在日本重组中华革命党,行事风格愈加铁血,倘若谭啸果然是革命党,自己就算成功捉拿了他,也必然会遭到其同党的严厉报复…… 他思索良久也没有既得功劳、又保安全的两全之策,不由得心烦意乱。“富贵险中求!”赵天明一咬牙,索性不再去想,举杯欲饮时却发现不知不觉酒壶已空,大声唤来伙计上酒。 谭啸最终还是将十二带回了北京饭店,远远地就看见阿仁站在楼下焦急地观望着。阿仁同时也看到了谭啸,立刻迎了上来,刚要说话,忽地注意到谭啸身旁的十二,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话憋了回去:“谭爷,这位小兄弟是?” 阿仁听说这少年是半仙神医叶永绿的弟子,也不禁露出郑重之色,言辞之间极为客气。 “有急事?”谭啸一边走下车,有些好奇地问,他还是头一次看到阿仁这般失措。 阿仁耳语道:“有位客人在上面等您好一会儿了。” 谭啸眼中倏地闪过一道精光:“袁克定?” “大哥!”谭啸疾步上前,连声告罪,“大哥若有事,吩咐使人招呼一声便可,怎能让您亲至!” 袁克定亲热地拉着谭啸的胳膊并肩落座,笑呵呵地说:“该请罪的是我,白日里事情紧急忘记招呼亮声,二弟的性子也太过跳脱,亮声在这北京城里人地生疏,何必要住在饭店里?府里大间的空屋尽可住得,咱们也好多多亲近!” 谭啸受宠若惊地拜谢,婉言谢绝两回,袁克定却十分坚持,到最后谭啸顺势答应了下来。 听说谭啸今晚去赴秦自成的晚宴,袁克定眉头微微一蹙,仿似随意地笑道:“看来自成对你颇为投缘啊,这一趟晚宴竟连二弟都未叫上。” 谭啸原本就对秦自成宴请自己感到奇怪,听到袁克定的话,几乎已经确信宴无好宴,鸿门宴的可能居多。 看来这个秦自成算是恨上自己了,谭啸暗忖,不免有些后悔白天时的一时冲动,猜测起秦自成可能会如何对付自己。无意中注意到袁克定注视着他,目含审视。谭啸心头一跳,露出惊讶之色:“可是请柬上写着秦兄与抱存做东,这却是怎么一回事?” 袁克定当即变了脸色,沉吟少顷问道:“你觉得秦自成此人品性如何?”见谭啸露出为难的表情,袁克定笑着补充道:“亮声尽管放宽心,为兄不是长舌妇人。” “大哥误会了,”谭啸苦笑道,“只是背后讲人坏话,非君子所为。” 袁克定暗觉好笑,心说若你真如自己所说的那般,下午可不会借着有贺长雄的嘴暗示秦自成是日本人的奸细,君子有成人之美,你坏人好事又岂是君子所为? “但说无妨。”袁克定鼓励道。 谭啸认真地想了一阵,缓缓地说:“小弟觉得此人太过工于心计,初识之际,小弟亦不禁为他侠义之举所折服,然而今天……” 袁克定回想起白天秦自成的表现,笑着接口说:“结果发现他不过是个沽名钓誉、醉心权势之人?” 谭啸没有说话,苦笑着点了点头。 又随意地聊了一会儿,时间已晚,两人约好,明日谭啸便搬进总统府,袁克定便提出告辞。“哦,对了。”袁克定一只脚已踏上了车子却又想起了什么,拍了下脑袋,回头对谭啸道,“亮声沧州可还有什么亲朋故旧?” 谭啸的汗毛刷地立了起来,谭家是沧州大户,谭啸身为谭家二少爷,见过他的人一定不少,这些人就像炸弹,随时可能将他的身份揭穿。 他不知道袁克定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深意,低着头轻声说道:“小弟一直考虑回去祭拜父母与亡兄,只是离家经年一事无成,若是就这样落魄而归,定然会丢尽谭家的脸面。” 袁克定皱了皱眉,转身用力地握住谭啸的手臂,正色道:“我知亮声心中苦楚,此时正是国家用人之际,亮声大才光耀门楣指日可待,到时荣归故里重振谭家,亦可告慰令尊在天之灵。” 谭啸有点莫名其妙地望着袁克定的马车消失,翻来覆去地思索着他方才那一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劝解还是暗示? 第二天一大早,数名总统府军卫敲开谭啸的房门,仿佛抢人一般将谭啸拉进了总统府。袁克定与袁克文都不在府中,却是早已交代下去为谭啸准备出清净的房间。 秦自成竟也住在总统府里,就在谭啸隔壁小院。 袁克文留下口信去天津处理私务,少则三日多则一周,让谭啸安心在总统府里住着等他回转,而袁克定却一天都没有出现。这总统府里警卫森严,地形复杂,谭啸不敢随意走动,围着湖畔转悠了半天也没等到红豆,不禁大感郁闷。 这几天谭啸殚精竭虑,与袁克定见面之后更加时刻如临深渊,不敢有一丝松懈,着实累得够戗,吃过了仆人送来的精致晚餐,便靠在床头打起了瞌睡,迷迷糊糊间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被敲门声惊醒。 是袁克定。 谭啸拉开房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将他朦胧的睡意尽数驱散,脑际瞬间清醒无比。谭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袁克定瞧见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呵呵一笑,和声道:“深夜造访,扰人美梦,为兄给亮声赔罪啦!”说着认真地朝谭啸抱拳行礼,笑容谦和,神态恳切,心情似乎很是不错。 谭啸连忙将他让进房内,袁克定笑着摆了摆手道:“原本应该亲自去接你的,只是有件急事给耽搁了,你早些休息,为兄给你准备了个惊喜,估摸着明后天应该就能到了。” 袁克定神秘地笑着离去,谭啸这一夜却辗转反侧,他猜不透袁克定口中的惊喜是什么,一想到饭店门前袁克定有意无意的那一问,就有种心惊肉跳的可怕感觉。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袁克定的多疑和手段。 整夜未眠的谭啸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只觉得头疼欲裂,刚刚梳洗完毕就有下人来敲门,说大爷有请。 谭啸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跟着那下入来到一间书房,袁克定显然正等着他,笑呵呵地道:“亮声果然是有福之人,我也没想到这件事办得竟是异常顺利。” 谭啸的喉咙发干,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干巴巴地问道:“大哥,这么早将小弟找来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哈哈!”袁克定得意大笑,“是好事!”他回头朝身后的那两个下人模样的男子招了招手,其中一个转身朝院外走去。 袁克定对另一个下人道:“这件事你们办得很好,一会儿去账房领赏钱。” 那人连忙谢过,谭啸偷眼打量,见他满面风霜之色,神情憔悴,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心脏“咚咚”地狠狠撞击着他的胸口,震得他浑身都在微微地颤抖,两耳嗡嗡作响。 “你看看他是谁?”袁克定指向门外,方才离去的那个下人搀扶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亮声,可还能认出这位老人家?”袁克定注视着谭啸笑问道。 这位老人看上去已是耄耋之年,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肥大棉袍,干瘪的脸上褶皱堆叠,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混沌无光,让人不由想起在风中摇曳着,随时可能被吹灭的残烛。 谭啸怔住了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步步缓缓走来的老人,一颗心却几乎撞破胸膛,他知道“谭啸”一定是应该认识这老人的,他是谁? 笑意盈盈的袁克定有些奇怪地皱了皱眉头,眼底闪过一抹疑惑,轻声招呼道:“亮声,难道你认不出他了?” “亮声?”那老人看似老迈不堪,耳力却颇佳,颤抖着重复了一遍,昏暗的目光从身前人群扫过,看到谭啸时身体忽地猛烈地抖动起来,竟挣脱了搀扶他的人,迈着一走三晃的步伐颤巍巍地朝谭啸走来,嗓音沙哑地叫道:“二少爷!呜呜呜……二少爷!是老奴啊!老奴是谭忠啊!呜呜呜呜……”这老人竟已经泪流满面。 谭忠?谭啸心念电转,这个自称老奴的谭忠肯定是谭家昔日的仆人,他竟然错把自己当成了真谭啸! 谭啸仍旧没有动,用迷惑的眼神盯着越走越近的老人,怀疑地说:“你是谭忠?” “二少爷,老奴是谭忠呀!忠叔啊!您认不出老奴了吗?您与离家那时相比一点都没变,老奴却是老得厉害了……”谭忠使劲地握住了谭啸的手,不停地淌着眼泪,“老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您一面,便是即刻死了也甘心了!” 谭啸上下打量着谭忠,没有说话,飞速思量着这是不是袁克定安排的圈套,看这老人老泪纵横、情真意切的模样,倒不太像是装出来的。 “当日老爷和夫人去了之后,谭家的宅院都被那狗官和兵丁满占了,谭家的下人都散了,大少爷变卖了田产离开沧州再无音讯,老奴本想追随老爷于地下,然而为了能再见您一面,老奴咬牙苟延残喘到了今日,还以为此生再不能与您相见了……”老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着,另一只手却死活不肯松开谭啸的手,好像怕一松开他就会不见了似的。 谭啸被老人握得生疼,暗暗奇怪这老头看起来一阵风都能吹倒,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是不是他太过激动了?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里精光乍现即逝。 “忠叔?”谭啸试探地唤了一声,老人立刻破涕为笑,连声答应。 袁克定重又露出笑容,伸手拍了拍谭啸的肩膀:“怎么样,亮声,这可算得上惊喜?亮声啊,你们谭家的这位老管家可真是忠义可嘉,这几年一直是他在照管着令堂的陵墓!” 谭忠听到袁克定说话,忽地想起了什么,指着袁克定对谭啸道:“二少爷,这位大爷可是位大善人哩!他起先说能让老奴见到您时,老奴还不信他呢!” “大哥,大恩不言谢,亮声不知何以为报。”谭啸眼圈通红,哽咽道。 袁克定不悦地瞪起了眼睛:“你可是不把我当大哥?这点事儿算什么?” 谭啸感激地朝袁克定重重点了下头,又真诚地对满眼慈祥的谭忠说:“忠叔,辛苦你了!” “亮声啊,老管家年岁已大,为谭家尽忠多年,我看这次来就留下吧!”袁克定感慨地啧啧叹道,“如此忠义之仆世间难寻啊!” 谭啸搀扶着举步维艰的谭忠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小院,下人送上早饭便被谭啸打发走了。确定了小院内外再无第三个人后,谭啸轻轻关上房门,脸色在房门合拢的瞬间变得阴沉如水。 “你究竟是谁?”谭啸在谭忠对面坐下,死死地盯着神态激动的老人沉声问道。 那张苍老面容上深深的皱纹倏忽舒展开来,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黯淡无神的老眼中陡然射出一道精芒。“老奴是谭忠啊……二少爷。”老人轻笑道,声音虽仍老迈,却不复此前的衰败。 谭啸的手心已经是一片濡湿,方才若不是这老者在他掌心写下了一个字,他决然不敢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谭家老管家相认,也正因为那个字让谭啸心里生出一股寒气,那种危险的感觉甚至比被袁克定揭穿身份更强烈、更可怕! 那是个“祁”字! 他不知道这老人是不是真的是谭家的下人,但是有一点他能确定:这老人知晓他的身份! 这世上知道祁门的人不多,而知道谭啸就是祁门弟子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这人究竟是谁安排的? 无数猜想推断纷至沓来,撑得谭啸的脑袋肿胀欲裂,眼睛却没有放过神秘老者脸上的任何变化,而老人片刻间所展现出来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势,也让他明白了在袁克定面前行将就木的垂老之态完全是伪装出来的。 真像啊!谭啸心中划过这个念头,他不得不承认当时连自己也没发现丝毫破绽。 “你知道我并不是谭家二少爷……”谭啸锲而不舍地追问,“为什么帮我?你是如何知道祁门的?” “祁门啊?”老人喃喃重复道,眼中射出怀念的神色,悠悠地叹了口气,笑眯眯地看着满眼警惕的谭啸道,“我知道的比你所能想到的多得多……” 谭啸蓦地变色,张口欲问他还知道些什么,老人抬头示意他不要出声,随随便便的动作竟流露出一种特别的气势。谭啸一滞,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自己都莫名其妙为何在这老人面前会像一个孩子似的乖乖听话。 老人的眼神很和煦,就像春日午后的阳光让谭啸说不出的舒服。这让谭啸感到不安,他觉得自己对老人的警惕在一点点地消减,而他却是连此人是敌是友都尚未确定! 像是看透了他的心事,老人呵呵笑了起来,露出只剩下了寥寥无几的牙齿,“来之前我可是一颗牙都未落呢!”老人有些可惜地摇摇头。 谭啸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了牙?忽地一个念头跃上心头,老天爷!该不会是为了此行他故意将牙齿打落了那许多颗? 老人没好气地扫了眼瞠目结舌的谭啸:“你难道认为一个黄土埋了半截的老不死的,还能有一口可以啃羊腿的好牙?你该不会觉得这总统府里的上上下下都蠢到了这种程度吧?” 谭啸忍不住有些恼火,怎的在这神秘老人面前,自己仿佛透明的一般,是这老人修成了“他心通”,还是自己隐匿心念的功夫真的这么浅陋? 神秘老人的话其实变相承认了他并不是真正的谭忠。 虽然一再被看破了心中所想让他暗恼,可仍不禁为这老人思虑的缜密和狠绝感到心悸。明知道老人说的有道理,谭啸却故意撇嘴有些不屑地轻声嘀咕道:“袁克定又没见过真谭忠,你完全不必这么做!” “你错了!”老人神情郑重地看着谭啸,用教训的口吻道,“这世上确然有谭忠此人,我要做的不是假扮他,而是变成他!袁克定既然能找得到谭忠,谁敢保他找不来谭家其他的下人?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也不知道你师傅是怎么教你的!” 谭啸哪听得了有人说师傅的坏话,神情瞬间变得冰冷,怒气冲冲地瞪着兀自说个不停的老人,而后者却像根本没看到他那要吃人似的眼神,冷笑道:“他一定告诉你,决不可相信任何人吧?嘿嘿!自己是骗子就认定人人都是骗子?笑话!” “胡说八道!”谭啸怒气冲天,面色铁青地驳斥道,“那你为何谎称自己是谭忠?为何谎言我是谭家二少?” 老人嘿嘿一笑,不以为然地睨视着谭啸:“十天前,我在谭老爷夫妇墓前找到了谭忠,日夜陪着他,将他毕生经历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六天前,他咽气后,是我安葬了他,按照他的模样染白头发、粘上胡须、打落牙齿,便连表情、口音、用词都学了九成,之后的日子我日日打理谭老爷夫妇的陵墓,与他日常所做绝无二致,谁敢说我不是谭忠?就算谭老爷死而复生也未必能分辨出来!” 谭啸直听得张口结舌,他自忖自己每次设局之前所做的准备已经足够细致,然而与这老人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单薄得好像一张草纸,轻易得似乎一口气就能戳破。 更加令他感到惊骇的是,自己与袁克定真正相识不过三天,袁克定即便去沧州搜寻谭家旧人,最多也只是在得知谭啸身世后才生出的念头,而这老人竟于十日前便开始为今天作准备,难道他能未卜先知不成? “再看看你!”老人不屑一顾地哼道,“老奴倒要请教谭家二少爷,可知你嫂嫂的姓氏?可知你那位投河自尽的娘子是哪家的女儿?可知你少时私塾的先生姓甚名谁?可知……” 谭啸初时还能强撑,然而只听到老者的第二个问题便不由得悚然动容,待到最后竟然汗流浃背,湿透重衣,只觉自己实在侥幸无比,若是提出这些问题的是袁克定,此刻的自己怕是已经镣铐缠身,身陷囹圄了! “多谢老前辈教诲,小子还自以为胜券在握,原来竟是漏洞百出!”谭啸朝老人恭恭敬敬长鞠一躬,心悦诚服地谢道。 老人安然受了一礼,轻抚颏下雪髯,点了点头:“还不是无药可救,嗯,比你那个师傅强得多!” 谭啸刚舒展的眉头不禁又皱在了一处,暗道这老人怎么好像对自己的师傅成见很深,似乎很了解师傅似的。 “老人家,请问您高姓大名?莫非您认得小子的师傅?”谭啸尽管听到他屡次贬低师傅心中不悦,却不敢表露痕迹,毕竟这老者在关键的时刻救了他。 这老者对骗术的论断乍听上去好像是在胡言乱语,细细想来却让人回味无穷,越想便越觉得高明! “也亏你是祁门弟子,岂不知名号这东西便与衣服一样,到什么季节换什么衣服,难道你靠穿着记人、识人?”老人沉着脸子哼道。 谭啸无话可说,他被老人教训得一点脾气都没有,谁让人家句句在理呢,其实这些道理并不高深,却也正因为浅显而太容易被忽略了。 “去倒杯茶来!”老人口沫横飞地教训了谭啸半晌,直到口干舌燥方才作罢,“从我迈进这大总统府的门儿那刻起,我便是谭家老奴谭忠,你也要记住了,你是谁!” 直到袁克定着人来请谭啸,他也没能打听出一丝一分这位老人的身份来历,但却对这位老人生出了一种很奇妙的亲近之感,一种令他感到陌生而又舒服的感觉,在红豆身上他曾隐隐有过这种感觉,多年以前在师傅身上也有过,谭啸不敢确定这种感觉是否就是所谓的信任。 “小心应付,袁克定此人心思阴沉,城府颇深,你去吧!”老人挥挥手示意谭啸快走,“估摸着他要是用你,肯定会把我留在这里,一来为拉拢你,二来也有扣为人质的念头,倒也正好,我这次来本就不想走的……” 这倒好,昨日刚刚“拣”了个死心眼的“小兄弟”,今天又送上门一位高深莫测的“老管家”,谭啸心不在焉地随着袁克定遣来的下人沿湖畔蜿蜒前行,只觉得自己单是这两天来境遇之奇,已超出了他有生以来的遭遇,山穷水复、柳暗花明,简直就像做梦一般! ------------ 第十二章 祁门十六艺 春阳正艳,灿烂的日光照在身上,让人暖暖的却又不觉炙热,袁克定在湖心观月亭中设下美酒佳肴专宴谭啸。 “大哥,小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的厚爱!”谭啸双手举杯敬向袁克定,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唯有铭记于心,大哥但有所需,亮声赴汤蹈火,绝无半点犹豫!” 袁克定开心地笑了,做这么多为的不就是这句话吗?当然,去搜寻谭啸家人的时候也是存了些许验证真身的心思的,一石二鸟的结果让袁克定得意极了。 干脆地饮下杯中来自法兰西国的葡萄酒,袁克定回味地舔了舔嘴角,体贴地说道:“谭忠此人之忠肝义胆真个让为兄佩服,他既是亮声的老仆,年事又高,我看便随着亮声在总统府中颐养天年吧!自然是不能让他再做事的。” 见谭啸露出感激而局促的表情要说话,袁克定不悦地瞪眼斥道:“袁家养几个人还是没有问题的,你若是不在时也有人替你照顾,与为兄还见外?嗯?”从鼻孔里喷出最后一个字时,袁克定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还真被“谭忠”给料中了!谭啸顺水推舟地接受了袁克定的好意,心里对老人的钦佩不禁更甚几分。 酒过三巡,即便是葡萄酒到底也有些酒劲,袁克定酒量不高,这时已经双颊赤红,谭啸也有些微醺——却是装出来的,心中清醒无比。 “亮声啊……”袁克定端着酒杯离座而起,眺望这一片无边碧波,“此地初名太液池,中海辟于金、元,南海成于明初,海在蒙古语中是水的意思,海子也就是花园。这西苑三海经五朝营建,堆土为山,广植林木,山威而海水阔,林秀而宫室幽,直至今日,方才成就这一片人间仙境、洞天福地!”袁克定话中满是慨叹。 谭啸愣住了,也猜不透他的想法,只能默不做声。 袁克定叹息一声,扭头朝谭啸笑了笑:“终日忙碌,极难有这般游园观景的清闲时候,倒让亮声见笑了!” 谭啸这时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清了清喉咙道:“大哥辅佐大总统,心怀天下,操心的都是军国机要……” “你当我不想过过清闲的日子吗?”袁克定打断谭啸,摇头道,“父亲大人膝下子女拱绕,聪慧机敏者亦不少,偏偏都是疲懒偷闲的性子,就如二弟,整日里东游西逛,使银子入了青帮买了个大字辈的帮份,勾连于青楼戏院间,要是他能为父亲分担些,我这个做兄长的何至于如此辛苦?唉,父亲实在是太过于宠溺他了!” “这个……”谭啸挠头,“二爷他毕竟年轻,玩心重了些……” 袁克定苦笑,摆了摆手道:“亮声也不必为他开脱,反正我这些年也习惯了。”他含笑虚点谭啸,恍如一位慈祥长者,“你呀!太仁厚!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谭啸逐句推敲袁克定不着边际的话语,他不认为袁克定只是随心闲叙。此时的袁克定很平静,然而从那双眼睛里,谭啸看见了跳动的火焰。 那火焰他绝不陌生,谭啸在太多人的眼睛里见过——野心! 一刹那,谭啸模糊的心头闪过一道光亮,不管袁世凯听到有贺长雄的那句话时是什么样的想法,袁克定的心已经动了! 若是袁世凯登基称帝,作为他的嫡长子,袁克定便是理所当然的太子,他日就是皇帝,世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疯狂! 当日假威廉斯亦说过,袁克定野心不小。 这个猜想就像冰面上的裂缝,瞬间扩展开去,谭啸所有的迷惑顷刻便都有了答案,这西苑原本就是皇家的禁地,难怪袁克定生出那么多的感慨。 而袁克定对克文所有的不满,其实重点只在最后那句话,袁世凯对袁克文太宠爱了! “他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谭啸苦苦思索,信任?他想也不想地否定了这种可能,像袁克定这种人能信任谁? 袁克定老僧入定似的怔立了良久,干咳了一声,拍了拍谭啸的手臂:“我们坐下说。” 风起,轻涛拍岸。 “亮声,今后作何打算?”袁克定和蔼地问道。 谭啸迟疑了一下,苦笑道:“家破人亡,小弟如今已是孑然一身,原想一展抱负,有朝一日衣锦还乡,现下却已是心如死灰了,得过且过吧。” 袁克定正色道:“亮声仪表堂堂,年轻有为,又是留洋归来,怎能就此荒废大好前程?令尊在天有灵,必定希望你能重振谭家的声威!” 闻弦歌而知雅意,谭啸此时哪还听不出袁克定有拉拢自己的意思,他的计划本就是获得袁克定的信任,进而探寻机密,沉吟了片刻后做出迷惘之色:“小弟心中委实矛盾,不知该何去何从。” 袁克定呵呵一笑:“亮声留洋多年,对于洋务所知必定深刻,又懂洋文,实乃不可多得之人才。若不嫌弃,为兄愿为亮声举荐,等过几日父亲大人稍有闲暇时,我带你拜见一下他老人家。” 话说到这份上,要是再犹豫不决那可就是不识抬举了,谭啸既然想得到袁克定的信任,当然不能拒绝他的示好了,于是装作惊喜若狂,站起身朝袁克定深深地鞠躬,感恩戴德:“亮声不才,承蒙袁大哥厚爱,无以为报,但有所命,无不效劳!” 袁克定满意地笑了起来,拉住谭啸的手腕:“亮声再不许这般见外!” 谭啸在袁克定亲密的抚摸下抖落一地鸡皮疙瘩,他早听说过此人亦好男色,心底不禁直冒寒气。 幸而袁克定很快就松开了他的手,神色渐渐严肃,皱眉思忖了一阵,说道:“奸细一事我会仔细调查,秦自成这个人面似忠厚,实则势利无情,二弟天性豪爽,那秦自成虽与他是总角之交,可多少年未见过了?恰逢此时却突然进京,也太过巧合了吧?” 谭啸听他的意思,仿佛认定了秦自成就是日本人的奸细。 袁克定面沉似水,皱眉思忖了一阵,郑重嘱咐谭啸不可泄露今日两人谈话之事,看似随意地对谭啸道:“二弟行事不拘小节,现下正是多事之秋,一不小心便会惹出事端,亮声你多留意他的动向,他对你还是很欣赏的。再说二弟他总这么厮混也不是长久之计,你有机会便了解一下他的想法,总要干点正经事吧。二弟少时虽然顽劣,却志向高远,谁知长大了以后却反而沉湎于嬉戏了呢,也不知道是真天真还是假糊涂!” 谭啸心中一凛,袁克定说得光明正大,说白了就是让他暗中监视克文,试探这个深受袁世凯喜爱的弟弟有否夺嫡野心! 四下静谧,唯有声似风过林梢一般的轻潮涌动,微微含笑的袁克定凝目注视着谭啸,目光和善亲切,便如同一位宽厚仁慈的兄长。谭啸的心跳越来越快,甚至能听到自己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 沉默了一会儿,袁克定似乎觉得说得太过露骨,有些不自然地自嘲笑道:“其实我何尝不羡慕二弟自由自在的生活?唉,我这个人,注定一生劳碌。” 谭啸轻咳了一声,说道:“当日小弟初见大哥之时,便看出来您骨相贵不可言,而这两天弟观大哥精足气盛,如旭日东升,面色黄亮光艳,隐透紫气,乃万事如意、大喜临门之相。” 常言道,行行有门,门门有道,骗行中真正的高手对于三教九流、世间百业虽然不能全都精通,但几乎是无所不知的。 祁门弟子之所以能百年间傲立骗门,除去资质天赋出众外,最关键之处在于祁门弟子自小便要苦学各行的本领,最重要的几样称为“祁门十六艺”。 谭啸虽不信命理,可跟着老骗子学的却是最正宗的麻衣相术,这麻衣相术相传乃是宋时神相陈博的老师麻衣仙翁所著,因此得名。 他话一出口,袁克定眼睛陡地亮了起来,甚至有些激动地大声问道:“亮声竟然懂得相面之法?你的话竟与郭阴阳一模一样!” 郭阴阳?谭啸怔了一下,这个名号他可是如雷贯耳,江湖上论堪舆之术、相命之法,素有“南龙手北阴阳”一说,南龙手指的是江南寻龙大家柳天星;而北阴阳指的就是袁克定口中能断生审死的郭阴阳。 这个郭阴阳居无定所,向来行踪诡秘,神龙见首不见尾,多少达官贵人欲求其一语指点而不可得,谭啸的惊诧并不是装出来的:“大哥果然是福深缘厚,竟能得郭阴阳指点!” 袁克定脸上闪过一抹自得,转瞬化为浓浓的失望,重重叹了口气:“亮声有所不知,那郭阴阳脾气古怪,我苦苦求了他几个时辰,结果便只云山雾罩地说了那么一句……” “呵呵,”谭啸笑了一声,“大哥不要灰心,郭阴阳非寻常人,用强只怕不能令其开口,不若以虔诚之心求之。老话说得好,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嘛!” 袁大爷苦笑着睨了眼谭啸,眼神中流露出的意思十分明白:还用你说吗,你当我不懂这么简单的道理? 苦涩地砸吧几下嘴,袁克定耸肩叹息道:“他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嘿,我还想知道哪!”袁克定被谭啸给气乐了,心说这个谭亮声还真是憨直得可爱,转而兴致勃勃地问道,“亮声,你的相术自何处习得?” 郭阴阳既已离去,袁克定与之基本已经是再会无期,也不怕他拆穿自己的谎言,谭啸眼珠一转,含笑道:“小弟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学了些皮毛而已……” 谭啸越这么说,袁克定就益发觉得谭啸是在自谦,他这么多年来不知道拜访过多少相师卜者,对于命理一说深信不疑,而他当日上午巧遇郭阴阳后,得了一句高深莫测的赐教,下午连访三位京城著名的相师,结果个个说的都不相同,与郭阴阳批的更加不符,惹得他生了半晚的闷气,又被郭阴阳给勾起了心念,只觉得心里钻进去了无数只猫一般,抓肝挠肺的,好不难过。 “绝非巧合!”袁克定脸色一沉,佯装恼怒地瞪向谭啸,“你我兄弟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还这般不尽不实!” 其实谭啸随口奉承的那段说辞的确出于麻衣相术,只是这话有个讲究,麻衣相术讲究的是“面相有缘人,无缘闭口笑”。 这话怎么讲呢?遇到那无缘之人想求命理玄机的时候,相师就会用这句话打发他,这人一开心就容易犯晕,若是冷静地想一想,其实话里面一点有用的实在东西也没有,若是这人继续追问“有什么大喜啊”,相师便会说上一句“天机不可泄露”,甚至笑而不语。 所以当谭啸听到郭阴阳送给袁克定这句话,就清楚那郭阴阳存的根本就是敷衍的心思。 谭啸惶恐于色,慌忙解释道:“大哥莫要生气,只是当年小弟偶得此术,传授小弟的那位高人曾一再警训:道可道,非常道,尽信命者与无命无异,相术偶一用之,辅佐之法,却不可假术为道,否则便是饮鸩止渴……” 偷眼瞧见袁克定听得聚精会神,谭啸便知他对于风水命理十分笃信,为难地沉吟了一阵儿,猛一咬牙。“罢了!”那神态像极了刺秦的荆轲,大有一去不还的决然,“为了大哥,小弟便泄一回天机又有何惧!” 袁克定眼底浮起一抹感动,由这一刻他才真正对谭啸生出几分信任,暗觉此人仁厚朴实又能知恩图报,虽不是巧思善辩、圆滑自如的伶俐人,倒也可以培养一番,或可用上一用。 谭啸看不透袁克定的心思,但是至少看得出他对自己的表态是满意的,警惕地四下观瞧了一番,房门紧闭,正是夜深人静之时,房内静谧得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更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氛。 “当年小弟离家出走后先去了江南游荡,一日突降大雨,四周荒无人烟,小弟慌不择路跑入深山之中的一座废庙。夜半时,一老者飘然而至,以半卷古籍换了小弟一壶美酒,而后又对小弟讲述了半宿玄言妙语,天亮之时大雨骤息,老人顷刻隐去无踪,令小弟几疑遇到的是个狐仙鬼灵之流……”谭啸的话音压得极低,刻意地变化音量和语调,听起来让人有种飘忽不定的感觉,袁克定全神贯注地倾听内容,丝毫没有注意到谭啸的小手段,不知不觉间情绪已被谭啸牵引。 谭啸说到此处停下,啜了一口已凉透的茶汁。袁克定啧啧称奇:“真可谓旷世奇遇!境遇之奇简直可与圯上受书之张良媲美!” 袁克定兴奋得双颊透出一股令人惊心的病态晕红,放在膝上的手不停地抖动,被谭啸不动声色地看得清楚。 静默片刻后谭啸发出一声长叹,全无半点奇遇之人该有的喜悦。袁克定不禁大为奇怪,他心中对谭啸亲近了许多,又被他挑起了满心好奇,说话便直白了许多:“以为兄猜想,亮声得到的那半卷古籍所记载的,应该就是功参造化的奇术,为何亮声非但不喜,反露悲色呢?” 哪知道他不问还好,话音刚落就见谭啸忽地牙关紧咬,神情悲恸。袁克定大惊,急问:“莫非发生了变故?” 谭啸惨然一笑,仰头透过窗望向天边那一抹如钩残月,深吸一口气,颤声道:“大哥说得不错,那老者传予小弟的正是那可窥天机的玄妙之法……此书名为阴书,讲述的全是寻龙望穴、观形理气之法。” “堪舆之术?”袁克定一头雾水,两人方才明明说的是相命之术,怎的他得来的奇书讲的却是堪舆风水? 谭啸不像前一刻那般激烈,情绪镇定了许多,平静中透着一缕哀苦:“大哥有所不知,这部阴书另有个名字,叫做‘下策’!” “下策?”袁克定满脸疑惑地喃喃重复一遍,倏地跳了起来,惊骇欲绝地盯着谭啸张大了嘴巴,仿佛坐在面前的是令人恐惧的鬼怪一般,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说的……可是传说中的那个能算今生来世的《上下策》里的《下策》?” 《上下策》流传于民间传闻之中,成书年代、著书之人都是众说纷纭,却是从没听说过有人学过此书,更加没人亲眼见过此书。关于《上下策》的神妙则被传得匪夷所思,学通《上策》可以相凡人生死运程,习《上策》之人可保一生富贵,然而注定无后;《下策》所讲的就是堪舆风水,习之者终身凄苦,却能福荫子孙后世。 然则两部奇书只可习其一,若是学全两者,此人必将遭受天谴,全家死于非命! 怔了半晌,袁克定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指着谭啸用一种古怪却仿佛有些狂喜的声音大声问道:“你……你难道也学了《上策》?” 此时的袁克定心底的确惊喜若狂,《上下策》被传论得神乎其神,只是这种奇书实在是损己利人至极,若是有人学全上下两策,那人更加可以算得上是这世间最悲惨的人,然而对于其他人可是完全不同的,假若能纳此人为己用…… 袁克定几乎忍不住仰天狂笑,居然让自己碰上了! 再一想谭家的悲凉遭遇,可不正应了暴死一说吗? 谭啸心知火候到此时已经足够,再吹下去可就不能自圆其说了。 “《上下策》另有个名号叫做《生死天书》,那老者传予小弟的是《下策》,而当晚讲解的却是《上策》。小弟向来对命理运数之说半点也不相信的,全只当他胡言乱语罢了。那老者离去之前曾对小弟说,他算出我与这《生死天书》有缘,故而雨夜传业,然而按理是不该两书同传的,只是天下大乱将至,为苍生而苦一人实乃天命,也是我的命,他亦不得已而为之。”谭啸头颅低垂,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望向袁克定,凄然笑道,“当时我虽不信那老人,却对他所讲的稀奇古怪的各种法门极为好奇,完全将他的再三警告抛于脑后,照那相命之法为自己量了一次命……” 袁克定极力阻止心底的狂喜流于表面,“算出了什么?”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紧张得十指紧攥,甚至掐入了掌心都没感觉到疼痛。 谭啸嘴角渐渐地翘了起来,勾起一抹怪异的笑容:“我竟然是一世克妻的孤苦命格。” 袁克定虽然早已隐隐猜到了答案,这时双手仍忍不住再次用力,倏地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掌心扩散开来,疼得他身体一抖,摊开手掌,赫然发现了几滴殷红血珠,竟因太过用力指甲生生地将掌心刺破! “时也,命也!”袁克定陪着叹息一声,“难怪亮声你至今未曾婚娶……” “我当时自然认为荒诞不经,可心里不知道为何总有些惶惶,索性东渡日本,远离故土,这几年从未刻意而为,谁知却是没有遇上个情投意合之人。”谭啸面色又是一变,眼中射出惊恐的目光,“令小弟真正惊而生恐,开始相信那老人所言非虚的却是另一件事!在远洋轮船上,小弟与一位同船的兄台相识,无聊之时我玩笑地为他相了一回平安,结果算出他二日内必有一劫,且有死无生。小弟当时一笑置之,那位兄台健康得很,而且两天后轮船还未抵达日本,哪里会有什么劫难呢?” 仿佛仍难释那一幕带来的恐惧,谭啸的身体绷得紧紧的,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晃动,脸上是死人一样的铁青色:“第二日午时暴雨骤至,那位兄台竟被狂风卷入海中……殒命!” 编故事的本领谭啸自认第二,天底下怕是没几个人敢自称第一,加之袁克定对风水命理之说一向笃信不疑,更主要谭啸一张口就把他镇住了:与郭阴阳的话一字不差! 郭阴阳是什么人啊?那可是活神仙一般的人物! “而小弟却也因为那一场风暴撞伤,在病床上足足躺了一个多月。”谭啸摸了摸自己的左臂,看在袁克定的眼中,自然明白了当时受伤的部位便是这条胳膊。 谭啸苦笑着叹了口气,接口道:“小弟后来回想,怕是真如那老人警告的一般,为无缘之人偷窥天机得了报应!而谭家的横祸……”谭啸表情悲戚说不出话来,好似疲惫至极地以双手抚额,遮住了半边脸,其实却偷偷地透过指缝观察着袁克定神情的变化。见他张口欲言,谭啸却抢在前头说道:“自那之后,小弟才渐觉那老者所言未必全是无稽之谈,是以不敢再将他的告诫当做耳旁风,从那时起,只当自己从没学过这《生死天书》。” “其实小弟离家这么多年不曾回去,也是因为内心恐惧会果如传言那般祸及家眷……”谭啸苦叹一声。 袁克定百爪挠心,恨不得立时就逼着谭啸施展那传说有鬼神莫测之功的神术为自己占卜一番,假意陪着谭啸叹息几声,又劝解了一番,见谭啸神色平复,这才试探。“亮声啊……”袁克定端着杯坐到了谭啸身旁,“为兄受家父影响,对于堪舆命理之说向来十分之信服,更曾亲眼目睹这玄妙之术的神奇……” 谭啸心头一震,自己苦苦期盼的机会来了!又怕自己答应得太过痛快反惹袁克定的怀疑,遂沉吟少顷,做出决然之色道:“大哥待我仁至义尽,亮声若只为独善己身而罔顾大哥的恩情,岂非禽兽之为?”见袁克定眼中升起满意的神情,谭啸不动声色又道:“不瞒大哥,这《上策》中批运程命数的法门十分玄妙,正所谓命由天定、相自心生,小弟观大哥气色乃是其中最浅薄的手段,是以虽能知大哥身罩华光、面蕴紫气,乃是心想事成、喜事临门之兆,但也只得三分表象,就如那雾里看花、琵琶半遮。” 袁克定跟在袁世凯的身边见识过的大师神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各个说起话来都是云山雾罩、高深莫测,却没有哪一个像谭啸这样诚实地承认自己只勉强得了表象尚未见真髓的,不由更认为谭啸仁厚质朴,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那高深的法门又是如何?”袁克定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谭啸神色肃然。“那便要讲究天时、地利、缘法,缺一不可!”春风中,谭啸含胸拔背侃侃而谈。 问过袁克定生辰八字之后,又以筷箸为笔,谭啸运笔如飞在那石桌之上涂抹勾画了好半晌,随手放下筷子,双眼微合,嘴里念念有词。袁克定在一旁直看得瞠目结舌,震惊无比,且不说谭啸在桌上写的是字是符他看不明白,就连谭啸嘴里念叨的亦如鸭子听雷一般。 人心古怪便在此处,谭啸这番作态若是看在一个对风水命理之说毫不信服的人眼中,那就是装神弄鬼,必然嗤之以鼻;但是在袁克定看来却是截然不同,心中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地等待着谭啸的推算结果。 对于金字门的手段技巧谭啸太拿手了,不久之前在沪时,他便是凭着这套手段令得奸猾似鬼的黑道大枭黄金荣都对他敬若神明,若是他肯开馆张幡,只怕这世间便会再多出位神算来。 “大哥,可真是巧极了!后日夜半子时便是您的小吉时,乃是一年之间除了大吉时之外最佳的好时辰,天人交感,可推十年运程!”谭啸睁开眼,喜出望外地说道。 袁克定大喜过望,握住谭啸手腕:“那就烦请亮声……” 谭啸肃容颔首道:“那是自然,小弟责无旁贷!” 顿了顿,谭啸为难地道:“只是这地利恐怕有些问题。” “此话怎讲?”袁克定忐忑地问,“难道这北京城的风水不好?” 谭啸眉头微皱,摇头道:“天下四大龙脉,北京城位居其一,风水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只是这龙脉汇集的正位却是紫禁城中的太和大殿……”谭啸苦笑望向袁克定,“那岂是谁人都能去得的地方?偏偏若不能在太和殿方圆百丈之内引借龙脉之气通贯天地,推算的结果极可能会出现误差。” 这种查探太和殿异象的大好机会他怎能错过?对普通人而言,紫禁城是铜墙铁壁,但是对袁克定来说,应该并非难事。 谭啸担心的是后天晚上的天气。 “这个……”袁克定意外地露出为难之色,“本来进宫是没什么问题的,只不过自从太和殿顶每逢晴夜便出现奇异天象之后,家父为免心怀叵测之人违于天意,派重兵增加了防卫,入夜之后,皇城十里内执行宵禁,便是内宫里的人都严禁靠近前三殿,这件事确实不太好办。” 袁克定眉头紧皱苦思良久,抬手将大半杯红酒尽数倒进了口中,一抹猩红的酒汁顺着嘴角溢出,眼中射出决然的神色,“此事我来想办法,你等我的消息!” 时间紧迫,袁克定连敷衍的心思都没了,匆匆离去安排此事。谭啸靠着栏杆欣赏这昔日的皇家园林美不胜收的景色,沐浴在春日暖阳中,小口地啜着葡萄酒。 谭啸现在想的全都是鸠占鹊巢的“谭忠”,这个神秘莫测的老头儿救了他,同时又捏住了随时能让他粉身碎骨的命门,然而他连此人是敌是友都不知道。 这世上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那么谭忠的目的是什么? 谭啸终于还是没有等来红豆,心情便有些失落,总统府内甲第连天,轮焉奂焉,也不知红豆身在何处,被困在总统府中这么多天,又一直未见到自己,想必难以心安。 午后,谭啸索性怀着试探的心理朝总统府外行去,结果非但没人拦他,那位袁府的管家看出他要外出,甚至问需不需要为他备车。谭啸询问下才知道,前日袁克文赴津前特意交代过,务必招待好他。 谭啸忽地想起两天来一直没见到秦自成,随意地问了一句,那管家呵呵一笑道:“秦先生毕竟是有差事的人,这两天或是衙门里公务繁忙吧,小人也一直没见他那小院儿的灯亮过。” 倒省了见面尴尬,谭啸婉言谢绝了管家为他备车的好意,一路走出总统府,沿路哨位纷纷行礼问好,让谭啸慨叹难怪无数人热衷于追求权势,这种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感觉确实让人飘飘然。 谭啸这时才有机会仔细地欣赏总统府的正门,新华门是袁世凯定总统府于中南海后才开辟的,传言取“新中华民国”之意,坐北朝南,原本是一座二层明楼,名曰“宝月楼”,传说是当年的乾隆爷为香妃所建。登楼北望能见海中仙山,南望即可见长安大道繁华的市景。楼外原有皇城圈禁,改楼为门时将皇城扒掉了一段,砌起了两堵八字墙将宝月楼与皇城连成一片,又在楼北濒湖修建了一座大影壁,从外望去,却是看不见门里竟是一片汪洋碧波的湖泊,从风水上讲,这叫做“藏风聚气”的格局。 他也不坐车,两手插在裤袋之中,如同走马观园一般,围着新华门转了个大圈。周边的情形比起他当年离京时已然模样大变,门外的清真寺已被拆除,长安南街一溜儿原本是破旧的民宅,现今被一道青砖花墙给遮住了,谭啸不禁暗觉好笑,这条别致的围墙更像是块遮羞布。 谭啸散步似的行至总统府西侧街头,这条街原名叫做“灰厂”,如今也改为了府右街,想来是袁世凯嫌这名字不雅,房屋比谭啸印象中多了许多,旧日的菜园、井窝子上都盖上了民宅。 优哉游哉地转悠了好半晌,谭啸招了辆洋车往北京饭店行去,到了饭店楼下,他却忽然改变了主意,不经意地回了下头,就看到十几丈外一辆撑开了顶棚的洋车,速度不快不慢,刚好与他所乘的车保持着一段距离吊在后面。 袁克定?洪门?还是隐藏在暗处的其他势力?谭啸此时岂能瞧不出来自己被人盯上了? 车夫四十多岁,一脸风霜朴实,双手布满老趼,车子拉得十分平稳,谭啸闲聊中有意无意地询问了几处颇为偏僻所在,老实巴交的车夫都想也不想地给出了答案,以谭啸的目力观察试探了良久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便放下了心,让车夫拉着他到处转转,他则靠着椅背假寐养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谭啸骤然被一阵尖锐刺耳的哨声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幕混乱至极的场面。十几丈外,黑压压的人群四散冲逃,哭喊声、求救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叫喊着“打到袁世凯”、“反对二十一条”的口号。人群中绝大多数都是年轻男女,看穿着应该以学生居多,外围有大量荷枪实弹的军警挥舞着手中的警棍,狼入羊群一般肆虐逞凶,整条街一片狼藉。 那车夫吓得呆立在街心,双手抓着扶手不知所措,两条腿打摆子似的颤抖不已,眼看无数人朝这边狂奔而来,洋车就好像一片小小的树叶,顷刻便将被凶猛的人潮吞没。谭啸腾地从车上站了起来,朝那被吓呆的车夫嘶声吼道:“回头!回头啊!” 然而不等车夫反应过来,他已经知道回不了头了,大街另一头也有大量的人群被军警驱逐着朝这边奔来,看样子是想把人群给堵在长街中段。 整个天地都震动起来,人潮转瞬而至,前面零散的人流顷刻冲了过来,谭啸猛地打了个激灵,再耽搁片刻只怕就是被无数人踩死的下场! 谭啸方想下车就觉得车身陡地剧烈一震,将他刚刚站起来的身体又甩回座椅里,那车夫在生死关头突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拉着洋车撞开先头奔来的人群朝左侧一条小巷冲去。也不知是他舍不得自己的车还是不忍心抛弃谭啸,甚或是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拖着一辆洋车,竟然始终没有松手! ------------ 第十三章 伊人名婵娟 慌不择路的人群很快便发现了这条小巷,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来,谭啸虽也曾远远地观望过几次示威游行的队伍,但是真正身处其中的时候,那感受却让他汗透重衣。那车夫到此刻居然还不放手,然而洋车的速度到底比不上赤手狂奔,眼看黑压压的人潮离自己越来越近,谭啸大声叫道:“弃车逃命!”忽地眼前一花,一条人影跳上了车子,谭啸的耳边同时传来一抹充满了惊恐的动听的声音:“救我!” 谭啸扭头朝下看去,一张惨白俏脸正仰头望着他。“求你了!”少女满眼都是乞求地叫道。 洋车在人群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响,在进入小巷脱离人群的同时,“砰”的一声,车顶的支架被挤断了一根,斜斜地塌了下来,将谭啸和那跳到车上的少女给罩在其中。 车身剧烈地颠簸了几下,一声惊呼在离谭啸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随即便被一具柔软的身躯紧紧地抱住,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少女特有的清香扑鼻而来。 谭啸绝非好色之人,但是任何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突然之间温香软玉满怀,恐怕也难保持冷静,何况人在乍死还生脱险之时,心神意志都是最软弱的时候。 感受着紧拥着自己的柔软身躯,便是面对着黄金荣、袁克定都挥洒自如的谭啸浑身僵硬,脑海里混沌一团,直到车子一震,停了下来,才有一丝清明倏忽回转。“不要怕……”他下意识地说道。 “嗯!”一股如兰似麝的热气冲击在脸颊上,谭啸忍不住又是一抖,连忙将心底的绮念压下,双臂稍微用力挣了下。少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喃喃低声道:“对……对不起。” 尽管看不见对方的表情,谭啸仍从声音里感受到了少女的羞涩局促。 “呼啦”车棚被掀开,谭啸重见光明,从极黑骤到极亮,他眯了眯眼睛才适应过来,入眼的是车夫欲哭无泪的脸庞。 “这位爷,您自便吧!”车夫瞪着谭啸的眼神里充满了恼色,这辆洋车光押金就一百银元,若是被挤烂,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赔不起,便是眼下,修缮这车顶没有十几二十块银圆也是不成的,心疼之下脸色自然十分难看。 这车夫刚才满心都是将车保下来,压根没有感觉到车上多了个人,这时掀开顶棚,看见紧张地坐在谭啸身旁的少女不禁一愣,“咦”了几遍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谭啸一看车夫的模样便知他心疼洋车受损,咳嗽一声,迈下车道:“修车钱我出。” 车夫的眼睛登时一亮,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点头哈腰地讨好道:“您老真是菩萨心肠,小人一辈子都不忘您的好儿!” “行了!”谭啸挥手制止了车夫的奉承,数了六张五元面额的银圆券扔到车夫的手中。 谭啸看不得车夫前倨后恭之态,语气就很不耐烦,受惊小兔似的缩在一旁的少女忽然抬起头轻声对谭啸道:“你……你不要怪他,拉洋车本就是辛苦活,勉强养家糊口,根本赚不到什么余钱。这车……怕是因为太重才……修车钱应该由我赔付,不过……不过……” 说的倒是好听,谭啸心道。他一听“不过”,不用猜也知道接下来大半是钱不够之类的理由。 这时他才有机会仔细看一看少女的相貌,方才混乱里惊鸿一瞥根本没有看清楚,这一望之下竟再也移不开视线,只觉得身旁那震天哭喊嘶吼全都遽然远去,只能听得见心脏撞击胸膛的怦怦之声。 少女身上穿的是套颇显老旧的单薄粗布衣裳,发丝凌乱,脸上还有着劫后余生的惊惶之色,然而这一切全都丝毫无损少女的美丽,反倒更显得她多了些坚强,让人不自觉地生出保护的愿望。 谭啸读《洛神赋》时对其中一句印象格外深刻:“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那之后他不知在心中勾画过多少次,想象这样的女子应该是什么样子。 等他游走四方,见多了号称绝色的女子后,便越来越觉得如《洛神赋》中所写的那般女子,只可能存于诗词之中。 而当谭啸看清眼前少女之后,心头恍惚间清晰浮现出《洛神赋》中这一段,除此以外,竟想不出还有什么词句能够恰如其分地描述出此女的风姿。 此刻谭啸的情形正应了一句俗话,“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其实这少女虽然极美丽,却未必便如谭啸所认为的那般倾城无双、无可匹敌,这就叫各花入各眼了。 “对不起,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少女在谭啸目不转睛地注视下双颊渐渐晕红,咬了下唇角,垂下目光声如蚊蚋,“我会尽量筹措……” “嗯?”谭啸只看见少女双唇翕动,根本没听清楚一个字,“你刚才说什么?”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窘怒,霍地抬起头亳不退让地与谭啸对视,咬牙大声道:“你的钱我一定尽快还你!” 谭啸怔了怔,却不明白这少女为何无缘无故突然就生气了。 “啊!”他想起刚才少女的神态,倏地反应过来,急忙解释道,“不是,你别误会,在下绝无此意!真的是没有听清楚姑娘刚刚的话。”他指了指混乱不堪的大街,人群涌来时有不少人冲进了小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过不多久这些人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少女看谭啸表情很认真,不像作伪,也对自己的冲动有些感到后悔,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谢谢你救了我,钱我会尽快还给你的,请……留下您的地址。” 说着少女站起身要下车,谭啸没想到她看起来柔弱文静,性格却很执著,干笑着道:“也没有多少钱,姑娘千万别放在心上……”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少女痛呼一声,还没完全直立起的身子猛地朝前摔了下去。 谭啸眼疾手快,拦腰抱住少女:“你没事吧?” 少女被谭啸有力的臂膀抱在怀里,两人姿势暧昧至极,一张美丽无方的俏脸羞得如被火烧一般,心中更是慌乱不堪,小声说道:“你快放下,快将我放下!” 谭啸唯恐少女摔伤,满心记挂的都是她的安危,这少女的话反而变成了提示,他这才感受到透过薄衫传来的柔滑细腻,心头一荡,手指忍不住微微动了动。两人目光相遇,少女清丽纯净的眸子射出鄙夷恼恨之色。 “放下我呀!”两人身边不时有人奔来跑去,少女狠狠地瞪了谭啸一眼,羞得将脸别过一旁。 谭啸小心地将少女重新放回座椅上,少女依旧看也不看他一眼,俏脸罩霜,显然对他方才的卑鄙行径痛恨无比。“这个……”谭啸窘迫地挠头,平日的机智急变全不翼而飞,尴尬无比,“是意外……” 他素来引以为傲的就是遇事沉着冷静,行事圆滑自如,从没想过会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面前如此失措,连个稍微能让人接受的解释都想不出来。 少女整齐洁白的牙齿轻轻咬着嘴唇,气呼呼地白了谭啸一眼,却被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逗得扑哧笑出声来,旋而发觉有失庄重,立刻又板起脸,只是无论如何再也无法凝聚起对谭啸的恼恨。 “还以为遇上了一个好人,没想到也是个登徒子!”少女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那音量却足够谭啸听得清清楚楚。 谭啸怎会甘愿被划入色狼的行列?情急下大声急道:“莫非要看着你摔倒也不施以援手才算正人君子不成?” 少女咦声瞥向谭啸,“这么说我倒要谢谢你抱……”后面露骨的话却是怎样也说不出口。 “那倒不用了,你已经说过一次。”谭啸老老实实地回应。 少女再度气急咬牙,偏偏无话可说,白了谭啸一眼,只是轻嗔薄怒的眼神并没有让目标受到任何打击。 过了片刻,连小巷里也变得拥挤嘈杂,那车夫吓破了胆,连声催促少女下车,他好离开此地。 少女惊恐地看了一眼涌入小巷的人流,眼神复杂地望向谭啸:“我的脚踝扭伤了。” 继续停留在这狭窄的小巷里,结果不是被挤死,就是被踩死,少女无奈之下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个刚刚相识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青年身上。 谭啸闻弦歌而知雅意,对车夫道:“拉着我们离开这里,二十块银元!” 车夫哭丧着脸猛摇头:“这位爷,小人想赚钱不假,可总得先保住这条命不是?” 谭啸眼见巷口涌入的人越来越多,掏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递到那车夫面前让他看清上面的字:“足够你买两辆洋车了!” 按照此时的汇兑,二百两足银便是差不多三百银元,手中这辆从车行租来的车,到时候只需花些钱修补一番……车夫一咬牙,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虎口夺食一般将银票从谭啸手中夺了过来,贴身藏好,那张风霜侵染的憨厚脸上浮起狰狞之色,对谭啸叫道:“小人死也把您二位背出去!” 谭啸本来是不想上车的,毕竟刚才给这少女的印象不是很好,若是自己再与她挤一辆车,难免会有肌肤相接的情况,说不得要被骂一声“下流”。 让他没想到的是,少女稍稍犹豫之后,低着头朝另一侧移去,竭力缩拢身体,让出了半边座椅。谭啸自然看懂了她无声的邀请,心头一动,绮念又生。 少女没等到他上车,有些焦急地抬头对谭啸道:“上,上车啊!”不时地向远处张望,眼神惊慌。 谭啸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就看到小巷尽头十几个手持枪械棍棒的警察气势汹汹地驱赶着人群朝这边而来。 原来如此!谭啸恍然大悟,暗骂自己自作多情,轻声对脸颊苍白的少女道:“暂时委屈你了!”说完将塌了一半的车棚放下罩住了跪坐在车椅上的少女,乍看上去倒也不露破绽。 为了赚钱连命都赌上的车夫在谭啸的招呼声中拉起洋车,迎面朝迎来的警察跑去,与那群警察的距离越来越近,谭啸的心跳情不自禁地加快。有袁克定这一层关系,他相信就算被识破藏在车上的少女,警察也不会太过为难他,但是这少女恐怕就有危险了。 等到他看清楚众警察为首的那人,差点笑出声来,心想自己和他也真是太有缘了些! 杨老歪远远地看到对面逆向而来的洋车,发出一声狞笑,撸胳膊挽袖子招呼手下警察就要去拦车。现在的有钱人都怕事、怕死,少不得能弄顿酒钱。 “是他!”杨老歪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眼大马金刀地踞坐车上的人,心尖巨颤,连忙挥手制止了扑向洋车的手下兄弟,他自己则佝着腰小跑上前,还有十来步的距离就远远地打了个千儿谄笑道:“谭爷,您老这是?” 谭啸惊魂未定地抹了把冷汗:“是杨大人啊,什么事儿搞出这么大场面?差一点我这条小命就算交待在这儿了。” 到底是惜命怕死的公子哥儿,杨老歪有些不屑地想,嘴上道:“还不是那些学生闹的!您老评评理,这些个学生啊就会添乱……”杨老歪说着就朝车前凑。 眼看杨老歪离车越来越近,谭啸咳嗽一声,笑道:“这事儿可轮不着我管,杨大人,就不耽误你执行公务了……”恰好这时主街上又有一群人涌入小巷,谭啸骇然色变,朝车夫大吼了一声:“快跑!” 杨老歪瞧见那黑压压一片人头亦感紧张,连忙令手下打开个口子放谭啸的车子过去,那些被堵在里面的学生瞧见封锁出现空处,顿时蜂拥而上,裹挟着洋车拼命向外冲去,十几个警察顷刻间就被这汹涌的人流淹没了。 “谢谢!”车子转出小巷,走上了大路,与一巷之隔的那条街宛如隔世,确认了安全之后,谭啸将罩住少女的棚布掀开去,少女再次向谭啸致谢。 谭啸摇头说不用,少女抿了抿嘴唇,将鬓角一缕乱发别过耳后,偷瞧了谭啸几眼,恰好与谭啸的目光撞在一处,双颊倏地飞红,慌忙将视线移开,仿佛受惊的小鹿一般。 谭啸微微笑了笑:“姑娘你去哪儿?我将你送过去,这街市上实在太乱了。”言下之意怕这少女发生意外。 少女连连摇头,不好意思地说道:“烦请您停车,我就在这里下车好了,不敢再麻烦先生了!”少女的声音越来越低,也幸亏谭啸的耳力出众,支起耳朵勉强听清了她后面的话,“恐怕我一时半刻不能把钱还上,还请先生留下地址,容我凑一凑……” 三百多银元对于一个小康之家亦可称得上是个巨大的数目,看这少女的穿着,家境只怕也好不到哪去,谭啸笑着摇了摇头:“些许钱财姑娘何必念念不忘,我绝无挟恩图报的想法。” 少女闻言抬头深深地望向谭啸,目光清冷。谭啸心底无私,坦然与之对视。“还没请教先生尊姓大名?”少女眼中的寒冷渐渐融解。 在谭啸的坚持下,他将少女送到了佟府夹道胡同,交谈中知道了少女学名叫唐瑾。“家里人都叫我婵娟。”少女下了车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谭啸说道,白嫩如雪般的肌肤红得仿如滴血一般,娇羞美态让人心悸。 谭啸心头一荡,回味着婵娟最后的那句话,越想越觉得她是在暗示些什么。 婵娟扶着墙壁缓慢地一步步走远,慢慢地消失在谭啸的视线里。良久之后,谭啸仍旧痴痴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难怪总感觉少女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原来竟是贝满女中的学生,接受洋式教育的女子果然是与众不同的,无论思想还是言谈都让谭啸感到新奇。 同时他也体会到了婵娟的执著,这个外表柔美的少女一再坚持让谭啸留下地址,并将自家地址留给了谭啸,还将身上仅有的两块银元给了谭啸。 恐怕她要饿肚子了吧?谭啸无奈地摇头苦笑,为求心安而宁愿挨饿,不知道是应当佩服她的风骨,还是该笑她太迂腐? “我知道您一定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这些钱对您而言也许不值一提,但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能堂堂正正地做人更宝贵的,若是不把钱还给您,我一辈子都会心怀亏欠。”少女说这番话时,明亮的眸子就像黑夜里闪烁的星辰,朝谭啸展颜一笑,“也许您会笑我自讨苦吃,于我却是甘之如饴呢!” “爷,咱还接着游城吗?”车夫恭恭敬敬地问道。谭啸回过神来,暗自叹了口气,婵娟的话说得不错,己非鱼,焉知鱼之乐? 若是换作红豆,只怕非但不会想着如何还钱,还会想方设法地多骗点呢!谭啸鬼使神差地将婵娟和红豆放在一起比较,得出了这个让他啼笑皆非的结论,与婵娟相比,红豆真的是一无是处,狡猾、骄横、暴躁……两者唯一的相似点就是倔犟,认定了的事便不会更改。 “走吧。”谭啸有些意兴索然地朝车夫挥了挥手,也没有说究竟要去哪里。 谭啸十分惊讶地发现那辆跟了他一路的洋车居然还在! 谭啸暗暗冷笑,指挥着车夫兜兜转转了半天,然后换了一辆车又转悠了许久,躺在车上打个瞌睡,而那辆洋车始终若即若离地吊在他的身后,车棚下只露出了半截藏蓝色笔挺的裤腿。 “这位爷,您老倒是说个地儿出来成不?”车夫三十多岁正值壮年,身材亦算得上健壮,可拉着谭啸跑了小半个京城也已经是气喘吁吁,汗透衣衫,连擦汗的那截棉袄袖都湿漉漉的雾气蒸腾。车夫苦着脸回望谭啸商量道:“要不您老换辆车?小的从早上到这会儿还水米未进呢。” 谭啸被他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腹内擂鼓似的,一抬头,正阳门箭楼正在头顶。谭啸不禁乐了,这几天就一直琢磨着得空时务必要来吃都一处烧麦呢。 回头瞄了一眼那辆远远停住的洋车,车夫正不停地扇风擦汗,显然也不轻松。“得了!就这儿吧。”谭啸迈下车,随手扔过去两块银洋,在车夫千恩万谢下洒然朝正阳门大街里行去。 正阳门大街俗称前门大街,店铺云集,正如民间流传的顺口溜说的一样:“头顶马聚源,脚踩内联升,身穿八大祥,腰缠四大恒。”说起吃食更是数不胜数,便宜坊烤鸭、全聚德吊炉烤鸭、会仙居炒肝、六必居酱菜……来往人流从早入夜熙攘不绝,尤其是自前门火车站建立之后更加是客流如织,接踵摩肩。 谭啸在拥挤的人流中穿梭前行,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走走停停,倒像是怕盯梢的人跟丢了似的。其实根本不必如此,他那一身白色西装在人群中便如万绿丛中一点红,惹眼异常。 这时已经过了饭口,店里吃饭的人寥寥无几,谭啸挑了个临街的桌面,将熟得不能再熟的菜式一口气报了出来,悠闲地打望起街上来往的行人。 菜肴流水一般摆上了桌,闻着那熟悉的诱人香味,谭啸莫名生出一丝感叹,人生便如白驹过隙,如今故地重游,已然物是人非。 酒杯堪堪触及唇边,门口传来小二响亮的招客声:“这位小爷里边儿请!” 店里的食客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待瞧清跨进门来的这一位时都情不自禁地暗暗喝了一声彩:面如冠玉,眼若星辰,顾盼之间英气逼人,身披一件暗红大氅,头戴黑色薄呢礼帽,马靴纤尘不染,铮亮耀眼,好个俊俏少年郎!也不知是谁家的少爷,便是女子也少见这般标致的。 谭啸打眼看见此人下半身穿着的藏蓝色西式裤装,立时意识到他就是跟着自己游荡了半个北京城的神秘人,胸中腾地升起一股怒气,这人竟嚣张至此,难道他认为自己丝毫没有察觉被他跟踪不成? 等他抬眼看到这人的下巴就不由一愣,目光上移,正与对方怒火燃烧的目光撞个正着。谭啸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展齿而笑:“是你。” 卫红豆俏脸紧绷,反手一甩披风,一言不发,大马金刀地坐在了谭啸的对面,隔着桌子死死地盯住了笑眯眯的谭啸。后者也不说话,仰头一口吞下杯中美酒,满脸回味地赞道:“真是好酒。”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卫红豆强压下心头恼怒,冷声问道。 谭啸热情地招呼小二为红豆摆上一套餐具,又给她斟了酒,笑了笑,不在意地答道:“王府大街。” 北京饭店便在王府大街口,卫红豆说不出的郁闷,只因为她正是从北京饭店开始跟踪谭啸的,跟着他马不停蹄地兜兜转转了大半天,还差一点被游行的人潮踩成肉馅,结果原来从一开始就已经暴露了。 卫红豆看到谭啸轻松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举起酒杯狠狠地将满满一杯酒倒进了嘴里,瞬间的冰冷之后,胸腹之间便燃起一道火线。卫红豆猝不及防之下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 谭啸见卫红豆捂着喉咙,眉头紧皱,连忙为她奉上一碗清汤。 “真是的,不会喝酒就不要装嘛!”谭啸用极低却正好保证红豆能够听见的声音嘀咕道。 也不知是窘是恼,还是因为酒劲,两片灿若晚霞的红晕自红豆雪白的双颊慢慢扩散开来,不片刻连脖颈也红透了。“谁说我不会喝酒?”红豆对谭啸怒目而视。 谭啸几乎笑出声来,这酒乃是来自辽东的最为正宗的烧刀子,凛冽至极,遇火即着,入口如烧红之刀刃,吞入腹中犹如滚烫的火焰,便是一般酒量稍弱的汉子也不敢如红豆这般牛饮。 “哦?”谭啸眉头轻挑,嘴角浮起一抹让红豆恨极的挑衅笑意,抬手又将红豆面前的空杯斟满,“正好我自个儿喝得无趣,再干一杯如何?” 卫红豆嘴上不肯认输,心中却已被这不知名称的烈酒吓住了,眼见谭啸举起了酒杯似笑非笑地睨着自己,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我……我还有要紧的事要问你!”红豆好不容易才憋出个借口,却是下定决心不喝这辣死人的酒了。 谭啸说不出为什么竟有些喜欢上逗弄卫红豆,瞧见她又窘又恼的模样便觉得有趣,闻言哈哈一笑:“既然如此,就等你问完我们再喝。” “这些天你在做什么?”红豆低声问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了天津!” 谭啸怔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她为何如此紧张,微笑道:“因为袁克定去了天津,所以我也去了。” 红豆凝视谭啸片刻,表情渐渐从审视变为疑惑:“你究竟有何目的?” 谭啸只是微笑着侧头看红豆,二人对视良久,红豆终于率先移开了视线,兀自有些不甘地嘟囔道:“好吧,算我没问过!”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骗行自然也有这一行的规矩,如谭啸与红豆这样临时“搭伙”的关系,身为“辅将”的红豆只需按照“掌舵”,也就是谭啸的吩咐行事即可,她方才的问题已经是坏了规矩。 “你早晚会知道的。”谭啸语气淡淡地说,“倒是你,这些天在总统府里可曾引起怀疑?今天又是如何脱身的?” 他与红豆此时乃是荣损一体,假若红豆露出破绽,他谭啸也势必脱不了干系。至于红豆暗中跟踪,谭啸也不觉得奇怪。红豆之所以答应与他合作,不过是形势所迫,彼此根本没有半点信任可言,易位而处,他也不会甘心任人鱼肉。 所以谭啸并没有问红豆为什么跟踪他,直接问出了最为担心的环节。 红豆轻轻地撇了撇嘴角,似乎在鄙夷谭啸胆小:“放心吧,那位十小姐单纯得很。” 当初袁克文说起红豆与他十妹思桢颇为相似,虽有意借此拉近距离,却并非胡诌。这位袁家十小姐的相貌的确与红豆有几分神似,性情极为娴静柔和。红豆又刻意迎合,而红豆那苦难曲折的经历和出淤泥而不染的情操更让袁十小姐又怜惜又敬佩,不过半天工夫,两个人便已经情同姐妹。 红豆在内宅敷衍着袁十小姐,接连数日既没再见到谭啸,亦不曾收到他传来的讯息,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唯恐谭啸耍花招。尽管那日茶楼中谭啸看起来很真诚,可毕竟谭啸手中捏着卫家的把柄,而她卫红豆却是连谭啸的身份来历都一无所知,甚至连谭啸的名字是真是假都不晓得。 所以今天一大早,红豆便撺掇袁十小姐去找袁克文,结果袁克文去了天津,而谭啸竟也入住了总统府。她状似随意地询问谭啸的下落,这才知道谭啸独自离开了总统府,去向不明。 于是她便借口为亡父料理身后之事,谢绝了袁十小姐派人护送,只说女子外行不便,请十小姐为她准备了一套男装。 等她出了总统府的时候,谭啸早就不知所终了,她却惊喜地发现了扮作拉洋车的卫三,细细一询问,原来是卫远山玩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那日红豆等人离开了福运茶楼之后,卫家一行人便半遮半掩地匆匆坐上了去天津的火车,当晚却又派了几张生面孔的卫家子弟偷偷潜了回来。 谭啸听罢不禁暗叹卫远山老而弥坚,这种人是绝不会甘心受人所制的。 “走吧。”谭啸唤来伙计结账,做戏须得全套,谁晓得螳螂捕蝉,会不会有黄雀在后?红豆打着料理亡父后事的借口出来,自然不能什么也不做就回去。 谭啸更为担心的是袁克定,以此人多疑的性格,连自己的亲弟弟也不信任,又岂会放心一个陌生人?极可能暗中调查谭啸或是红豆。 还有那两股不知意在卫家还是他的神秘势力,让谭啸不敢有丝毫懈怠。 谭啸朝红豆耳语了一句,红豆眉头微蹙,觉得谭啸太过谨小慎微,有点多此一举。转念一想,无论卫伯还是德叔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便点了点头。 两人都是出众的人物,纵是那前门大街人流熙攘,谭卫二人身处其中亦如鹤立鸡群,极为显眼,正合了谭啸的心思,接下来的目的地是东直门。 “内九外七皇城四”,自清朝以来,京城各门皆有定律,例如朝廷出兵须得走德胜门,收兵则走永定门;要去那陶然亭的墓地、砍头行刑的菜市口便须走宣武门,因此常有囚车、殡葬经过,而东直门惯走木料车,棺材铺便集中于此。 “两位,要不您换一辆?”车夫面带难色地说道,“小人这车年头儿久了,怕是承不住您二位的贵体。” 红豆朝谭啸微微点了下头,后者不悦地挥手将那车夫打发了:“又不少给你大洋,有钱都不赚!” 方才两人找的第一辆洋车,那位不做他们生意的车夫其实是卫家的人,红豆趁机暗中按照谭啸的吩咐将事情交代下去,所谓同坐一车不过是借口罢了,若不是谭啸严肃地警告她被人跟踪,红豆是绝不会同意与谭啸共乘一车的。 只是一上车红豆便开始后悔了,生出误入贼船的感觉。 两人虽都不是体形臃肿,但共乘一车少不得肩膀相接、腿臂触碰,红豆从小到大从未曾与男子这么接近过,面红耳赤,心如鹿撞,鹌鹑一般竭力收拢身体避免与谭啸发生接触。 谭啸却十分享受似的随着颠簸的车子晃动,不时摩擦一下红豆绷得紧紧的身体,见红豆羞恼不已,戏谑之心更盛。刚好车轮压过一处洼地,借势整个人朝红豆压了过去。 忍无可忍的红豆竖起肘尖直捣谭啸肋下,她的胳膊藏在披风之下,谭啸却是看不见的,肘部本就异常坚硬,而肋骨却是人体柔软之处,红豆又是全力出击,两者相撞,谭啸痛得闷哼一声,连吸冷气,剧痛良久方才弱了些。谭啸再不敢造次,面有惧色地瞥了眼红豆,喃喃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啊!” 红豆看到谭啸痛得脸都青了,心下不由闪过一丝歉意,然而听到此言,本就淡薄的悔意立刻烟消云散,冷声哼道:“你自找的,怪得了谁?若是再敢无礼,还有更厉害的招呼呢!”转过脸去,自言自语似的轻骂道:“龌龊之徒!” 红豆俏容含煞,目光冰冷,看也不看谭啸,却是动了真怒。谭啸也觉得自己的确有些过分,讪笑道:“酒劲上头,身子骨就有些绵软……” 红豆听到这个蹩脚的借口,忍不住撇嘴。她面上怒极,实则内心却并不是特别愤怒,只是与谭啸并肩而坐,丝丝缕缕的男子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酒气钻入鼻中,无法抑制地感到心乱如麻,身体的力量都好像在一点点地消散,这种从没有过的怪异感觉让她既害怕又隐隐有点无法形容的悸动,不禁惊恐交加。 红豆虽已是及笄之年,可身边除了卫远山这样的仁慈长者,年龄相当的卫家年轻子弟对她都敬畏谦恭,对于男女情事纯然无知,只觉得谭啸似乎并不那么让人厌恶了,她自不明白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变化的缘故。 饶是谭啸精于揣摩人心,又怎懂少女那复杂的情怀?见红豆虽然不说话,但面色已经舒缓了些,想了想问道:“你回忆下,你们是树了敌,还是道上的老合瞧破了真身?”老合是江湖暗语,意指匪贼。 那两股暗中的势力来得很是蹊跷,谭啸想来想去觉得似乎只有这两种可能性大些。 听到谭啸说起正事,红豆连忙收敛慌乱的心神,细细思索一遍,摇头道:“都不可能,也都有可能。” 这答案看似矛盾,说的却是实情,卫家行事一向谋而后动,严谨小心,且每次设局得手立刻远遁,从不回头,行踪飘忽不定,又常改装换貌,被看破身份一路跟踪而毫无察觉的可能性委实微乎其微,更何况竟然被两拨人同时盯上。 可这世上哪里有万无一失的事?谭啸越想越觉得迷惑,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轻声道:“卫大爷行事自然是老道周密的,只是如今局面繁杂不明,你我若不小心便是……务必谨慎。” 谭啸苦笑着摇了摇头,在红豆警惕的目光中伸手拉过披风为她遮住了双腿,柔声道:“春风寒峭,莫冻伤了筋骨。” 谭卫二人大张旗鼓地买了一副棺木和寿装,雇人送到了铁桥胡同。这铁桥胡同与八大胡同之中鼎鼎有名的状元夫人赛金花挂牌的陕西巷相距不远,却清净许多。在这里居住的大都是些年老色衰的青楼女子,也有些曾红极一时本是第一等“轻吟小班”出身的花魁状元,年岁渐长,又放不下面子自降身价,于是掩耳盗铃地在铁桥胡同内开设“茶室”接客谋生。 当日谭啸在普化寺外与袁克文结识之后,便吩咐阿仁在此地买下了一所小院。 卫家那子弟按照红豆的吩咐,暗令同伴火速赶去城外,寻一具初死不久的老者尸体。这年头兵荒马乱,灾荒连年,活着的人连饱饭都吃不上,更顾不上死后的事,有亲戚朋友的还能挖个坑裹张破席埋了,更多的却是被丢在乱葬岗里任野狗啃食。 行事的卫家族人毫不费事地找到了一具刚刚饿死的无名尸首,悄无声息地运到了铁桥胡同。 谭啸生怕卫家人赶不及,在路上故意转了两个弯儿,为那尸体穿上寿衣装殓入棺,直接又运出城入葬。谭啸给这位不知姓名的老者烧了一堆冥纸,心里暗暗祷告道:虽说折腾了你一番,却也免了你暴尸荒野,乱世苦海,但愿你能投胎个好人家。 他不信鬼神轮回,但求个心安罢了。 有感于人生无常,返途中红豆有些失神,直到车子停在大总统府门前才惊醒过来。 “小心行事,切莫被那位袁十小姐瞧出破绽来!”谭啸低声嘱咐道。 谭啸的好意听到红豆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倒像是居高临下的教训似的,感觉受了轻视的红豆从鼻孔里喷出一声轻哼,扬头道:“不过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贵小姐,我自能应付,倒是你不要连累了我,那位袁大爷可没袁二公子那么容易对付!”看样子她与袁克定已经见过面了。 警卫认得二人,并没有盘查,一路畅行无阻。 ------------ 第十四章 老道砸庙门 夕阳如血,将西天染成一片赤红,湖面金光粼粼,远远望去如同铺了一层耀眼的金箔般,轻风拂面而过,枯草丛中隐约露出几点青色,萧瑟之中掩藏不住冬去春来的气息。 谭啸心头一动,掏出怀表看了看,朝红豆笑道:“时间尚不算晚,不如走一走?” 红豆注视着那枚怀表,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意味,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了谭啸的建议。 二人一前一后,相距半个身位沿着湖畔迤逦而行,好半晌谁也没有率先开口。谭啸只觉得连日来疲惫至极的头脑渐渐清明,不知道是因为眼前这一幕壮美的景色,还是红豆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丝丝清香。 “我……我认得你那天戴的那枚扳指。”红豆声如蚊蚋,犹疑了一下又道,“这块怀表我也很眼熟。” 谭啸心底划过一道电光,这些日子以来始终纠缠在他心头的猜测竟是真的。 他面无表情地盯住了纠结不安的红豆,当这个猜测被印证的时候,他的心头依旧掀起了惊涛骇浪,看到红豆欲言又止,他几乎忍不住扼住她的喉咙问一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在他几乎丧失理智之时,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这里大总统府,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可能迅速地传到袁克定甚至袁世凯的耳朵里。 谭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冷的气息让他热得发烫的血液稍稍冷却,扭过头去不去看红豆,“扳指是……我师傅传下来的。”声音竟有些沙哑颤抖,可见他的心情有多么激荡。 红豆发出一声惊呼,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伸手掩住嘴,将下半截惊呼给拦在了喉咙里,“你说什么!你师傅?德……德叔?” 红豆对这枚扳指印象深刻无比,当初第一眼见到时便已经认了出来,她的手抚过颈前,隔着衣服感触到一点突起——那是一枚与谭啸所佩戴的百鸟朝凤扳指同质同式的扳指,唯一的区别是她这枚扳指,雕刻的是百兽图案。 在她懵懂记事的时候,德叔郑重无比地将这枚扳指交给了她,同时她也看到了另外一枚,也就是谭啸手上的那枚。 让她毅然决定相信谭啸,与他冒险合作很大程度上亦是因为这枚扳指。 “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口中的德叔极可能就是我的师傅,他是不是叫林宗德?” 面色惨白的红豆狠狠地咬着下唇,竭力不让自己满心的惊骇流露出来,僵硬地点了点头,这么简单的动作便几乎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 “也就是德宗大师?” 红豆再次点头,她这时终于明白了为何那天在茶楼上谭啸能用茶水写出“德宗”二字,原来他竟是德叔的弟子。 虽然谭啸从记事的那一天开始,最常干的事就是诅咒这个让他吃尽苦头的老头儿在自己眼前消失,可是当老骗子真的离开了,再也杳无音讯,仿佛这个世上从没有过这样一个人的时候,他也终于明白了何谓思念。 那个每次狠狠地抽完他,又小心地为他疗伤敷药的老骗子。 自从三年前老骗子留给谭啸一枚碧玉扳指和这块贵重的怀表悄然离去,他每天都在幻想也许下一刻,那个脸上总是挂着猥琐笑容的老头儿便会出现在他的眼前,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小子,你干得不错!” 直到这时,谭啸才懂得了老骗子所说的真正的骗术,一起生活了二十二年,竟然不留下任何的痕迹,无比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感觉让他说不出的难受。巨大的惊喜过后,一抹失落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 “我要见他。”谭啸轻轻地说,他的视线投射在被霞光包围着不似凡间的湖心亭。两人这时已经停住了脚步,并肩而立面朝大湖,看似在欣赏晚霞笼罩的湖光山色,心思却全不在这普通人毕生也难得一见的美景上。 “神龙献宝天下一统”的流言查到最后,来源指向了普化寺德宗大师,谭啸要问一问他,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他做的,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红豆叹了口气说:“德叔行踪不定,我也不知道他何时回京。” 谭啸侧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无奈的红豆,她说的是实话。“我要见他!”谭啸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我,我已经命卫三发动人手寻找德叔的下落了。”红豆被谭啸通红的双眼吓了一跳,她从没想过这张总是挂着笑容的俊朗面孔竟也能这般狰狞可怖。 谭忠已经在小院里的厢房安顿了下来,谭啸回到房间他便跟了进来,笑眯眯地道:“二少爷,您的气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啊?” 谭啸没好气地斜了一眼这位不知来历的“谭家忠仆”,闷声微讽道:“您老的气色可真不错。” 谭忠呵呵一笑:“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谭啸翻了个白眼,扭头望向窗外不再与他交谈,却又觉得胸口郁结,忍不住反驳道:“如果你最亲的人突然变成陌生人,你还会这么说吗?” 谭忠一怔,脸上的笑容逐渐消退,沉声说:“你师傅要回来了?如果你不想死,就不要向他透露见过我。” “你怎么知道?”谭啸这一惊非同小可,腾地站了起来,指着谭忠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谭忠阴沉的脸上浮起一道讥笑:“你那师傅教你这么多年,归根结底其实就只一条:天下人皆不可信。可惜你小子终究还是做不到,不知道他是该哭还是该笑!” 谭忠的话里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嘲讽,眼神里却流露出淡淡的哀伤。谭啸直觉他与老骗子之间似有不为人知的恩怨,再次沉声问道:“你是谁?” “我是一个绝不会害你的人。”谭忠似乎已失去了和他继续交谈的兴趣,起身佝偻着脊背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永远不会。”说完再不停留。 第二天一早,袁克定匆匆赶来,低声吩咐谭啸明日傍晚午门外相会,他已安排好谭啸进入皇宫的办法。 袁克定前脚刚走不多时,敲门声又响起。 “谭先生,石小姐请问您有没有空闲,二爷和秦先生都不在,她想请您陪她一同去普化寺,为亡父安置往生牌位并超度法会。”传话的是袁十小姐身旁的丫鬟,她此来除了传话还肩负着另一项使命,趁着谭啸不注意时,不停地偷偷打量这位被石小姐夸得花儿一样的青年。袁十小姐听红豆说得多了便对谭啸生出些好奇,暗里吩咐丫鬟仔细瞧瞧到底是个怎样出色的人物。 谭啸一夜不曾合眼,几天来又时刻紧绷神经,不免有些憔悴。那丫鬟暗自撇嘴,长相尚可,却一副委靡不振的模样,哪有半点英挺之气?至于古道热肠、博学广闻却不是凭眼睛能看出来的。 听丫鬟把话说完,谭啸不由一震,第一个反应便是老骗子有消息了!卫红豆还真是机敏。 “毫无问题,请回石小姐,谭某随时奉陪。”谭啸朝那个表情奇怪的丫鬟笑道,随手递过去两块银元,柔声道:“有劳姑娘了。” 那丫鬟骇了一跳,连忙推辞不收。谭啸察言观色的本事虽不敢说炉火纯青,对付这白纸一样的少女实在简单至极,婉转地奉上几句赞美之言,便将小丫鬟拍得晕头转向。她在袁府不过一个下人,何时有人对她说过这些动听的话儿?更何况还是一位俊朗挺拔、阔绰大方的年轻男子。 小丫鬟羞红着小脸疾步而去,不消片刻便又回转,朝谭啸甜甜一笑:“谭先生,汽车已经备好了,石小姐在车上等您!” 谭啸出门上了车,红豆已经坐在车上,朝他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转瞬便被哀伤代替,轻声对他说道:“麻烦先生了。” “是谭某的荣幸才对,何来麻烦一说?”谭啸彬彬有礼地回道。当着袁府司机的面,两人完全是一副客气而疏远的模样。 乘坐袁府的车又是红豆聪明的地方,昨日她独自出门,谢绝乘坐袁府的车没人会多想什么,而今天与谭啸同行,孤男寡女相处却是不妥。 两人干的都是骗门买卖,岂能不懂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的道理? 孔夫子就曾说过“过犹不及”,国人向来讲究的中庸之道亦可用在骗术门里。这世间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计谋,太真或是太假都容易惹人怀疑,虚虚实实才是最为高明的手段。 一路无话,抵达初霞山谭啸便打发司机原路返回。这时春意渐盛,天气转暖,来普化寺进香的信徒猛然增加了许多。这初霞山的山路狭窄崎岖,马车、轿车和洋车自不必说,就连大轿都无法行得,山下便聚集了不少小轿、肩舆。 所谓“肩舆”便是轿子的前身,没有轿厢遮蔽,两根杆子上固定着个座椅,好些的在椅上加个伞盖遮阳挡雨。 在山下为红豆雇了一顶小轿,谭啸随行轿侧,饶有趣味地听着轿夫根据不同的路势呼喊各异的号子。 一轿最少两人抬,多的却没限制,像走这山路的小轿大多是三人抬或两人抬,三人抬叫“丁拐”,两人抬叫“对班”。前面的轿夫眼见前方路途曲折,喊起了报路号子:“弯弯拐拐龙灯路!”后面的轿夫拖着嗓子应道:“细摇细摆走几步。” 这一路上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句号子,等到前面的轿夫呼哧带喘地压着嗓子唱道:“大陆一条线!”轿子已经登上了初霞山。“跑得马来射得箭!”后面那轿夫喘着粗气应道。 谭啸与红豆随着人流行入山门,两人这才稍稍放下心,说话的声音却仍放得极低。 “昨晚有人去了铁桥胡同,没有查出是什么人。”红豆穿了一件银狐皮的披风,长而柔软的狐毛遮住了她的下颌,与她白嫩的肌肤相互辉映,愈发显得她的脸颊欺霜赛雪。 谭啸眨了眨眼睛,那铁桥胡同的宅子本来是为袁克文准备的,当日他预想在那里宴请袁克文,以坐实他给卫红豆编造的身份。等到红豆进了总统府后,他还以为那宅子已经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没想到终于还是派上了用场。 “幸好你早有准备。”红豆瞥了眼谭啸,眼神复杂,说不出是佩服还是揶揄,“不然这出戏可就穿帮了。” “咦?”谭啸猛地反应过来,“昨晚?你身在总统府,是如何得到的消息?” 红豆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这可是岭南卫家的独门秘技,岂能外传?” 谭啸哈哈一笑,促狭道:“莫非是传内不传外,传子不传女?”不等红豆说话,他皱起眉头,摇头自言自语道:“也不对啊,你是女子却也知道的。” 红豆得意地扬起弧度完美的下巴,朝谭啸做了个可爱至极的鬼脸,“本小姐自然是例外了,这秘技还是本小姐发明的呢!” 二人还是首次这般轻松交谈,彼此不带有怀疑和警戒之心,只觉得轻松惬意,说不出的舒服。谭啸坏笑道:“如此看来,我若想知道这秘密,难道还要去你卫家做个上门女婿不成?” “瞧你那点出息吧!”红豆第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谭啸故意占她的便宜,猛地醒悟过来,俏脸刷地飞红,又羞又恼地瞪了谭啸一眼,啐道,“狗嘴吐不出象牙!” 谭啸话一出口便后悔不迭,暗骂自己太过轻浮孟浪,倒好像故意调戏红豆似的,心下尴尬,讪讪一笑,扭头假意观赏寺中景色,不敢去看红豆的目光。 两人谁都不开口,气氛微妙,与周围熙攘喧嚣的人群恍如隔世,几十丈外的大殿仿佛远在天边,又好像眨眼既至。 “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愣了一下,不禁相视而笑,淡淡的温馨暗中滋生。谭啸迅速调整情绪,微笑着朝红豆微微鞠躬,“女士先请。” 红豆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挑眉道:“你要是真想知道其中的奥妙也不难,只要拜本小姐为师,我便全无保留地告诉你!” 谭啸原本明亮的眸子立刻暗淡下来,情绪低沉:“我有师傅了,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我……我只是和你说笑罢了,你可千万不要当真啊!”红豆小心翼翼地说。 谭啸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朝红豆露出个无力的笑容,“我长这么大,师傅是我唯一的亲人,呵呵,可是直到昨天我才发现,原来我对他竟然一无所知。” 红豆不禁愣了一下,竟生出共鸣之感,竭力回忆之下骇然惊觉,自己对这个一直最亲近的长辈原来竟是如此陌生。 她突然有点理解谭啸此刻的感受。“德叔传来了消息,今晚便会返回普化寺。”红豆有些奇怪地注视着表情平静的谭啸说道,“你不高兴吗?他回来就是为与你相见。” 谭啸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实际上连他自己都理解不了,就在前一刻他还那么强烈地想要见师傅一面,然而当他知道这愿望马上便可以实现时,却没有情理之中的喜悦和激动。 “他要见我,于是他出现了。”谭啸唇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遥遥地望着大殿中央供奉的那尊释迦牟尼金身像,显然那造像之人技艺精湛,佛像栩栩如生,宝相庄严,居高临下目含怜悯地俯瞰一个个匍匐在他面前的凡人,右手曲臂上伸结施无畏印,左手下垂结与愿印。 此像乃布施像,施无畏印意指施予众生勇气和无畏之心;与愿印表示能满足世人一切愿望。 进香的信客络绎不绝,各个虔诚恭敬,袅袅轻烟将佛像衬得更加高大伟岸,似真似幻。红豆接过小沙弥递来的香烛,扯了下谭啸的衣袖,低声道:“进去呀!” 谭啸摇了摇头,“我在外面等你。”侧身退后几步,让开了门口通道。 红豆莫名其妙地随着前面的香客缓缓移入大殿,不时回头瞧一眼谭啸,不晓得他这是中了什么邪。 谭啸噙着冷笑瞪着那尊不知道矗立了多少年,受过多少人顶礼膜拜的佛像,良久之后,一个字轻轻地从牙缝里蹦了出来:“呸!” 等红豆拜过佛,谭啸已经为那个子虚乌有的“石父”立好了往生牌位。 两人沿着小路转入桃林,不过一墙之隔便如两个世界,前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这桃林内却空无一人。 红豆低着头,默默地向前走了几步,一脸正色地回头望向谭啸:“你苦心谋划,究竟有何图谋?” 谭啸打了个哈哈,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你既知晓了我的身份,又怎会不知我要做什么?” “这正是我要问的!”红豆的目光随着谭啸而移动,紧紧地盯住了他的眼睛,“你究竟是什么人?” 谭啸左顾右盼地装作在欣赏周围的景象,其实这院子里除了黄土枯草便是秃枝干条,哪有什么值得观赏的东西?他只不过避免与红豆的视线发生接触。 听红豆问得严肃,谭啸反倒有些糊涂了。“我师傅……”他猛地一惊,失口叫道,“难道你居然不知道他的身份?” 红豆神色暗淡下来,微微点了点头:“我只知道,德叔十五年前将我送到了卫家庄后便在普化寺出家了。从我十岁开始,每年他会去卫家庄看我两次,教我诈术手段,但是对他自己和我的身份却是只字不提的。” 谭啸不由苦笑,卫红豆比自己也强不了多少,十五年前他不过是个十岁的少年,记忆已有些朦胧。 在他的记忆里,幼年时师傅的衣着面貌总是十分整洁,当时师傅将他寄养在一户农家,一年也难得见上一面。直到他十岁,师傅有一天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将他接走,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才算真正跟在师傅身边生活和学艺。而师傅也正是自那天起开始不修边幅,整日里戴着一顶破烂肮脏的瓜皮帽,乱蓬蓬的胡须将脸遮住了大半。 如今想来的确古怪,怪不得师傅经常外出,而且每年的春分和立秋都要出外,最短也要一个多月才会返回。 越想谭啸就越觉得,那个自己生命里最熟悉的人越来越陌生,无数的谜团像黑雾似的将他罩在其中,让他无法看清楚。 “解铃还须系铃人!”谭啸使劲地拍了拍胀痛欲裂的脑袋,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劝解红豆似的喃喃道,“反正今晚就能见到他了,当面问个清楚吧!” 谭啸不知道师傅与卫家是如何安排这一次的会面的,想来自己将卫家被暗中监视的消息告诉了卫远山后,以他的老辣精道肯定会做出最稳妥周密的布置,何况还有那个奸诈似鬼的老骗子呢! 他在大殿外的院子里徜徉徘徊,看着无数信徒香客进进出出,似乎颇为无聊,其实却想象着老骗子打扮成得道高僧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有钉子,去偏殿。”一声似曾相识的耳语钻进了他的耳朵,谭啸身体微微一僵,循声看去,就见一位四十多岁的消瘦汉子与自己错身而过。似乎曾在哪里见过此人,一时间却又记不得了,那汉子仿佛不经意间扫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可察的笑意,谭啸的身体一震,是卫远山! 谭啸不禁暗暗苦笑,当初在火车上女扮男装的卫红豆就骗过了所有人,而眼前的这位,更是从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头儿变身为精明干练的壮年汉子,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是不敢相信。卫家易容变装之术果然奇妙,令人叹为观止。 “走吧!”正胡思乱想间,另一侧的红豆轻声耳语道。谭啸连忙虚扶起红豆。这时从大殿外快步走进来一位至多十五岁的小和尚,来到两人身前先合什问讯宣了一声佛号:“敝寺住持今夜将返,法事亦定于夜半开始,两位檀越可稍事休息,这边请。” 谭啸听说还要等上许久,不免有些焦急。陡地惊觉自己的心神烦乱无法冷静,竟失去了向来引以为傲的耐性,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脑海里丛生的杂念驱散,朝小和尚点了点头,和声道:“麻烦小师父了!” 小和尚将二人引入一间僻静的禅房,简单吃了些斋饭。两人各揣心事,默默无语地相对而坐。 房内的光线越来越暗淡,谭啸靠坐在硬邦邦的简陋椅子上,脑海里一会儿是老骗子须发凌乱不堪的模样,只是他的面容越来越模糊,好像五官在不断变化似的,一会儿婵娟那清丽无匹的容貌又突兀不可抵挡地闯进他的心头。 正是“方寸人心,一朝成障何难越”,难道婵娟与老骗子竟成了自己心中的“魔障”不成? 翻来覆去也无法令自己平心静气,谭啸看了眼闭着眼睛仿佛熟睡的卫红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总有些暧昧,索性推门而出看日落去了。 歪打正着,眺望西天如火晚霞,谭啸恍惚入神,居然进入了一种奇妙的无欲无求、心无杂念的境界。道家说“人心方寸,天心万丈”,然而正是这方寸的人心却比天地更难捉摸。 日落西山,给人一种凄凉之感。谭啸背着手在寺内漫步而行,这时寺内香客已然寥寥可数,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衣着不同、形容各异的陌生人,猜测着他们的身份来历和此来所求的目的,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 最后一个离寺的香客跨出山门,喧闹了一日的普化寺总算归于安静,淹没了大半的斜阳射出的余光将初霞山分成了明暗相对的两半,一边金光耀眼,另一边却已是幽暗静谧。谭啸矗立在山门之外只觉得心旷神怡,正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美景,心神猛震,浑身汗毛刷地倒立而起! 偌大的初霞山顶,这时却出现了一条极为奇特的身影飘向普化寺,这怪人竟似生有双头!一个脑袋端然不动,另一个则不停地摇晃,手中提着根奇形怪状的旗子似的东西在风中蛇一样扭曲摆动…… 难道是魑魅魍魉作怪不成?饶是谭啸胆大包天,在这阴阳交替之际,乍见到如此诡秘的景象亦无法保持平静,心底升起一股寒气,头皮发麻。而好奇心却如淋了油的火苗般越烧越旺,换个胆小的只怕早就转身逃走了,他却钉在原地非要瞧一瞧这双头怪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等那怪物渐渐走近,谭啸不由翻了个白眼,喉咙间滚动了一下,吐出了憋在胸腔里许久的那口闷气,只觉得好笑又好气。哪里是什么怪物,不过是个格外魁梧的老道罢了,那个不停摇晃的脑袋是一只蹲坐在他肩上的小猴儿,而他手中的招魂幡的确是一条长幡。谭啸眯着眼睛,费劲地看清楚幡上龙飞凤舞一样的大字后忍不住扬了扬眉头。 “机藏休咎荣枯事,理断穷通寿夭根;任你紫袍金带客,也须下马问前程。”谭啸将这二十八个字默读一遍,这两句他并非初见,前面还有两句,“不必长安访邵子,何须西蜀讯君平?缘深今日来相会,道吉吉凶不顺情。” 这四句的典故说的是一位后汉奇人:苗训苗光义。传说苗光义的老师乃是希夷先生陈抟老祖,苗光义在老师那里学得通天奇术后在家乡搭了一个卦棚,坐诊治病、相面算卦。一日,尚未发迹的宋太祖赵匡胤路过此地,见卦棚前围了许多人,便翻身下马上前一探究竟。那苗光义一见赵匡胤便瞧出他有帝王之相,二人相谈投机。赵匡胤对苗光义佩服得五体投地,此后引为智囊,待到陈桥驿兵变,赵匡胤称帝,苗光义被封为护国大军师兼司天台正。“任你紫袍金带客,也须下马问前程”,说的便是这一段儿。 奉天大鼓《十三道辙》的唱词第一句就说:“正月里来正月正,刘伯温自造修北京,打板的先生他叫苗光义,未卜先知李淳风,诸葛亮草船把东风借,斩将封神姜太公!” 谭啸看着这位穿着邋遢、满面虬须的老道士禁不住嘿嘿一笑,原来是个算命的,心说这老道有些意思,你一个道士来和尚庙作甚? 道士一身道袍又脏又破,满脸虬须,十分邋遢,面貌却古奇峻伟,一双豹眼开合之间精光闪烁,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势。 老道步伐极大,看似舒缓闲适,行进的速度却是极快,行云流水一般来到谭啸面前。他身材异常高大,竟比谭啸还要高出半头,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笑眯眯的谭啸,也不说话。 谭啸行走江湖见过太多自称半仙、通神的金字门老合,对金字门的门道手段也是一清二楚,他自己都称得上个中里手,几句话就把袁克定哄得神魂颠倒,岂会相信这世上真有人“能知埋名宰相,善识未遇英雄,掐指一算,便知前后百年”?只淡淡地扫了一眼老道,便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蹲坐在他肩膀上的那小猴儿身上。这猴儿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生得模样很是怪异:通体黑色,只有四肢与额头正中、双耳外尖雪白,个头不过尺许,却生了一条足有三尺长的尾巴,灵蛇一般盘在老道的脖子上。 这小猴儿坐在老道的肩上,远远看去便仿似老道多生一首,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四周景物。见谭啸有趣地看着它,打招呼似的龇牙发出两声“吱吱”的叫声。 那老道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了谭啸半晌,后者却浑若不觉地对着那只小猴儿挤眉弄眼,惹得它抓耳挠腮,想跳过去与谭啸戏耍却又好像很惧怕老道,尾巴不停地紧紧松松偏又不敢离开老道的肩膀。 “小子!”老道突地开口把谭啸吓了一跳,声如洪钟,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是不是德宗回来了?” 谭啸一惊,这老道来找师傅干什么? 他吃不透这老道的来意,揉了揉鼻子,拢着双手默不做声地站开一旁,让出了寺门。那老道歪着脑袋奇怪地看着谭啸的举动:“我说,你这是啥子意思?” “您若是想知道德宗大师在否,自己进去瞧上一瞧不就得了吗?”老道说话很不客气,谭啸也懒得给他好脸色,懒洋洋地看都不看他一眼。 老道立时瞪起了眼睛,铜铃也似盯着谭啸,粗声粗气地恼声道:“那老东西比泥鳅还要奸猾,若是道爷我能逮到他还要问你?” 谭啸眼中寒光一闪,便要发作,忽地心头一动,这老道为什么要找师傅?虽然看似言辞无礼,但是从他的表情中却没有发现倨傲骄狂之色,倒有些像率直不懂事的孩童。 “不知道这位仙长寻德宗大师有何要事啊?”谭啸看老道有些疯癫,有心套他的话,言辞便显得十分客气。 老道翻了个白眼:“道爷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小子?你是德宗什么人?” 谭啸差点没忍住一拳砸在面前那只大鼻头上,也不知道这老道是真傻还是装出来的,强忍怒气转身走进寺门旁简陋的茶棚里,一屁股坐下,他倒要看看这老道接下来会怎么做。 最主要的是他搞不清楚这老道与师傅是敌是友,所为何来?他第一句里问的,是德宗是不是回来了而不是德宗在不在,这表明他知道师傅不在,那么他是之前来过还是与师傅有约呢? “你还没说德宗回没回来呢?”老道仿佛压根儿不理解谭啸所表现出来的不友好的态度,奇怪地叫嚷道。 等了好一会儿,谭啸非但不说话,甚至闭上了眼睛。老道急了,刷地一声,手中的幡子激射而去,几乎就在同时,一道黑色闪电同时射去,竟是那只一直蹲坐在老道肩头的怪猴。这小猴儿后发先至抓住了挂幡子的木棍,将幡子立了起来。 老道大步流星来到谭啸身旁坐下,声量依旧大得像是在吼叫:“你这小子不地道哇!知道不知道,回来没回来,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吗?” 谭啸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睨视了老道一眼:“小爷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德宗大师的什么人?” 这正是前一刻他吃的钉子,原封不变地全部奉还。 那老道怔了片刻,紧皱眉头苦苦思索,看样子似乎很是矛盾,过了好半天才为难地用商量的口吻说道:“小子,我和德宗真有些关系,只是不能告诉别人……”他却是根本没听出来谭啸是气恼他方才的蛮横无礼而故意反击,认真地回答了谭啸的讽刺。 谭啸无话可说,和这种人制气完全是自找苦吃嘛! 他不愿意和这个疯疯癫癫的老道继续纠缠,一指寺门:“这普化寺就这么大,你自己进去找一找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道爷要是能进去还要问你作甚?”老道大怒,蒲扇一般的巨掌拍在手工粗糙的茶桌上,“砰”的一声,历经风吹雨打的桌子登时四散五裂。 老道目瞪口呆地看了看手掌,又看了看地上的残骸:“这……这……” 谭啸对老道的这一掌暗暗吃惊,别看茶桌已经破烂不堪,像是随时都可能塌掉,可这桌子用的是上好的松木,松木生长于高寒之地,长速缓慢,因此材质特别坚密,而且这桌子的桌面、撑腿都特别加厚加粗,结实异常,居然被这老道士随手一巴掌给拍碎了,这一掌要是拍在自己的身上,恐怕打不死也得重伤!此人力量着实骇人听闻。 一旁的怪猴见老道发怒,逃难似的举着高高的幡子摇摇摆摆躲出去老远。 谭啸做梦也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个动辄发狂的怪人,全身绷紧,暗中做好了随时逃窜的准备。他可没把握能硬抗这老道的一击,阴沉着脸看着老道,冷冷一笑:“今儿算长见识了,仙长好功夫!只可惜苦了这茶棚的老板遭受无妄之灾啊……” “道爷我又不是故意所为!”老道古铜色脸庞涨得紫红,梗着脖子瞪眼道,可怎么看都有些心虚,“大不了给他补好就是!” 谭啸用脚尖扒拉着地上七零八落的碎木,桌子碎成这样,想要恢复原状完全是痴人说梦,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的笑容静静地看着老道也不说话。 “这个……”老道的眼口眉鼻皱成一团,无奈地使劲挠头,甚至让谭啸有些担心他的头皮,显然他也意识到了修补桌子的难度。老道字字艰难地对谭啸道:“你刚才都看到啥了?”音量第一次压低。 谭啸立刻就明白了这老道打的什么主意,仍旧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讥讽渐渐变为鄙夷,那老道一张老脸红得几乎滴下血来,嗫嚅道:“近日……道爷这个……手头有些不便……” “咳……”谭啸被他这句话呛得一口气没喘匀,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古怪地看着窘迫至极的老道,看他的样子却又不像撒谎,只是这一张破茶桌才值几个大钱?这老道若是连这点钱都没有,与身无分文似乎也无多少差别。 这个老道士也实在太老实了,谭啸惊诧过后生出几分促狭之心,亦有些试探的心理,故意凝神苦思半晌,暗中观察老道,后者紧张地屏息静气,眼睛眨也不眨地巴望着他。 这让谭啸对他的恶感渐去,以老道那一掌显示出的功夫,绝非谭啸所能匹敌,此地除了两人一猴再无他人,若是他扬长而去,谁能拦下他来? “不行!”谭啸缓缓摇头道,“在下看得很清楚,虽然一张桌子所值无几,然则古人早说过,勿以恶小而为之,仙长若要就此离去,在下一介文弱自然拦您不下,但是如果您想以武力威胁,让我视而不见却是不可能的!” 老道猛地跳起,额头青筋绷起老高,双拳紧攥,红着眼睛死死盯着谭啸。谭啸全神警惕,这老道行事怪异,说不准一句话不顺耳便会暴然出手。 “你……你……”老道气得须发鼓张,气喘如牛。谭啸腾地站了起来,寸步不让地仰头瞪视老道,凛然道:“难道仙长自知理亏,想要以武屈人吗?” 他面上毫不畏惧,脚下却已经做好了随时飞奔逃窜的准备。 剑拔弩张的两人此时完全是一副拼命待搏的架势,若是不知内情的人见了定会以为这两个人有着血海深仇,谁能想象起因不过是一张连小偷都嫌破的桌子?而谭啸更与那桌子半点关系也没有。 那老道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与谭啸斗鸡似的互相瞪了半晌,到底还是先扭开头,嘴里嘟囔道:“道爷不和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啰唆,等那主人来了说与他,大不了有钱了再多赔他就是了!” “嘿嘿!”谭啸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充满了讥诮嘲讽之意。老道顿时暴跳如雷:“莫非你以为道爷还会赖账不成!” 谭啸撇嘴道:“仙长若不想那个……仙遁或是抵赖,为何还问在下看到了什么?” 老道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气势立刻弱了下去,似被谭啸说中了自己的念头。 “好!”老道脸色急变数次,最后下定决心似的一跺脚,“道爷就在这儿等此间老板来时当面与他说明,请他宽限两日!” 谭啸几番试探,渐渐发现老道虽然言辞鲁莽生硬,心地却单纯,倒像个不懂事的孩童一般,说话随心所欲却不失善良本性,这种人怎么能入了金字门呢?城府连普通人都不如,难怪他穷得囊空如洗。 谭啸连连摇头,嘴角挂着不相信的冷笑朝寺门走去,一边走一边嘟囔:“你就算偷偷离去谁又能找得到?” 结果直到他迈入寺内,假意走出老远也没再听到老道的声音,飞快地回头望去,那老道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副铺垫正在闭目冥息,那只奇形怪状灵气十足的小猴儿拖着幡子蹲在他的身边,百无聊赖地给自己抓痒。 日月交替亘古不变,就如生老病死一般,不管再如何不甘,终究是无法阻挡的。天地像一座巨大无匹的舞台,随着太阳的退去降下了硕大的帷幕,天空的弯月和渐次亮起的星辰投下暗弱的光芒。谭啸站在寺内透过门缝观察老道,足有一个多时辰,他居然一动不动,老僧入定一般。 难不成他真打算在这里等上一晚?谭啸大感有趣,他极少见到这么有意思的人,又想弄清楚他来这普化寺所为何事,自然不可能就此离开,稍一思索便有了主意,抬脚又跨出寺来朝那老道走去。离着还有数丈就听到一阵悠长绵远的轻鼾,谭啸不禁失笑,这位的心还真是够大的。 那只躺在老道怀里打瞌睡的小猴儿感知极为敏锐,谭啸甫一出寺便被它发觉,一双小眼在夜幕中幽光闪动,等谭啸走到离老道不足一丈时,小猴儿发出两声尖锐的啼叫,似警告又像示警。 “什么人!”老道魁梧的身体瞬间绷直。 谭啸见识过他的膂力,自忖挨上一下决计无法安然无恙,立刻停下脚步,笑道:“道长,风寒露重,当心着凉啊,在下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长……” 老道眯着眼睛看清静立身前的是谭啸,大声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地嘀咕道:“假惺惺!你会这么好心?小白脸都没好心眼儿!”显然对谭啸没有任何好感。 谭啸一滞,不由生出些许被戳破用心的窘迫,略觉尴尬地笑了两声。这老道说完便低下了脑袋,用他巨灵掌似的大手揉搓小猴儿,把那怪猴蹂躏得吱呀乱叫,全当没人存在一样,谭啸心下就有点踯躅。 过了许久老道抬头不耐烦地瞪着谭啸叫嚷起来:“小白脸子,说呀!你有啥狗皮倒灶主意?” 谭啸气得差点转身就走,到底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好奇心,上前两步一撩袍襟,落座在长条木凳上,含笑望着满脸迷惑的老道。 他从小学的见的听的、整日里揣摩研究的便是怎样与人打交道,他对这老道有所图谋,自然更加要做足姿态,脸上挂着无邪的笑容,就是不开口说话,这时最先沉不住气的便已经输了气势,必然会在接下来的交锋中落入下风。 老道渐感不耐,似乎觉得仰头久了疲乏,甩了甩脑袋,随手将躺在腿上的小猴儿远远地丢了出去,从蒲团上站立起来,二人的高低登时对调,变成了谭啸仰望、老道俯视。 那怪猴“吱儿”尖啼一声,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落在地上的瞬间腾身再起,如同离膛的炮弹弹射而出,几乎眨眼间便跃上了老道的肩头,一条长而有力的尾巴紧紧箍住了老道的脖颈。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老道瞪着谭啸恶声恶气地骂道,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小白脸子笑得好生奸诈,一看就不是啥好玩意儿!” 谭啸的笑容僵在脸上,笑也不是,发作也不是,面对着全不遵常理行事的老道罕见地生出束手无策的感觉。 “道长,在下可是为您排忧解难而来,多少客气点吧?”谭啸真的是觉得有些委屈了。 老道眨了眨眼睛,狐疑地问道:“那你刚才为何不说?” “这个……”谭啸一怔,这老道士看起来有些疯癫,反应却极快,心念急转,干咳了一声解释道,“在下也是刚刚想出来的!” “行啊!”老道不客气地挥了挥手,“快说!别以为道爷我没看见你趴在门后已然偷窥了许久!” 这老道说话真是直截了当,一点情面不留,饶是谭啸的脸皮早磨炼得异常坚韧厚实,仍不禁感到一阵燥热,苦笑道:“没请教道长仙号。” “道爷姓田,无名无号,有那不长眼睛的东西给道爷起了个外号叫‘田疯子’。”老道浑不觉这外号有多难听,满不在乎地说道。 “道长心念无碍,真乃高人!”谭啸恭维道,心说难怪人常说人如其号,外号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特性。 田疯子嘿嘿一笑,撇嘴道:“你懂什么,正所谓顺成人,逆成仙,全在阴阳颠倒颠,可惜这天下尽是逆来顺受之人。” 谭啸懒得与他坐而论道,这老道深更半夜出现在普化寺前让他觉得事有蹊跷,又恰逢老骗子今晚归来,他不得不有所警惕,这才拐弯抹角地试探。 “田道长,我有钱,您会算命,不如你我……”谭啸指了指老道的幡子,又从身上掏出几块银洋。 田疯子皱眉睨了谭啸一眼问道:“你是想求道爷我给你卜上一卦?” 谭啸只觉得这老道十分逗趣,更希望能摸清他来寻师傅的意图,点头道:“不错,田道长仙风道骨,这个……一看就知是世外高人,在下能得您指点一二,幸何如之!” 田疯子怔怔地注视了谭啸片刻,忽地放声大笑,一旁那只形状怪异的猴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主子的情绪,兴奋异常地围着田疯子上蹿下跳,抓耳挠腮地“唧唧吱吱”叫不停。 谭啸却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一句如此好笑。这老道疯子的外号真正贴切,眼见田疯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如雷鸣一般在初霞山巅隆隆滚动。“道长果非凡人啊,连笑声都这般气势骇人!”谭啸干笑道,“不过毕竟是佛门清净之地,打扰高僧清修似有些不妥。” 田疯子闻言顿时变了脸色,阳春三月立时化为了腊月寒冬,如戟的长眉陡然倒立,怒喝道:“我呸!”指着普化寺虚掩的庙门破口大骂,“欺世盗名的假慈悲,今儿道爷就砸了这装神弄鬼的破庙!” 谭啸越听越是心惊,他既知所谓的大僧德宗就是老骗子林宗德,便觉得田疯子句句都意有所指,仿佛这个言谈癫狂、行事无规的老道竟知道老骗子的底细一般! “道长此言不妥!”谭啸心念转动,反驳道,“唯心存一点敬畏者,方能克己而善人,佛家以警世之言劝人为善,何来欺世盗名、装神弄鬼一说?” 口沫横飞的田疯子“咦”了一声,惊奇地看着谭啸道:“那你心存的一点敬畏又是什么?” 谭啸这时也只有硬着头皮道:“敬者五常,仁义礼智信,畏者五纲,天地君亲师。” 距离谭啸原有丈多远的田疯子只一步就跨到谭啸跟前,低头凑近他面前,几乎脸贴脸。谭啸吓得连忙仰头躲开,惊叫一声:“道长,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小子有点意思。”田疯子背着手笑眯眯地说道,“我看你虽然奸诈狡猾,却还有一分赤子之心。喂,小子,不如你求我收你为徒如何?” 这老道真不愧疯子之号,行事果然毫无常理可讲,谭啸哭笑不得地连连摇头:“我可从没想过要出家,在下生性好逸恶劳又喜好享受,舍不去这万丈红尘……” 田疯子冷哼一声,似笑非笑地说道:“做道士的徒弟虽然清苦些,可总比有个和尚师傅强得多吧?” 谭啸如遭雷噬,身体猛地僵住,死死盯住嘴角挂着揶揄冷笑的田疯子,只觉得头皮发麻。这老道轻轻的一句话却像巨锤重重撞击在他的心头,强作镇定地哑声道:“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田疯子伸手将爬到他肩上的小猴儿抓住丢出老远:“你不拜我为师,却是从和尚庙里钻出来的,又替那些秃头和尚说话,难道你不是他们的信徒?” 谭啸面露苦笑,轻拍额头道:“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借机抹去额头的冷汗,暗暗松了口气。 “唉!”谭啸叹了口气,站起身朝田疯子拱了拱手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夜深露重,道长下山吧,这桌子我会替您赔偿的。” 他本想试探这老道的底细,结果非但没有半点收获,更是被他疯癫无常的话惊吓得心惊肉跳,连这老道究竟是无心之言还是别有深意都分不清楚。 田疯子也不拦他,只说道:“无功不受禄,化缘是和尚干的事,何况道爷还要等德宗那个老秃驴理论。” 谭啸脚下顿了顿,苦笑摇头,这老道好像与和尚有深仇大恨似的,句句都冷嘲热讽。江湖上“砸场子”的事常见,可道士跑和尚庙来“踢馆”他还是头一次遇到:“道长,所谓与人为善就是于己为善,何况您又是位出家人,何必这般咄咄逼人呢。” “切,我就说和尚是你师傅!”田疯子的话让谭啸的心又急跳几下,只听田疯子又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今日来却是要收回多年前的一笔旧债。” 谭啸眉头紧蹙,暗忖莫非师傅真的欠了他一笔巨款?可看这田疯子实在不像富有之人,而老骗子就算出了家,金盆洗手不再行骗,也绝不至于要借钱的。 田疯子嘴里的旧债恐怕不是钱物这般简单。 虽担心田疯子对师傅不利,可眼下的情况是打也打不过,骗又骗不走,想要刺探这老道的底子却几番无果,无奈之下谭啸决定赶回寺中,让红豆派人偷偷下山去将此事提前告知师傅,让他早作准备。 “小子,我看你人还算不错,也罢,送你两句话,就算你买的货物了!”田疯子的手里发出几声清脆的撞击声,却是谭啸方才放下没有收回的那几枚银洋。 谭啸的脚步虽然没有停止,却已渐渐放得轻缓,竖耳倾听这老道会说些什么。 “天地为盘汝为棋,进退左右不由己。何不就此抽身去,舍却牵挂才自由。”田疯子肃声道,全无半点癫狂之气。 谭啸听到前两句心头不禁剧颤,似隐喻自己目前所面临的情势,看似一切都按照计算的结果发展,他却觉得自从他来到北京城,就仿佛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紧紧地罩住了。 正思考这好像顺口溜似的四句话究竟是什么寓意,老道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阜成门外八里,有庄名恩济,有个守墓的太监出宫时私挟了一幅画,值得一观。”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谭啸霍然转身望去,幽幽的月光下,老道的身影早去远了,小猴儿拖着幡子晃晃荡荡地跟在后面。 这老道走得莫名其妙,连谭啸想要追问他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没机会,田疯子与师傅到底有何瓜葛?他的那番话透露出来的意思谭啸虽不能洞彻,却至少明白一点:田疯子劝自己离开这是非之地。 ------------ 第十五章 奇宝井中藏 夜色里的普化寺静谧无声,古老的庙宇仿佛沉睡的怪兽,谭啸游魂一样悄无声息地飘荡在桃林中。“舍却牵挂才自由……”他喃喃重复了两遍,茫然无绪地想:自己的牵挂是什么呢?田疯子又是什么人? 他想了良久不得其解,苦笑着叹了口气,这一趟京城之行发生的变化早已出乎他的预料,更是接二连三遇到些来历不明的怪人:悠闲地躺在总统府里晒太阳的谭忠,似乎洞明一切的田疯子。 红豆在山崖边找到了他,“德叔回来了!”红豆的声音沙哑,紧紧地咬着嘴唇,眼圈通红,好像刚哭过的样子。 谭啸一惊,下意识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他这一问又勾起了红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悲伤,眼泪扑簌簌坠落,哭道:“你快去看看,德叔……德叔他不行了!” 谭啸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踉跄倒退了两步,若不是惊骇欲绝的红豆死命抓住了他的胳膊,只怕他已一脚踩空跌下山崖。 “带我去见他!”谭啸面如白纸,对红豆道。 还是那间孤零零的禅房,油灯如豆,微光跳动不定,使得屋子里时明时暗。谭啸与红豆立在榻前,床上躺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与谭啸记忆中老骗子的样貌气息相比,眼前的德宗大师完全是一个陌生人,也正因为这种陌生,谭啸见到他的第一眼甚至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呵呵,小骗子长大了。”气若游丝的德宗努力扯动双颊肌肉想要挤出一个笑容,结果却是无功而返,短短几个字竟停顿了三次才说完,胸口急促剧烈地起伏不定。 听到“小骗子”三个字,谭啸眼圈一红,当年他师徒二人便以“小骗子”、“老骗子”互相调侃,再次听到这熟悉的称呼,无数的记忆洪水一般轰然涌上心头,竟将他的身体都冲击得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老……骗子,”谭啸哑着嗓子颤声道,“你比以前富态多了,我都认不出你了。” “呵呵……”德宗胸膛里发出一阵混沌的杂音,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漏气的风箱似的,“我这前半辈子罪孽深重,临死之前吃斋念佛求个心安罢了。” 师徒二人对视良久,目光复杂,最后还是德宗先开口道:“九儿,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要问我?趁着我还没死透,快问,我也有些事情要对你讲。”德宗一气说完,精神竟比前一刻好了不少,在谭啸的帮助下靠着墙壁半坐起来。 谭啸知道,每次师傅叫自己“九儿”的时候就表明他很认真,接下来的话很重要。 红豆闻言泪水又流了下来,啜泣道:“德叔,你不会死的!” 德宗慈祥地看着伤心欲绝的红豆,用尽全力抬手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头顶:“傻丫头,人都是要死的,德叔也是人,怎么能不死呢?” 红豆呜咽还要说话,德宗面色忽地一变,肃容道:“丫头,你先出去,我要和九儿说些事情。” 尽管卫红豆百般不愿,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禅房。 “坐!”德宗指了指床边,示意谭啸坐下说话,“你先问。” 德宗此刻原本灰败如死的脸上竟浮起两团红晕,红得惊心动魄。谭啸虽不懂医术,却也看出来他已经是回光返照,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悲痛,“师傅,怎么会这样?” 他说得没头没尾,德宗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道:“为师这把老骨头能活到今日已算得上天赠寿了,去年岁尾便重病一场,幸亏遇到了半仙叶永绿,只是当时虽把为师这条老命从阎王爷那儿抢了回来,却也直言相告,怕是拖不了太久的,现在即便是叶永绿在也已经回天乏术了。” 德宗却不知叶永绿已经死了,谭啸方才已经请卫远山去将十二火速接来,这时听到德宗的话,心头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悲从中来,泪水无声溢出眼眶。 德宗脸孔一板,斥道:“莫要学娘们儿般哭哭啼啼的,你此次来京想必三关中的头两关已经过了吧?” 三年前,他命谭啸出山“过三关”时曾定下了规矩,只有过了惩处奸商和不义同道这两个关节他才可以进京,而且惩处贪官这一关必须在京城做。 当日谭啸对师傅这个安排就十分不解,时至今日他仍不能完全体会其中用意。点了点头,谭啸道:“师傅有严令,徒儿不敢违背。” 德宗眼底浮起满意之色,咳了一声道:“可知我为何立下这古怪的规矩?” 谭啸想了想道:“徒儿以为,是因这京城藏龙卧虎,又是国之重地,师傅是怕徒儿一招不慎便会落入万劫不复。” “不错,此乃其一。”德宗欣慰地笑了笑,又道,“至于为何第三关定要你在京城行事,还有一个用意,想我祁门乃是天下诈术之宗,门下弟子行事又岂可畏艰惧险,安居一隅?这第三关便是化龙一跃,京城就是龙门,一跃成龙天下尽可去得!” 谭啸这才明白师傅的良苦用心,见他说这番话时眼中写满骄傲,不禁打趣道:“您就不怕我跳不过去,摔得粉身碎骨?其实我觉得混一混小地方也不错的,安全第一嘛。” 德宗瞪了他一眼,似乎对他没志气的话感到十分不满,忽地嘴角翘起,微笑着道:“你现在做得不错。” 谭啸一怔,“师傅,您是说?” “不错,你与袁氏兄弟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德宗得意地笑了起来,“你没想到岭南卫家居然与为师也有关系吧?” 谭啸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师傅,卫红豆究竟是什么人?”这个疑问早在与卫红豆在这普化寺内偶然相遇时便一直如刺般扎在他的心里,这时见到了德宗自然立刻问了出来。 德宗脸上闪过黯然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向谭啸:“红豆是我师傅的孙女。” “啊?”谭啸大吃一惊,“师爷的孙女?” 德宗叹息一声:“此中往事错综复杂,一言难尽。当年我的师傅遭奸人暗算,我拼死将红豆救出,那时我亦被追杀,不得已将她送到了岭南卫家,这十几年来,我不得不改头换面,重造了现在的身份。” 德宗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气息便有些不畅,歇息了一阵儿才又道:“这些年我为报师仇一直苦心筹划、等待时机,上一代的恩怨本不想让你们再牵涉其中,是以得知你进京,我怕瞒你不过便立刻遁去,不曾想天意弄人,现在我要死了,除了你这个徒弟和红豆,我再找不出可以信任的人来了,而红豆毕竟是个女子。” 谭啸一怔,“师傅,您的意思是让弟子替您为师爷报仇?” 德宗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痴痴地盯着闪烁摇摆的烛光,眼睛里闪动着奇异的光彩,行将就木的生命仿佛重新燃烧了起来,“为师这一辈子有两个恩人,也有两个仇人……” 接下来德宗讲述了一段让谭啸目瞪口呆的往事。 三十年前的林宗德还是景仁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初进宫时受尽欺凌,一位颇有些权势的太监张德子见他可怜,一时动了善心说了几句话,林宗德的境遇才逐渐好转,也因此对张德子万分感激。后来日子久了张德子发现他机灵善思便偷偷地将他收做了徒弟,这才知道张德子竟是骗行里最神秘的祁门中人。 光绪十四年景仁宫迎来了它的新主子——美丽活泼的珍嫔他他拉氏,也就是日后的珍妃。 珍妃不光生得美丽动人,性格也十分活泼大方,深得光绪帝宠爱,亦受奴才们敬重。珍妃对林宗德极为信任,而林宗德对这位小主也是赤胆忠心。 然而她这样跳脱的性子却让慈禧老佛爷大为反感,又因光绪帝对其专宠,惹得其他妃嫔怀恨在心,直到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光绪帝起用康有为等人立志维新,被慈禧太后幽禁,坚定支持光绪皇帝的珍妃亦被囚于冷宫。 至庚子年七月,列强联军迫近京师,慈禧太后离京避难前使人将珍妃坠井,林宗德混乱中逃出皇宫,从此带着数年前街头救下的谭啸隐姓埋名。 谭啸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当年自己快要饿毙街头时被林宗德所救,他将自己安顿下来便匆匆离去,几个月才来看自己一次,原来当时他尚在宫中当差! 与老骗子相依为命多年,谭啸竟是未曾发现他净了身!一方面是德宗掩饰得极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谭啸压根儿就没往这上面想过。 谭啸瞠目结舌地看着精神疲乏的德宗,“师傅,这么说您的两位恩人就是师爷张德子与珍妃了?” 德宗颔首道:“不错,若非是他们,我定然活不到今日。” 谭啸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您另外那个仇人该不是西宫太后?” “我虽恨她害死珍主子,然而这个大仇人却不是她。”德宗咬牙寒声道,“若不是此人,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珍主子也不会被囚冷宫落得个葬身寒井的结局!” 德宗眼里射出的刻骨恨意让谭啸不禁打了个寒战,追问道:“师傅说的这个大仇人是谁?这仇可曾报了?” 德宗脸色大变,愤懑不甘地仰头叹道:“可惜我林宗德自诩恩怨分明,恩人在世时,我未报恩,恩人冤死后,我亦不能为之复仇,如何能甘心!” 他话音刚落,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谭啸大惊之下几乎魂飞魄散,急忙伸手扶住他的肩头。“九儿!”德宗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狂吼,反手死死握住谭啸的手腕,“为师此生未曾求过你任何事,今日我求你替为师做成此事,否则我便是在九泉之下亦没脸去见师傅与珍主子!” 谭啸连连点头,叠声应允,直到指天对地发下重誓,德宗这才松开了谭啸,“呼哧呼哧”地粗重喘息。 “为师的那个大仇人就是……”德宗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袁——世——凯!” “当年先帝维新强国,就是他告密,慈禧老佛爷震怒之下将先帝囚禁瀛台,而后老佛爷殡天之际,他怕恨他入骨的先帝报仇,抢先一步以砒霜毒害了先帝,而后更逼迫宣统帝退位,此等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德宗刚刚稍微平复的情绪再度激动起来,目眦欲裂,一抹鲜血顺着嘴角不停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床头绘成一朵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花。 光绪皇帝竟然是被袁世凯毒杀的!这个消息震得谭啸两耳嗡嗡作响。 谭啸心头陡然划过一道闪电,脱口而出道:“师傅,莫非神龙献宝天下一统的流言真的是您暗中传播出去的?” 德宗脸上浮起得意之色,微微点头道:“不错,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个天赐良机!” 谭啸不由得回忆起黄湛当日说过的话,世人都以为袁世凯权倾天下,便生出建立千秋功业的野心,殊不知他内有革命党人防不胜防、永不停息的攻击,外有列强虎视眈眈、步步紧逼,尤其是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条”要求更使得他焦头烂额。 流言偏偏就在这个时节如瘟疫般爆发蔓延,以日本的强势,袁世凯若不接受“二十一条”,只怕立时就是一场战争;如果袁世凯签下“二十一条”,人人都必会认为他是为了让日本支持他登基称帝。 置大义于不顾是为国贼,到时革命党人振臂一呼,天下万众必然群起攻之。 想到这些,谭啸不禁对黄湛的远见卓识大感佩服。 谁能想得到这一切的起因是十几年前的一场恩怨?谁能想到这一场借势天时、人心的惊世计谋,策划之人竟是个奄奄一息的阉人? 谭啸立刻问出了存在心头多日的疑惑,“那金銮殿上的奇异天象又是如何造出来的?”他当日见识了那团奇异的幽绿光雾后,便直觉这异象绝非人力可制造,然而德宗亲口承认流言是他编织,所以他想到的第一问题便是这所谓天降的异象。 “那异象根本不是我制造出来的,正是因为我发现了旬月前开始,每逢月明星朗的夜里,那太和殿便会发生一幕异象,便利用它编造出了这个流言,只是我也没想到这流言会传播得如此迅猛。”德宗皱眉道,他被这个问题困扰了许久,摇头道,“此事古怪。” 德宗本来就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一直都勉力支撑,情绪剧烈波动下便有些无以为继,谭啸连忙为他调整躺姿,以便保持呼吸顺畅。 “这般巧妙的局也只有您能想出来!”谭啸故意打趣道,“神龙献宝,乾坤宝珠,嘿嘿,真是唬人得很呢!可您这也编得太夸张了些吧,这世上哪有什么神龙异宝。” 德宗扫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喷出一声冷笑,似乎笑他没有见识:“你只道这流言是我信口胡诌,其实神龙或许未必真有,那乾坤宝珠却不是我捏造出来的!” 见谭啸露出不信的神情,德宗略一沉吟,沉声道:“关于乾坤宝珠的传说一直未曾流传于世,只因此物乃皇家至宝,一直被封藏在太和殿至尊大位之上金壁藻井的龙口中。” 当日在火车上谭啸曾经听人神秘兮兮地说起这个传闻,他那时全当荒诞不经的故事一笑了之,认为所谓的乾坤宝珠不过是被世人幻化虚构出来的东西,此刻见德宗说得认真无比,忍不住张大了嘴巴:“世上真的有乾坤宝珠这宝贝?” “那是当然,只不过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罢了,也不是当年修建北京城时神龙献上的宝贝。” 德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我师傅张德子未进宫时便已经是祁门出山弟子,纵横天下,何其快活!你知道他为何要受那净身之苦混入宫中?” “为什么……啊!”谭啸迷惑地摇头,又猛地跳了起来,不可思议地叫道,“师爷他老人家该不会是为了乾坤宝珠去的吧?” 德宗呵呵一笑:“你小子还不算太笨!” 张德子此人可以称得上天纵奇才,便是在奇人辈出的祁门里,他的资质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他平生不贪财不好色,只有一个嗜好:收集天下间的奇珍异宝,却绝不以之换取钱财。 乾坤宝珠是皇家机密,就算是绝大多数在皇宫里生活一辈子的人都不知道,却机缘巧合下被张德子听说了,从此日思夜想,得到这宝珠的想法就像藤蔓一样在他的心底越长越高。这张德子的心性之坚毅远超常人,那时他已有家室,不需担心张家断子绝孙,他一咬牙净身入宫去寻这传说中的乾坤宝珠。 这皇宫之内宫殿楼阁无数,密室暗道隐秘,寻找一个小小的物件简直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张德子这一找便找了三十年。 皇天不负有心人,张德子无意中听到慈禧老佛爷身边的一个大太监酒后失言,说起这北京城下镇有神龙,而乾坤宝珠就藏于龙口之内。 张德子精擅寻龙点穴之术,对八臂哪吒城的传说也知之甚清,那太监所说的北京城下镇有神龙纯粹是以讹传讹,其实是这北京城从风水堪舆上看,乃位于龙脉之首,那龙口就是太和殿所在的位置。 太和殿防卫森严,宫里的闲杂人等就是想靠近都不能,张德子一直也没找到探察太和殿的机会。 直到列强联军入京,举国上下乱作一团,慈禧老佛爷带着光绪帝外逃,宫中人心惶惶,张德子趁这个机会暗探太和殿。 等到他在太和殿宝座上方藻井内的蟠卧巨龙口内找到乾坤宝珠时,他才想到那太监的话似乎也没说错,的确是龙口含珠。 谭啸听得连连惊叹,心里对这位祁门的前辈佩服得五体投地,为了一件宝物不惜抛妻弃子,挥刀净身,做了三十年的太监,他暗忖自己绝没有此等魄力和毅力。 “师傅,传言都说得宝珠者得天下,我却是不信,可这宝珠定是有奇特之处,否则皇家怎会如此珍而重之?”谭啸的好奇心发作,问道,“到底这乾坤宝珠是个什么东西?” 德宗此时已经异常虚弱,喉间滚动发出几声含糊的笑声:“皇家祖训此珠镇乾定坤,嵌在龙口里,我想可能连慈禧老佛爷都不知道这乾坤宝珠有何奇妙之处,嘿嘿!” 大口大口地喘息了一阵,德宗接着道:“当时我尚在宫中,正是二圣离京的前几天,我心中怕得不行,想问问师傅该如何是好,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一天一夜之后,师傅忽然找到我,那时他已经身中剧毒,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其实师傅还有另外一个名叫田青的徒弟。 “当时情况危急无比,师傅交给了我一个包裹,叮咛我一定要保护好这件东西,并告诉我是田青下毒弑师。我又惊又悲却无可奈何,师傅自知已无药可救,说田青已经知道了我,还说田青定不会放过他的家人,命我速速离宫安置好他们后从此隐姓埋名……可惜我赶到时却已经晚了,只救下了刚刚出生不久的红豆!” 德宗泪流满面,谭啸也欷歔不已,不消说,田青定然是知道张德子得到了乾坤宝珠而生出歹念,做出了欺师灭祖的恶行,至于知道乾坤宝珠的去向的,无非是张德子的家人或是另外的徒弟林宗德,田青自然不会放过他们。 “师傅,难道师爷他交给您的那个包裹就是……”谭啸小心翼翼地问道,他虽然很好奇,却不希望师傅误会他对传说中的乾坤宝珠有非分之想。 德宗看出谭啸的担心,呵呵一笑:“我既将这一切都告诉了你,自然是清楚你的秉性,在你眼里这宝珠恐怕还不如白花花的银子更实在!” 谭啸被师傅一眼看透想法,顿觉脸上发热,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我这是有自知之明,那珠子既吃不得又卖不得,晚上睡觉都要睁只眼睛,何苦来的呢?” 德宗听了谭啸的话,脸上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欣慰,怔了片刻才幽幽叹息一声:“如今想来那包裹里必是乾坤宝珠无疑,只可惜我当时根本没时间想这些,师傅刚死,慈禧老佛爷就将珍主子沉了井,我以为自己也难逃一死,看也没来得及看,只能将包裹扔进了沉下珍妃的那口井里。” 谭啸倒吸一口寒气,他突地想起阿仁给他讲的宫内怪事,那位洪门兄弟林三眼儿遇鬼的那座荒井正是在冷宫中,而且传言在光绪二十六年处死了一位贵主儿,光绪二十六年不正是庚子之乱列强联军攻入京城那年? “日后慈禧老佛爷发现乾坤宝珠不翼而飞,慌恐无比,又怕自己担上幽禁皇帝、祸乱朝政招致上天降怒的罪名,暗中命人重铸金珠偷偷嵌入龙口,日日夜夜慌乱不安,不几年便驾崩了,而后未出五载大清败亡。”德宗幽幽叹息道。 谭啸虽然没有占有乾坤宝珠的欲望,却仍有些失望,喃喃道:“这宝贝到底有什么奇异之处?” “你想知道那乾坤宝珠究竟是什么吗?”德宗眼中浮出一抹古怪的神色,声音里流露出一种奇异的魅惑,“当年师傅死前也是这么问我的。” 谭啸在德宗的示意下将耳朵凑到了他的嘴畔,听着他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几个字后,面色陡然涌起一层赤红,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急促,这答案带给他无与伦比的震撼,难怪皇家竟如此重视乾坤宝珠,难怪说得宝珠者得天下! 德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望着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谭啸轻声道:“据说此物是明成祖朱棣戍守北平府时得到的。” “难怪……”谭啸失神地喃喃说道,“难怪朱棣敢起兵篡位!” “去吧。”意态安详的德宗含笑对谭啸道,他了解自己的弟子,相信谭啸已经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我还有些话要对红豆交代。” 谭啸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心情却更加沉重,师傅要死了,却将一个惊天的秘密传给了他,从榻前到门口区区十步,他竟停了三停,几次想要转身都攥紧拳头强迫自己不回头。 “照顾好红豆。”谭啸握住门闩的手微微一僵,无声地点了点头。 门外疯狂涌入的寒流激得谭啸连打了几个寒噤,清冷的月光下红豆幽魂似的望着他,脸色惨白。见到谭啸走出门来,连忙奔到近前颤声道:“德叔他……” “进去陪他说几句话吧!”谭啸扭开头不忍看红豆伤痛欲绝的眼睛。 红豆进去不久,禅房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呼喊,随即没了动静。谭啸连忙撞入房中,德宗双目合拢,唇角噙笑而逝,红豆伏卧于地,竟因为过度悲痛昏厥了过去。 直到寺中的小沙弥为德宗换好了整齐洁净的僧袍袈裟,卫远山才带着十二急匆匆地赶到普化寺。 德宗早已经安排好了身后事,谭啸本欲留下送老人最后一程,已经哭得无泪可流,嗓音沙哑得如同老牛嘶鸣的红豆道:“德叔命你我尽快回转总统府,并让我转告你,袁世凯此人最信风水命数之说,他说你知道该如何去做。” 红豆咬了咬嘴唇,其实还有一句她没有说:德宗反复嘱咐她须听从谭啸的话,她虽然勉强答应了下来,心底却不服气。 十二再次见到谭啸很是开心,只是谭啸心情实在不佳,与十二略说了几句话就与红豆连夜下山。分别之际十二偷偷塞给谭啸一个荷包,小声道:“谭大哥,这是俺师傅秘制的凝神香,我看您好像精神欠佳,将他带在身旁可提神醒脑,夏秋之际也可驱虫。” 谭啸低头闻了闻,果然有股凛冽香气直沁心脾,令人为之一振,将荷包塞进怀里,摸了摸十二的脑袋,笑着说了声谢谢。 十二见谭啸喜欢,亦感欢喜。 抵达总统府时已近凌晨,哈欠连天的下人瞧见红豆双眼红肿、憔悴不堪的模样不禁感到惊诧,谭啸淡淡地解释道石小姐思念亡父,情到深处几度哭得昏厥。 结果早饭过后,红豆孝女的名声就传遍了总统府。 ------------ 第十六章 夜探紫禁城 谭啸心力交瘁,昏昏沉沉地睡到午后,有下人急匆匆赶来说大少爷有请,谭啸霍地记起来今晚就是他为袁克定推命的日子,连忙跟着下人去见袁克定。 袁克定正在车上等着他,一见谭啸两手空空不禁一怔,“亮声,不需带些香烛法器吗?” 谭啸却是匆忙之间忘记考虑这些细节,幸亏他脑筋转得极快,摇头道:“所谓法器只是旁枝末节,借助外物的法门亦不是真正的高明之术。” 他这般一说,袁克定连连点头说是,暗忖谭啸与他惯常见到的那些自诩神机妙算的江湖神棍都不相同,若不是身负绝技岂敢如此气定神闲? 车子在东安门外一处破落民宅外停下,袁克定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下了车。进到屋内,袁克定从包裹内掏出一套衣裳递给谭啸,原来是一套军装。 袁克定紧张地搓手道:“为兄不敢瞒亮声,此事却是有些凶险的,当日皇城戒严之时父亲下了严令,我身为长子更加不敢坏了规矩,是以只能暗中进行了。” 谭啸微笑道:“大哥说哪里话?为大哥做事便是冒些危险又算得了什么?” 袁克定露出感动之色,紧紧握住谭啸的手,肃容许诺:“亮声之情,为兄铭记五内,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亲兄弟!” 谭啸心底冷笑,脸上不得不做出感激的表情,将兵衣换上。袁克定围着他仔细观察了半天,满意地点头道:“应该不会有人瞧出破绽,天黑后会有我的人带你混入巡逻的队伍中,待巡至东安门时我安排好的人便会在左近放火,你即可趁乱进入内城。” 听到东安门时谭啸忍不住微微皱了下眉头,这东安门又有个名字叫“鬼门”,紫禁城四个城门中午门、西安门与神武门的门钉均是九纵九横、八十又一之数,唯有这东安门是纵九横八,内含阴数,大行皇帝、皇后、太后的梓宫尽从此门出,中官初入时皆由此门入,门内有桥名曰“皇恩桥”,中官们称之为“望恩桥”,取希望能得到皇上恩典的意思。因为“望”与“忘”同音,民间的百姓讥讽中官,把这座桥叫做“忘恩桥”。 袁克定又窸窸窣率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小心地将它打开,谭啸瞧到他这般慎重的模样,不禁问道:“大哥,这是什么?” 布包内是一张叠成了数层的白绫,上面用墨线绘着让人目乱的繁复线条图案。谭啸的心头便是一跳,大概猜出了这白绫上画的是什么,果然表情严肃的袁克定沉声道:“这是宫里外朝的地形与布防图!” 昏淡的烛光下,袁克定指点着地图,仔细地为谭啸讲解起来,末代清帝逊位之后虽然暂居宫中,却只限内廷,即后宫,前面的外朝三大殿等拨归国有,实际上是被袁世凯所控制,安置了一个“古物陈列所”的名头,将热河与盛京两宫珍宝古玩尽数运了过来。 也幸亏袁克定准备周密,否则谭啸即便混进了宫中也根本无法避过哨卡巡防走出迷宫也似的偌大一片宫殿。 谭啸屏息聆听袁克定的讲解,额头渐渐冒出了冷汗,他从未想过这没了皇帝的皇宫禁地守卫仍是如此森严,可笑他那夜亲眼目睹太和殿顶的奇异天象之后甚至动过夜探皇宫的念头,也幸好他并未付诸实施。 不知又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三快两慢五声轻啄,坐立不安的袁克定神色一紧,低声道:“来了!” 来人穿着和谭啸身上一模一样的军装,相貌普通,先朝袁克定施礼道:“大爷,都安排好了。” 袁克定犹不放心地追问道:“可妥当?” 那人连忙点头说是:“您尽管放心,小人这一队的兄弟都绝对可靠,保管不会出一丁点儿纰漏。” 谭啸虽然想不通袁世凯为何如此如临大敌一般将这太和殿给围成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不放过去,对袁克定的心思倒多少能明白点。 袁克定在其父面前向来温文守礼,唯父亲之命是瞻,这也是他深受袁世凯器重的重要原因,若是被袁世凯发现原来自己这个听话的儿子背着他做着东宫美梦,甚至对他的严令阳奉阴违,恐怕这份宠爱立时便会化为乌有。 “亮声,我就在此地等你!”袁克定拍了拍谭啸的肩膀道,“你无须太过担忧,丁能行事向来周详机灵,尽管放心。” 旁边那兵士立刻笑着谢过袁克定的赞赏,对谭啸做了个请的姿势笑道:“爷,时间不早了,咱们走?” 谭啸点头,跟着丁能一前一后走出小院,沿着小巷蹑手蹑脚地潜行到东安门大街附近,躲在了街角暗影下,四下民居宅院都是一片漆黑静寂,白日里热闹无比的所在一入夜就好像变成了空无一人的森森鬼蜮。 谭啸抬头望向夜空,月明星繁,之前那一点担心也消散无踪,想着终于有机会亲眼瞧一瞧那天降的异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的心便有些兴奋。 “爷,等会儿您悄悄地跟小人混进咱们那一队,到了东安门换岗,您辛苦站上小半个时辰,等送水的车来时那城门便会打开,到时候大爷那边算好了时间发动,您便趁机溜进去。”丁能在谭啸耳畔低声说道,“您计算好,两个时辰之后又轮到小人这队守门,一个时辰之内您务必要原路返回,否则您可就要等到明晚才能出来了。” 连袁克定都要小心翼翼,他一个小小的兵勇岂能不胆战心惊?若是此件事发,袁克定大不了被大总统责骂一顿,毕竟虎毒不食子,可是他铁定要被军法从事的! 竟要费这许多周折?谭啸不由稍觉惊愕。 “水车不是走神武门的吗?”谭啸压低嗓子问道,“什么时候改走东安门了?” 丁能一边关注近在咫尺的长街上的动静,一边解释道:“神武门前这阵子正平整街路,行走虽然无碍,却是过不得车的,是以暂时改走了这边儿。”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明白了为何袁克定与丁能都这般慎而又慎,就这么片刻工夫,东安门大街上已经过去了四队荷枪实弹的卫兵,若是没有丁能这样的内线接应,谭啸以一己之力想要偷入皇城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啪啪”,前面那一队巡视的卫兵尚未消失在谭啸的视线里,又有脚步声渐渐清晰。 “走!”就在这时,丁能低喝一声,一拍谭啸当先蹿了出去,佝着腰灵猫似地悄声融入正路过的那队卫兵之中,谭啸紧随其后也钻进了队伍里,十几名卫兵就好像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般没有任何反应。 巡至东安门前,丁能与守门的那一队互报口令,双方掉换了位置,到此时混入宫中的计划算是成功了一半。 静谧的深夜,马蹄踏地的嘚嘚声与车子摆动发出的吱呀声离得极远时便传进了谭啸的耳中。 “来了,准备进!”丁能紧张地说道,暗中塞了个高不足五寸的光滑葫芦到谭啸口袋中,“万一有失,只需称贪饮醉酒,随着水车误入宫中,大爷在外面会想办法的。” 谭啸不需想便意识到这沉甸甸的葫芦中装的必是烈酒无疑,点了点头,心道袁克定准备得周详无比,说到底亦担心自己失手牵累于他。 一溜儿数辆载着巨大水桶的马车逐一驶入东安门,当最后一辆接受检查时,卫兵里忽地有人扯着嗓子大叫了一声:“走水啦!” 门前的卫兵们顿时躁动起来,着火的位置距离东安门大街极近,众兵士拦住了最后一辆水车,皆鼓噪让那水车去救火,东安门前乱成一团,好像谁也没有发现身边已少了一个兄弟。 谭啸身如灵猿,照那图上所绘制的路线潜身而行,过金水河,走文华殿,一路迭遇险状,所幸当年他随老骗子习武之时格外苦修了轻功,在这时终于发挥了效用,竟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至体仁阁。等他翻上二楼,隐匿了身形之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料峭寒夜,谭啸身上却已是濡湿一片。 体仁阁与弘义阁又称文、武两阁,分立太和殿前广庭两侧,遥相对望,仿佛伴驾左右的文臣武将一般。两阁建制相同,皆有上下两层、重楼九间,本作收藏历代御容之所,后改为内务府缎库。 从体仁阁到太和殿相距一箭之地,对谭啸的目力而言并不算远,加之今夜月华饱满,他凝目朝太和殿望去,只见三层高达三丈的须弥座之上,这座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宫殿凛然雄踞,发散出睥睨四方的沛然气势。 谭啸虽然早不知道远眺这太和殿多少次,如此刻这般的近观却是头次,只觉得漆梁画柱无不精美绝伦,令他为之目眩神摇。 也不知又过去多久,太和殿顶仍旧毫无异动,谭啸不禁暗暗着急,已经过了异象每次出现的时辰,不知道为何还是一点迹象也没有。 “哒”的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被谭啸捕捉到,他探头朝那声响出来的方向望去,不由得悚然一惊,差点叫出声来。只见月光下五六丈外的明黄琉璃瓦上,一只奇异怪兽正用它那双仿佛燃烧着幽幽绿火的眼睛盯着自己。 这异兽体长约三尺,似猫非猫、似豹非豹,短尾耳尖,见谭啸望来,立刻脊背微弓,张开嘴露出倒钩一样的利齿,发出一阵“嘶嘶”之声,似在警告谭啸。 谭啸动也不敢动,他能看得出这怪物生性凶猛暴躁,“莫非这就是镇宫兽?”谭啸想,“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吸食龙脉灵气的……” 异兽见谭啸一动不动,便也没了兴趣,扭头轻快地跑了几步,随即猛地跃下,动作奇快无比,谭啸甚至没看清它的动作便已经发现它沿着御道像太和殿离弦之箭一般射去。 “嗖!”“嗖!”又是两道破风之声传入谭啸的耳中,饶是以他的目力也只看到了两条黑影自体仁阁顶跃下。 这体仁阁虽然没有太和殿那般雄壮,高度亦有八丈,这异兽上蹿下跳如履平地一般,速度疾快如风,看得谭啸瞠目结舌,这几只异兽恐怕正是那晚他遥望所见在太和殿顶驱赶幽光绿雾的阿仁口中的“镇宫兽”。 月光下不断有大小、模样所差无几的异兽从殿顶各处跃下,在太和殿前的广庭汇集,等到上得太和殿月台时数量已足有十几只之多。 异兽汇聚在月台之上后竟不再前进亦不会转,趴卧立跑各自不同却没有一只离开太和殿前的月台,谭啸竭力控制自己的气息唯恐暴露形迹,见到这一幕不禁大感奇怪,看上去它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此刻异变又起,就见太和殿月台、基台与周遭地面飘浮起星星点点的幽绿光点,众兽皆抖起浑身毛发,本就不小的躯体立刻又膨胀了一倍有余,看上去异常慑人可怖。 谭啸这时终于明白这些异兽在等什么,而更令他不可思议的是所谓天降的异象、盘踞于太和殿顶飘摇不散的幽光绿雾竟是从石头缝里生出来的! 不消片刻,围绕太和殿形成了一圈幽绿光带,更多的星星点点的幽光从水道暗渠里不停地向外飞升。 早已癫狂的异兽电光一样扑向光带,每跃起一次,绿色光雾便会有一点被冲得散开,不待出击的异兽落地,散处重又聚拢。 那些异兽跃起落下,仿佛与这绿雾有着深仇大恨似的循环反复仿似永不疲倦一般,谭啸却看得出来每次异兽跃起时口中便会飞速弹出一条灵活长舌卷走大量绿芒,竟是以这绿色光雾为食! 待到再无绿光升起时,环绕太和殿的绿色光雾已经浓郁异常,如氤氲雾气缓缓上升,凝而不散,围绕殿顶脊吻闪烁不定,世人眼中所见的天降异象此时才算开始上演。 月台上的异兽纷纷蹿上殿顶,原本凝聚成团的光雾就像遭到了恶狼攻击的羊群,四下弥散开去,罩住了太和殿上的夜空。 谭啸双指轻轻捏住一点闪动着幽绿暗芒的光点,心中生出荒诞绝伦之感,即便是他亲眼所见,仍觉恍如梦幻。所谓异象不过是数以兆万、聚而不散的萤火虫罢了! 他思索良久仍不得其解,萤火虫多生于河边、湖泊或农田,怎会在这皇宫里出现? 被他夹在指间的小虫挣扎了一阵,不再动弹,身上的微芒也逐渐暗淡直至无光,竟就此死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谭啸纳闷地嘟囔道,他苦练飞刀暗器多年,对自己控制力度之能颇为自信,绝不至于将这只格外粗大有力的萤火虫捏死。 天降异象至此算是真相大白,谭啸却生出更多疑问:那些扑食萤火虫的怪兽究竟是什么动物? 这皇宫里怎可能生出这许多萤火虫来?最诡异的是整个紫禁城除了太和殿再无哪里有萤火虫出没。 不知是那异兽们已吃得心满意足抑或疲乏不继,纷纷跃下太和殿顶不知所终,萤火虫群也随之渐渐消散。 谭啸不敢久留,进来之前丁能说得清楚,若是不能在他值守东安门时离去,便要等到明夜才能出去了。 这返程比进来时更加顺利,无惊无险地来到东安门。谭啸发出约好的暗号,值守的正是心焦如焚的丁能,见谭啸平安归来,终于长出一口浊气,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情知自己这次算是给袁大公子立了一功。 谭啸回到小院已是黎明时分,房间内居然点着灯,袁克定正烦躁不安地围着桌子打转,一见谭啸安然而归,提在嗓子眼的心先放下了大半,等听说诸事顺利,立刻就听懂了谭啸话里的意思。 袁克定很是亲密地拉着谭啸并肩坐下,激动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忐忑:“亮声,怎么讲?” 谭啸似笑非笑地望着袁克定,忽地起身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朝他施了一礼:“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大哥您交给我的四柱贵不可言,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小弟不敢妄言……” 四柱即人的出生年、月、日、时之天干地支组合,共有八字,也就是俗称的“八字”。 袁克定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他这大半夜里患得患失,好也想过、坏也想过,却唯独未曾预料到这个结果。 费尽心思筹划许久,冒着父亲震怒的后果,难不成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方才说一切顺利?”袁克定的声音冰冷,愤怒、失望、恼怒种种汇成一股难抑的戾气,目光阴郁地看着谭啸。 “大哥请息怒……”谭啸把袁克定的变化尽数收于眼底,不慌不忙道,“小弟受大哥知遇之恩,若不思回报,岂非与禽兽无异?然则天心难测,天威难挡,小弟纵然不惧却不能祸及大哥您!”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大义凛然,袁克定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心头暗忖莫非这谭啸果然如他说的那般对自己一片赤诚? “亮声,还请明示。”袁克定的脸色虽然仍旧不好看,语意却平缓了许多。 谭啸面上露出犹豫之色,沉吟片刻抬头道:“大哥,恕小弟斗胆……那四柱绝非大哥您的生辰!” 他虽然不知道袁克定真正的生辰,但前日他说出这个生辰八字时,谭啸就肯定那绝对不是他自己的八字。 直到今晚谭啸入宫前一刻,他还有些疑虑袁克定随意编造出个虚构的生辰八字试探他,可看袁克定的焦急关切并不像伪装,谭啸心念电转,立时猜到了这是何人的八字。 袁克定闻言身体剧震,眼中流露出灼人的热切,激动地说道:“请亮声赐教!” 谭啸抿唇静默良久,袁克定忐忑不安,屏息静气地等待着。 “小弟送大哥两句话,这第一句是:运交华盖,薄云遮月……” “运交华盖”是个什么寓意?大帝上九星日华盖,华盖本是一颗古星的名字,晋人崔豹所著的《古今注》中有云:“华盖,黄帝所作也。”相传黄帝与蚩尤激战于逐鹿,常有五色云气,金枝玉叶像盛开的花朵一样现于黄帝头上,称为“华盖”。 这华盖乃是真命天子、人间帝王才能有的祥瑞之兆,岂是凡夫俗子所能承受得了的? 单独看这四个字,非但不是什么好运道,简直就是大大的厄兆,妙就妙在另外四个字,这月亮在云间穿行,或是朦朦胧胧,或是忽隐忽现,总之就是捉摸不定。袁克定忽惊忽喜犯起了嘀咕,脸上的表情也是变幻不定,十分精彩。 谭啸所说的这八个字却让他想起一件往事来。 宣统登基后,摄政监国淳亲王载沣解去袁世凯的所有官职,勒令他“回籍养疴”。袁氏一家返回了河南,先至辉县后转迁安阳洹上村。当时的袁克定心如死灰,只觉自己便如那折翼的苍鹰,此生再无期盼。 去往安阳途中袁世凯用半碗稀粥救活了一位姓田的疯癫老道,这老道士言行怪异,仰天长笑三声,又俯地痛哭三声,对袁世凯道:“运交华盖,薄云遮日。”说罢飘然而去。 彼时袁家上下面面相觑,谁也没想透这句话的意思。三年之后革命党在武昌暴动,清延解散内阁,重新起用了袁世凯。 而如今,昔日落魄的田家翁已是中华民国的终身大总统!高高在上,虽无帝王之名,却已有华盖之尊! 时至今日,袁克定再一次听到“运交华盖”这句批语,不禁耸然动容。 谭啸只见袁克定脸上喜惊变幻,浑不知误打误撞之下勾起了袁克定另一桩心事。 袁克定坚信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当得起运交华盖的命批! 等了许久不见谭啸开口,袁克定再也忍耐不住,问道:“亮声,第二句?”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谭啸沉声道,“天降异象岂能无因?” 《生死天书》有上下两策,观天测命望风水,袁克定再次拜请谭啸项城一行。 两人密谈良久,房外已是日上三竿,袁克定虽是一夜未眠,依旧神采奕奕,心中的兴奋让他感觉不到丝毫的疲倦,与谭啸便在东安门大街上拱手分别,谭啸自回总统府去了。 袁克定匆匆钻进一所四合小院,房内一位身形高瘦的半百男子连忙将他迎了进来,分尊卑落座:“大少爷,您来了!” 袁克定打量了这人一眼,发现他神色中隐隐有些慌乱,呵呵一笑道:“张铁嘴,你号称半仙,可算出我此行所为何事?” 张铁嘴眨了眨眼,笑道:“我观大少爷面透红光,神清气爽,该是有大喜临门?” 袁克定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张铁嘴半晌,直把这位号称半仙的算命先生看得坐立不安,才轻咳一声,幽幽地说道:“张铁嘴,我父亲可是一向对你信任有加的。” 张铁嘴面上闪过一抹得意,轻抚长须道:“承蒙大总统看得起……” 袁克定眼中的厌恶一闪而逝,温和地笑道:“说来也巧,我昨日遇到一位醇亲王府的老人,他告诉我当年二圣殡天之时,王爷曾请您入府密谈,说及我父亲时您曾批出四字……” 张铁嘴大惊失色,手中的茶杯“叮当”一声跌得粉碎。袁克定眉头一扬,冷笑寒声道:“过去的年头也不长,莫非您就已经将说过的话忘记了?曹操再世,张大师,我没说错吧?” 张铁嘴此时已是面如死灰,汗似雨下,讷讷不能成言。 “我今日来便是想请您再为我父亲瞧上一瞧。”袁克定啜了口茶水,讥讽地注视着抖如筛糠的张铁嘴道。 自从袁世凯登上了大总统的宝座,痴迷看相问卦,测算风水,对张铁嘴十分看重,他亦凭着善于揣摩人心、能言会道捞了许多好处,所以就算面对袁克定,他的姿态也不谄媚。 张铁嘴做梦也没想到那般机密的往事竟然败露,事过多年他只以为这件事早已经烟消云散,此时被袁克定一语道破,他立时意识到大祸临头,心中惶恐无比,浑身的骨头仿佛寸断,从椅上滑落,“扑通”一声跪倒在袁克定身前,以头顿地砰砰作响:“大少爷饶命!” “起来说话。”袁克定伸手拦住了张铁嘴,后者愕然抬头却见袁克定嘴角含笑,面色温和,并没有雷霆震怒的迹象,又想到若是袁克定此行是为了问罪而来,绝不可能单身一人登门,心下略安,借着袁克定虚扶的手顺势站了起来,垂首恭立不敢说话,心里揣摩着袁克定此行的目的,暗忖莫非这位袁大少爷此来是想借着抓住了自己昔日的把柄狠狠敲一笔竹杠? 袁克定心下对张铁嘴鄙夷恼恨,却要借助父亲对他这张嘴的信任,压下满腔不满,和声道:“张铁嘴,父亲与我皆非睚眦必报、不能容人之人,当初醇亲王位高权重,他一向对我父亲心怀妒意,想来你也是不得不作违心之言……” “大少爷明鉴!”张铁嘴立时老泪纵横,又要跪拜,被袁克定拦住,指天画地发誓道,“小人对大总统和大少爷您忠心赤诚,唯天地可知!” 袁克定笑着点头,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张铁嘴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今日来确实是想请你为我父亲再问上一卦。” 张铁嘴犹疑不定地偷眼打量袁克定的脸色,没有发现异色,心中不禁犯起嘀咕,他给袁世凯看相问卦没有十次也有八回了,袁克定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你可听说最近民间传得沸沸扬扬的一句流言?”袁克定目光和煦地看着张铁嘴,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杯沿,心里却渐渐有些不耐,这张铁嘴平素最懂得察言观色,怎的今天受了些惊吓就变成了一只呆头鹅? 两相对比他对谭啸的观感又高了三分,只可惜父亲见过无数的算命先生、风水相士,最信任的只有郭阴阳、田道人和面前的张铁嘴三人。 若论真才实学,谭啸比这个贪生怕死的张铁嘴不知道强上多少倍! 当然他不将谭啸引荐给袁世凯,其实还是存了私心,他要用谭啸便要将谭啸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中,何况还有许多机密的事儿需要谭啸去做。 流言?张铁嘴咂摸着袁克定的态度。袁克定一开口他便猜到了他所指的流言是哪一桩,恐怕北京城里只要长耳朵的就没有不知道这句流言的,然而他摸不透袁克定的心思,哪敢胡乱说话? 袁克定看着张铁嘴神色变化不定,心知他是被自己吓住了,想了想提示道:“我以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历朝历代每逢大事将至,上天总会降下预示……” 张铁嘴陡地打了个激灵,他终于听明白了袁克定的意思,只觉得口干舌燥,一颗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涩声道:“大少爷说得不错,天降异象,必是有所预示……” 袁克定呵呵笑了起来:“请大师赐教。” 张铁嘴舔了舔干涸的唇角,声音沙哑地说:“依小人看来,此象预示着大总统龙兴之运!” 袁克定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朝张铁嘴拱手谢辞,留下了厚厚的银票和轻飘飘一句话:“若得闲时去新华宫给大总统请个安。” 张铁嘴如同一尊泥塑般呆坐良久,袁克定的心思他很清楚:借自己的口和袁世凯的宠信一用。其实自从听说那“神龙献宝、天下一统”的流言时他便生出了这个念头,然而正所谓“天心无常”,他几次试探都没能探出袁世凯的想法便不敢冒险。假如袁世凯真的有心坐北称帝,他张铁嘴算是首谏有功;但是如果揣摩错了圣意,惹得这位自诩为“中国华盛顿”的大总统震怒,那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张铁嘴凄然苦笑,袁克定的神通广大让他心生彻骨寒意,猛一咬牙,唤下人备车:“去总统府!” 袁克定捏着张铁嘴的把柄自不怕他不按照自己的意思办事,只是他是不会将全部的希望放在一个江湖术士身上的,就如他费尽周折安排谭啸入宫问卦,就算得到完全相反的答案,他仍要逆天而行。 但是不得不承认谭啸的两句话让他心花怒放的同时更加坚定信心,仿佛冥冥之中真的有一种叫“天意”的东西给了他无形的力量。 离开了张铁嘴的府宅,袁克定又秘密地去见了另一个人,这个人才是他整个计划中的关键。 就在前一天他看到了此人呈送给袁世凯的一篇文章——《君宪救国论》。 袁克定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知音,更重要的是袁世凯对此人的信任便是身为嫡长子的他也自认不如。 这个人就是杨度。 杨度世代务农,光绪十九年顺天府乡试中举,公车上书时与袁世凯结识,两次留学日本,民国三年袁世凯解散国会之后,杨度任职参政院。 昨天看罢《君宪救国论》后,袁世凯良久无语,最后只说出四个字来:“至理名言。” 杨度……袁克定手指轻轻敲打着车窗的窗棂,胡家小院与威廉斯的会晤使得袁克定茅塞顿开,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顺天时报》,有些烦恼地叹了口气,思忖着该如何劝说杨度同意自己的计划,心思百转,回过来神来之时发现车子已经停下了。 ------------ 第十七章 天地为局 谭啸昨夜亲眼目睹了所谓天降的异象,真情匪夷所思、诡异至极,一路上他都在思索其中的奥秘,总觉得此事暗藏玄机。 车子转过佟府夹道胡同,谭啸的心头一动,想起了那个名叫“婵娟”的少女,忽地涌起的见她一面的渴望竟如冲破了河道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婵娟的家境并没有谭啸想象的那么贫寒,一位面目慈善的老妇为他开了门,睁着满是迷惑的老眼打量着谭啸问道:“你找谁?” 谭啸客气地朝老妇人含笑点头:“我找婵娟。” “你找我家二小姐?”老妇人脸上露出警惕之色,“你是谁?” “在下……”谭啸一时有些犹豫,总不能说自己是婵娟的债主吧?想了想才道,“在下是婵娟小姐的朋友。” 房里的婵娟听到动静跑了出来,望见站在门外的谭啸,柔美的嫩颊上立时闪过一抹惊喜,叫道:“谭啸!” 谭啸循声望去,登时生出惊艳的感觉,一件俗不可耐的红缎夹袄罩在婵娟的身上马上变得别有韵味,为娇艳如花的婵娟平添三分媚色。 婵娟小步跑到谭啸面前,双颊绯红,含羞低头道:“你……你来了。”扭头对老妇解释道:“吴妈,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救了我的先生。” 被称做“吴妈”的老妇态度立变,连忙让开门口,恭声道:“原来您就是谭先生,请恕老身莽撞,快请进……” 进了堂屋,吴妈退下去准备沏茶待客,只剩婵娟与谭啸两人独处。婵娟臻首低垂,几乎埋进了胸口,声如蚊蚋地道:“谭先生,还请再宽限我一些时日。” 谭啸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婵娟以为他上门讨债来了,慌忙解释道:“婵娟,你不要误会,我这次来就是想……看一看你。” 婵娟娇躯一震,头垂得更低,手指纠缠着夹袄衣角,谭啸甚至有点担心她会将衣裳扯碎。 房间里的气氛很是微妙,向来能言善辩的谭啸竟变得口拙语滞,说不出话来,婵娟更是脸比身上的缎面还要红艳。 “你的脚好了吗?”谭啸干咳了一声,问道,其实他方才已注意到婵娟一路小跑都无碍,显然早已经痊愈了。 婵娟却丝毫没有发觉谭啸话里的问题,无声点了点头,过了半晌不闻谭啸说话,用耳语似的几不可闻的音量艰难地问道:“你、你可好?” 一对尴尬紧张的男女就这样没话找话地交谈着。 偏厢前一刻还老态龙钟的吴妈脚步轻健地穿过厨房,出后门来到柴房前,轻轻敲了敲门。过了片刻,木门无声地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憨厚老实的中年男子的面孔,朝吴妈笑道:“您老快请进来。” 若是此刻谭啸看到这张脸,定然能够一眼认出这人便是前日所乘那辆洋车的车夫,为了救婵娟,他大方至极地付给此人三百银圆。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几和一把摇椅,胡家小院密室里北九凤的大姐、梅园里黑龙会的川岛小姐,此时正如同一只大猫般慵懒地躺卧在摇椅上。 “小姐,您猜猜是谁来看婵娟了?”等那假冒车夫的男子从外面将房门关闭,吴妈才笑着问道。 大姐抬眼轻轻扫了扫吴妈,抿唇微笑道:“可是那个谭啸?”见吴妈点头,又说道:“哪只猫儿不吃腥呢?我还以为那老怪物的徒弟真的和这天下的鲁男子有什么不同之处,原来不过是装得更深些罢了。” 吴妈为她添上茶水,接口道:“看上去倒是眉清目秀的,不知情的人保准儿会当做是位富贵家的少爷,依我看这小子是对婵娟动了心思。” 轻轻啜了口茶汁的大姐闻言抬头,饱满鲜红的嘴唇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你说要是这小子被我们北九凤废掉,那老怪物会不会气得发疯?祁门的宝贝弟子啊,啧啧……” “技不如人怪得谁来?”吴妈枯树皮一样的老脸上浮起冷笑,“祁门的人个个都自命不凡,我倒真想看一看林宗德哭的样子!” 这吴妈说起林宗德时一脸恨意,咬牙切齿,好似有着血海深仇一样。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吴妈你还是未忘记当年的事。”大姐怜悯地望着身躯颤抖的吴妈叹息道。 也许除了当事双方,只有她最清楚多年前的那场恩怨。吴妈是上代北九凤的弟子,天资不凡,更是上代第九凤的人选,只可惜她的破门局便一败涂地,败在了林宗德的身上。即便事后知道了林宗德是祁门中人,即便已过去近三十年,她仍不甘心。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大姐暗暗叹了口气,吴妈一直不甘心的也许并非当年骗局被破,她无法释怀的是那一场感情较量上的失败。 可惜房中无论是吴妈还是大姐,两位聪慧过人的女子做梦也没想到林宗德是个阉人! “听你们把那个谭啸说得那么有趣,倒让我有些好奇了。”大姐黑宝石似的眸子里闪动着奇异的光彩,从摇椅上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看看。” 当婵娟有些凄凉地说道她与姐姐二人相依为命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响,谭啸就看到一位婀娜多姿的妙龄女子缓缓朝自己走来。 “大姐!”婵娟小兔子般跑到那女子身前,亲昵地揽住她的胳膊,惊喜地问道,“您怎么回来了?” 婵娟的姐姐果然也是一位天姿国色的美丽女子,谭啸在心里感叹有其妹必有其姐,只是婵娟的姐姐虽然也极美,顾盼间妩媚风流自生,却没有让谭啸生出如婵娟那种惊艳之感,他倒觉得婵娟的纯真之美更加动人。 谭啸并没有在唐宅久留,婉言谢绝了婵娟姐妹留饭的好意,坐在车上不禁开始惊讶自己的冲动,心血来潮便找上了门去,倒显得太过唐突了。他这么一想就觉得有些讪讪脸热,转念想起婵娟娇羞无限的模样却又是心头重重一跳,生出喜悦之感。 又想到婵娟的姐姐,不得不承认这女子魅惑惊人,是任何男子梦寐以求的恩物。谭啸眉头微皱,总觉得有些奇怪之处,一时间却又想不明白这种感觉来自哪里。 “都说这个谭啸好生了得,行事周密谨慎,今日一见原来也不过如此。”吴妈不屑地冷笑道。 婵娟的俏脸兀自残留了一丝红晕,坐在一旁把弄着手中的茶碗也不说话。 大姐轻轻一笑,柔声对婵娟道:“九妹,你看呢?” “啊?什么?”婵娟如梦初醒,茫然地问道。 吴妈眼底闪过一抹愠怒,张嘴欲语。大姐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朝她使了个眼神微微摇了摇头。 “呵呵。”大姐轻笑道,“依你看他今日所为何来?” 婵娟双颊腾地升起两朵红云,眼睛都仿似快流下水来,扭捏地说道:“还不是怕我骗他……骗他那三百银元?” 吴妈再忍耐不住,恼声道:“瞎子也能看出来他的心思……” “吴妈!”总是柔弱春风似的大姐突地发出一声厉喝,目光冷如寒霜扫过脸色大变的吴妈,“你先下去吧,我与九妹说说话!” 吴妈转身匆匆退下。 “九妹,你少与男子相识,这个谭啸生得也好看,你对他心生欢喜也不奇怪……”大姐握住婵娟的柔荑,轻声细语地说着姐妹之间的私密闺话。 婵娟的脸色却渐渐变得煞白,用力地咬住下唇,打断了大姐的话:“大姐,此事决计不会发生!我只想为您分忧。” 大姐不置可否地笑道:“都过去了这些时日也不来看你,还以为他没将你瞧在眼里,原来却并非这么回事,我能看得出他对你的情意。” 婵娟藏在袖中的那只手猛地攥紧,低头道:“这岂不正是大姐的设计?” 大姐宠溺地轻抚婵娟吹弹可破的脸蛋,柔声道:“姐姐只怕妹妹委屈,若你不愿意,此事就此作罢,我们即刻搬回梅园,谅他也找不到我们的。” 婵娟咬着嘴唇,脸色变化不定。大姐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婵娟。过了良久,婵娟眼中射出坚定决然之色,摇头道:“我要帮姐姐分忧!” “好妹妹。”大姐欣慰地点头,“可记得接下来要如何做?” 婵娟这次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查探他此行目的!” 遥遥望见总统府那仿佛怪兽巨口似的宫门时,谭啸这才收回了心念,开始考虑另外一个问题:红豆。 师傅去世之前命他一定要确保红豆的安全,将她继续留在总统府里便不妥当,利用袁克定对红豆的好感刺探袁氏机密的谋划也只能搁浅。 这西苑三海占地庞大,亭台楼阁鳞次栉比,谭啸又不敢四处乱跑,对其中地形自然陌生,幸好他的记忆力远超常人,记得来时的路,左拐右折地朝自己所居的小院行去。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一想起房内的“老仆”谭忠,谭啸就觉得头疼,在这位老人面前,那感觉就仿佛自己变成了三岁的孩童,所有的心思念头都逃不过那双浑浊无神的昏花老眼。 天色尚早,谭啸就想去湖畔消磨时间,刚转身便看见已经数日未见的秦自成笑呵呵地从远处走来。 谭啸快步迎了上去,离得老远便抱拳道歉:“小弟失礼爽约,秦兄勿怪!” 自那夜设宴算计谭啸未果之后,秦自成这还是头次踏进总统府,这几日来他恨惧交加,躲在自家府里半步也不敢出门。 秦自成于德云馆布局等谭啸自投罗网,结果等来的却是谭啸的信使,他本想立刻回总统府去探一探谭啸的虚实:真的是阴差阳错未能成行,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然而出了德云馆被冷风一吹,秦自成冷静下来越想越觉得谭啸可疑,这人出现得太巧了!北京城有多大?名刹古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偏偏就能在普化寺前与自己偶遇呢? 再深思一层,他不禁生出心惊胆战的感觉:谭啸之所以能与袁克文相识,竟是因为自己! 莫非谭啸与自己同乘一车也是他刻意为之?秦自成这个猜测甫一吐芽就变成了一根拔不掉的毒刺,扎得他坐立不安!若这猜想是真的话,那么谭啸极有可能早已经知悉了他的机密身份,甚至是此行的目的! 秦自成除谭啸之心愈加迫切,为了保住自己秘密的唯一办法就是干掉谭啸,务求一击毙命,让他再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困难在于如何置身事外并不惹袁克定的怀疑,思来想去这件事还得安排在赵天明的身上,制造一场偶遇让赵天明当众指出谭啸乱党奸细的身份,然后由提早安排在警察内部的可靠人手出手将其击毙,再给他安个拒捕甚至袭击警察的罪名。到时候谭啸身份曝光,以袁克定多疑的性格,势必会怀疑谭啸当日所翻译那番话的真假,而他秦自成不仅除了心头大患,还能够借此重新争取袁家的信任,真可谓是一石数鸟。 秦自成设计的计策狠毒到了极点,一大早便匆匆去寻赵天明安排此事,结果最为关键的赵天明却失踪了! 从德云馆得到的消息说昨晚他离开之后,赵天明自斟自饮喝得酩酊大醉,被他的妻子和下人给接走了…… 赵天明的妻子半年前已经死于难产! 棋差一招,满盘皆输!秦自成又惊又怕,既惊于谭啸或者说革命党的迅疾和神通广大,更加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甚至成为下一个失踪者——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认定此事定是革命党所为。 是逃还是留?秦自成只用了极短的时间衡量利弊之后决定冒险留下,这倒不是说他的胆量多么过人,实在是不得不这么做:且不说在这关键时期他逃离京城,不仅仅是飞黄腾达的美梦将烟消云散,就算是日本人也不会放过他! 没有了日本人的庇护,革命党对他还会客气吗?就算他秦自成能逃过这两股恐怖势力的追杀,秦家上下几十人能逃得过去吗?日本人能放过他的父母双亲、娇妻爱子吗? 最重要的是,一旦他选择了逃跑,从此以后只能过隐姓埋名的生活,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地生活在黑暗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他又接到了川岛秘传的口信,严令禁止他轻举妄动、对谭啸动手!这让他彻底迷惑了。 秦自成诚惶诚恐地去了西郊梅园,川岛对他的态度让他放下心来,按兵不动是川岛给他下达的最新指令。 远远地望见总统府的大门时,秦自成心里敲鼓,他害怕袁克定已经查出了他日本间谍的身份,过度的紧张让他口干舌燥,腿脚发软。 谭啸很清楚秦自成从翻译之事后,每次看他的眼神里都隐藏着一股极力压制的恨意和妒忌,所以秦自成今天的态度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亮声怎的如此客套!”秦自成佯作不悦地板起脸瞪了谭啸一眼,转瞬全化为情真意切的关心,亲昵地拉住了谭啸的胳膊道,“你我今后有的是时间,再约便是了!” 这番说辞、表情秦自成一路上反复揣摩了无数遍,自信绝无破绽,事实上的确无懈可击,就连谭啸这个精擅伪装的高手都几乎相信秦自成的关心发自心底——如果不是分别之际秦自成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森寒。 谭啸的心头猛然一颤,这眼神与他离开唐家时婵娟的姐姐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那抹目光如出一辙! 难怪他一路上都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难道她认定自己对婵娟心怀不轨?谭啸不禁在心里嘀咕道男未娶、女未嫁,发乎情、止乎礼,自己又没对婵娟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 “二少爷您回来啦!”魂不守舍的谭啸被这声在耳边响起的招呼吓了一跳,抬头正对上谭忠那张褶皱纵横的老脸,“二少爷,您这两天似乎很忙呀,连着两夜都没回来睡了。” 谭啸敷衍道:“是有些急事要做……” 谭忠“哦”了一声,也不用谭啸让,主动在谭啸身旁坐下,笑眯眯地道:“昨日二少爷回来时心情沉重,而今日却是神清气爽,莫非有什么喜说事?” 谭啸有些惊奇地看了谭忠一眼,心说这老者眼睛颇为犀利,竟看得八九不离十,有意问道:“那您老倒是说说我为何沉重,又为何喜悦?” 谭忠望着自己苍老得无法伸直的手指,叹了口气,似在感慨岁月无情,“人生之伤怀者莫若聚散离别,若是暂别应是伤而不痛,而你昨日虽强行压抑,仍有悲痛之意,想来不是生离而是死别了。至于你今天眸光清爽、眉含喜色,呵呵,无非江山美色两件,你既是一介布衣,想必应该是第二样了。” 谭啸越听越是惊诧,这老者娓娓道来,竟好似眼见,分毫不差,更觉这老者绝非凡人,心中对他的身份来历越发好奇,故意反驳道:“我虽没有官职,但是得到袁大公子的赏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这还不值得高兴?” 谭忠嘿嘿一笑:“你进这总统府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为何今天格外高兴?” 谭啸登时语噎,被老者胸有成竹的笑眼看得暗恼,撇嘴哼道:“老人家,难不成您老出身金字门?故弄玄虚……” “你是说我胡说八道?”谭忠笑呵呵地道,“祁门十六艺有一件不正是相卦之术?那你也说说我姓甚名谁、所为何来?” 这神秘老人一语便击中谭啸的要害,自从这所谓的谭家老仆从天而降,谭啸几乎是在时时猜测他的来历目的。谭啸瞪眼怒视老人,咬牙气道:“你这老头儿也忒没道理!看相问卦不过是惑心诈术,又岂能……咦!”谭啸猛地弹起身,不可置信地盯住了老人,声音因为太过惊骇而微微颤抖,“你怎知祁门十六艺?你究竟是什么人?” 谭啸心念转动,生出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猜测,祁门三代如今也只剩下他与欺师灭祖的田青,眼前这人难道是田青? 又想起这人提起师傅时便语气不善,那田青与师傅之间岂不正是有杀师之仇? “你可姓田名青?”谭啸倏地退后一步,反手扣住藏在袖口的飞刀,只待这人承认身份或有异动便立刻出手,就算坏了自己苦心经营的这一场“翻天局”也在所不惜! 自称“谭忠”的神秘老人听到“田青”二字,昏暗无光的眼中陡地闪过一抹精光,虽是转瞬即逝,却被谭啸看得清楚,他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谭啸将警惕提至顶点,便是眼前这人已如风中残烛一般仿佛随时都可能死去,他仍不敢有丝毫轻视。从师傅讲述的当年往事他便深知田青狠毒无比,不仅是祁门的叛徒,更是血海仇敌。林宗德既死,谭啸便是祁门理所当然的掌门人,他必须清理门户。 “我不是田青。”老人缓缓摇头,流露出淡淡的黯然神伤之色。谭啸却不敢轻信,厉声追问道:“那你怎会对祁门如此熟悉?” 老人嘴角抽动,露出讥讽的笑意,瞥了一眼如临大敌的谭啸,似乎压根儿不知道谭啸只需手指轻弹,便会有一把锋利的飞刀刺入他的咽喉:“这世上除了你、你师傅和田青,便再没有祁门的子弟了?” 谭啸被他问得一愣,只因他这一句的神态不是询问,而好似在笑他没见识,这让谭啸倒吸一口凉气。 祁门中人行事向来隐秘,独来独往,当年师傅不也一直以为师爷就他一个徒弟?谁敢保证师爷的师傅没有其他的弟子? 再回忆起这老人虽说神秘无比,他的出现却完全是为了成全自己,又想到昨日老人说的那句话:“我是一个绝不会害你的人……永远不会。” 想到此处,谭啸放下夹在指间的飞刀,朝老人躬身道:“请您莫怪小子无礼,只因事关重大,小子不得不万分谨慎。” 老人眼皮也不抬,不悦地哼了一声:“有多重大?为何说到田青竟如此慌张?他杀了你师傅不成?”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老人没听到回答,抬头望向谭啸,却见后者面含悲痛。老人眉梢一扬,诧异道:“不会是真被老头子说中了吧?林宗德死了?这……这绝不可能!” 谭啸摇头,他这时认定这神秘老者与祁门关系非同寻常,听他一口道出师傅姓名也不觉惊讶,说起话来不再遮遮掩掩:“老师傅并非死于田青之手。” “真死了?”老人怔了半晌,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是你亲眼看着他咽气的?确定他真死无疑?” 老人语气里对林宗德没有半点尊敬,倒好像怀疑他没死似的。谭啸不由怒目相视,老人察觉到谭啸的愤怒,古怪地笑了笑,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道:“我只是不相信他就会这么死了。”他的眉头忽地皱了皱,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道:“莫非不是他?” 谭啸却没听清老人最后那句,哀声道:“小子不知您与家师有何恩怨,一死百了,请老前辈放下吧!” “小子,这么说他死时你就在他身边?是前夜的事?”老人却根本没听到谭啸的劝解,自顾自地问道。 谭啸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心想虽说林宗德咽气的那一刹那自己没有在场,但是死前死后自己始终没离开左右,说是亲眼所见应该也不算错。 老人马上又问道:“那他的尸体现在何处?” “师傅既已出家,当然是按照佛门的规矩火化了。”谭啸强忍怒气闷声道。 老人不再说话,雪白的眉头皱得仿如眉心印上了一道山川。沉默了半晌,忽地望向谭啸问道:“方才说到田青时,你为何那般激愤?” 谭啸不由得迟疑起来,此事不但牵涉祁门内的许多隐秘,更关系到一件能令天下疯狂的至宝,哪怕这位神秘老者极有可能与祁门关系非比寻常,甚至可能是祁门的前辈,他仍不敢和盘托出。那晚林宗德在告诉他这一切之前便已令他发下守秘的重誓,他沉吟了一阵儿避重就轻地道:“其中内情一言难尽,总而言之,田青此人欺师灭祖,罪大恶极,为争夺一件宝物不仅毒害自己的师傅,更杀尽师傅全家,而后亦屡次追杀家师。” “哦?”老人面色怪异地注视着严肃的谭啸,“你师傅是这么告诉你的?” 谭啸郑重其事地点头,伸手做起誓状:“若有半句虚言,管叫天打雷劈!” “有意思……”老人眼中浮起玩味的神色,低低嘟囔道,“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莫非真的是田青?” 谭啸只看见老人嘴唇嚅动,竖起耳朵也没能听清他说些什么,忍不住问道:“老前辈,您说什么?” 老人展颜一笑,打趣道:“小子,我是说你血气方刚,最忌沉湎女色,要知那色字头上可是有把刀啊!那蛇越是斑斓,毒性就越强,越美的女人就越毒。” 谭啸白净的脸颊腾地烧得通红,底气不足地驳道:“人有善恶,亦分九等,怎可一概而论?” 老人摇头微笑不语,谭啸心中有气却无从发泄,索性倒头便睡,连晚饭都没有吃。 第二天一早,谭啸又出了总统府。他越想秦自成的表现就越发觉得诡异,回到北京饭店的房间,十二与阿仁都在。十二这几天吃饱睡暖,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整整齐齐,益发显得虎头虎脑、机灵可爱。 看见谭啸,十二兴奋异常,却将对师傅的那份慕孺之情不知不觉转移到了谭啸的身上。 谭啸与十二随意聊了几句,忽地想起前夜所见的大得离奇的萤火虫和非猫非豹的怪兽,想到十二与他师傅游走天下,叶永绿又有神医之名,说不定知道这两种奇异生物。伸手去掏口袋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到那只萤火虫是装在当日袁克定为他准备的军装衣袋中的。 谭啸比比画画地将那怪兽与萤火虫描述给十二,只是这两者的形状太过怪异奇特,说了半天十二越听越迷惑,挠头道:“说到形似猫豹,速度奇快的怪兽,我曾在一本古籍中读到过一种叫‘踏水兽’的奇兽,大小外貌与谭大哥所讲的有几分相似。据书上说,此兽行走如飞,能御水而行,喜食蚊虫,最爱捕食一种叫做‘鬼眼’的飞虫。” “鬼眼?”谭啸心头一跳,那萤火虫明灭不定,在近处观望还真有些像阴森恐怖的眼睛,这两者难道真的是十二所说的踏水兽和鬼眼? 十二爱莫能助地苦笑道:“我一向对奇异之事着迷,所以当时看到踏水兽时就翻遍古籍想查一查鬼眼究竟是什么,结果一无所获。” 谭啸不免有些失望,想起此行目的,正色对站在一旁的阿仁道:“有件事需要你安排几位机灵的兄弟去做……” 当天下午谭啸想办法与红豆见了一面,蜈蚣桥上,夕阳照得中南二海金鳞耀动,让人不敢直视。或许因为二人看见彼此不免会想起死去的老骗子,气氛有些沉重,最后还是谭啸打破沉默:“我明日便要南下项城为袁克定做一件事,你也应该想办法离开这里了。” 红豆不解地问道:“若是被人知道我与你在一起,岂不是惹人怀疑?” 谭啸干咳一声,低声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离开这里,最好离开北京,去找卫家大爷,最好一同返回岭南!” “绝不可能!”红豆断然拒绝道,盯着谭啸的眼睛恨声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德叔临去之前一定交代给你了要紧的事,你既没有离开总统府,那此事必然与袁氏有关,我哪儿也不去!” 谭啸没想到红豆光凭这些蛛丝马迹便猜得八九不离十,心中不禁纳闷自己怎么总是遇到聪明人。瞒不过谭忠还有情可原,可连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也一眼将自己看透,着实让人郁闷。 “师傅的确交代了一些事情,不过与袁氏无关,我在这里是因为另一桩事情——你也知道我进总统府时尚未与师傅见面。”谭啸坦诚地注视着红豆,诚恳地说道。 红豆被他看得俏脸发热,竟有点不敢与那双清净的眸子对视,低头望向微微摇动的水波道:“那你此行还会回来吗?” “自然……”谭啸心念转动,连忙改口道,“自然不一定,不过我看不回的面更大些!” 红豆却已经听出他话里那一丝变化,心中忽地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霍地抬头瞪向谭啸,大声道:“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你与德叔有何秘密既不愿告诉我,那我也不强求,但是我绝不会抽身离去,我晓得德叔是怕我有危险,可是……”红豆说到动情处眼圈骤然红了,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伤楚道:“我若置身事外,怎对得起德叔的恩情?” 两人立在高处,两岸一目了然,说话的声音大些也不需担心被人偷听去。红豆一开口谭啸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只觉得她不知好歹,听到后来恼怒渐平,反而感觉此女恩怨分明,颇有侠义之气,实属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 然而师傅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务必保护红豆的安全,让她滞留在总统府里实在是放心不下。 红豆却误会了他的沉默,还以为他在思索骗自己离开的办法,不禁冷笑道:“我就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谭啸胸中腾地蹿起一股怒火,脸色铁青地冷冷道:“若不是师傅嘱托,你当我管你死活?真是不知好歹!你一心寻死我又能怎样?”说完看也不看红豆一眼,转身自行离去。 红豆呆立当场,目不转睛地看着谭啸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直至消失不见,连头都没回一下,莫名生出无限委屈,眼泪簌簌坠落,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心里一片苦涩,说不清是恼恨谭啸还是在恼恨自己。 她在心中为自己留下找了百般借口,然而当这些如同浮尘一样轻飘飘的理由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后,她惊慌无措地发现自己坚持不走的原因只有一个:只因为他在这里。 第二天,谭啸悄然只身南下,对红豆又是气恼又是担忧,唯恐她在总统府里露出马脚,一路上马不停蹄,只希望早些回到京城。 项城归属陈州府治下,南距长江六百里,袁氏祖坟便位于项城高寺镇袁阁村。袁克定早早就修书一封送至可靠的人手中,谭啸刚刚抵达高寺便有人将他接引到一处秘宅。 袁克定安排配合谭啸行事之人名叫“韩成”,是袁氏坟茔的守墓人,对谭啸恭敬异常。谭啸心急如焚,唯恐自己不在京城,红豆会发生危险,不顾舟车劳顿,大手一挥命韩成立刻带自己去袁氏墓园。 韩成面露难色,为难地说:“谭爷,大少爷信中吩咐此事务必要严守机密,袁阁村毕竟不是大地方,这大晌午的您只怕一出现便会引得村民们注意……” 谭啸听他说得在理,无奈之下只能作罢。好不容易熬过一晚,第二日天际刚刚露出一抹晨曦,在韩成的引领下,两人悄悄来到了位于袁阁村东北的袁氏祖坟前。 此处地势开阔,外有石墙,内中四周种满柏树,一眼望去颇具气势。远远的谭啸眉眼就是一挑,发出一声惊叹:“好手段!” 恭立他身后的韩成闻言不解,大着胆子请教此话何解。 谭啸指着陵墓坐向说:“坐北朝南位向子午,乃是至尊之位,当初选择此地建造阴宅之人必是一位堪舆高人。” 他虽然不是真正的风水相士,风水堪舆亦属于金字门的手艺,可那祁门十六艺里专有一项便是金字门的手段,这时侃侃而谈,登时让韩成佩服不已,心说大少爷请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别看年纪轻轻,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一股子仙气儿! 谭啸指指点点地为韩成讲述袁氏祖坟的风水有何奇妙之处,当然他这些话并非真的是为这个守墓人答疑解惑,主要是为了使将来韩成面对袁克定时有话应对。 袁克定当日请他来看一看自家祖坟风水,并若有所指地请他察看是否有天降吉兆,谭啸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是否天降并不重要,吉兆才是根本。 等进到圈禁的坟地里,本有几分倨傲的谭啸立时变得恭谨无比,对莫名其妙的韩成道:“两龙走势,一凤后翔,中昆前峙,形似太极之圈,状如莲花开放,茔城收山川大地灵气,贵不可言!主帝王之尊!” 韩成听得瞠目结舌,暗暗将这一席话牢牢印在脑海之中。 在坟地里转了一圈,选中了袁世凯曾祖袁保中之墓,面色严肃地附在韩成耳边吩咐一通,又详细地给他讲解了一番该如何操弄。 这些糊弄人的江湖把戏对谭啸而言完全是手到擒来,那韩成起初还能点头应承,等到后来已然震撼得呆若木鸡,只觉得自己白活了这么多年,原来世上有些事情是可以做得如此巧妙…… 谭啸在高寺镇又留了三日,亲眼看着所需的三样东西制成安置妥当,又嘱咐了韩成一遍,这才无声无息地悄然离去。 三天之后,袁阁村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袁氏坟地中袁保中坟侧夜间有红光闪耀,高达数丈,形如火炬,闪动间照耀四方,不久这个消息传遍了高寺镇,又渐渐向外扩散了出去,民间都说此乃天降吉兆。 又过了几日,坟地之中竟长出了一株紫藤,短短数天便长约数丈,粗若人臂,形如盘龙,项城百姓无不啧啧称奇。 谭啸离京的第二日,总统府居仁堂。 居仁堂是袁世凯办公居住之所,此地原为仪銮殿,慈禧太后便在此处垂帘听政,八国列强联军攻入北京城后,联军统帅瓦德两便住在此处,走时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慈禧后来重建新殿改名“海晏堂”,袁世凯不久前改称“居仁堂”。 书房之内,窗子被厚厚的帘幔挡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都无法透入,昏暗的灯光让袁世凯的面目看上去有些模糊。远远地垂首肃立的张铁嘴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他却不敢抬手擦拭,屏息静气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觐见袁世凯游说天降异象,龙运将兴了。 “你回去吧。”袁世凯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挥了挥手屏退了张铁嘴。 张铁嘴蹑手蹑脚地退出书房,直到走出居仁堂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 袁世凯静静地坐在长案之后,忽地开口道:“你都听见了?” 偌大的书房之中除了他并无第二个人,然而他的话音方才落下,诡异顿生,一抹沙哑飘忽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世上总有些明白人、聪明人。” 袁世凯突然变得烦躁,拍打着额头沉声嘶吼道:“都说天意,可我现在看到的天意都是……哼!” “大总统少安毋躁,天命所归,不可阻拦。”那诡异的声音又说道,“您只需再等些时日。” 袁世凯狐疑地盯着远处的屏风,半信半疑地问道:“你说的那件东西真的会现世?” “大总统乃天命所归,毋庸怀疑!” 袁世凯腾地从坐椅上站了起来,眼睛里燃烧起熊熊火焰,朗声道:“若是那件东西真的被我得到,我才会相信此乃天命!” 房间里沉静片刻,那抹诡异飘忽的声音再度响起:“他日大总统登临大宝,请勿忘记您的承诺。” 袁世凯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说过便会做到,有朝一日若得坐北朝南,必会立她为后,立其所出为太子!”顿了顿,袁世凯声音里多了几分热切,“可是你说的那件东西……” 不待他说完,那声音截口道:“不出三月必重现人间,而且得到它的人一定是大总统您!到了那个时候,天下万民就该称您……陛下了!” 袁世凯仰天大笑,快意无比。 “对了,那个田疯子该如何处置?”袁世凯问道。 沉静了片刻,那声音中流露出透骨的阴寒:“等到没用的时候顺手杀了便是了。” 这世上传得最快的是流言,谭啸回到京城之时,袁氏祖坟发生异象的消息竟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就连他这个始作俑者亦感到惊讶。他没有返回总统府,而是来到了当初为红豆在铁桥胡同置办的小院,阿仁和十二早已经搬了过来。 除了这两人,还有一个他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也在等着他。 谭啸走入厅中一眼就看到了笑容嫣然的红豆,看见他出现,红豆那双亮如明星的眸子里立刻闪出喜出望外之色,甜甜一笑道:“回来啦!”就好像两个人从来没有发生过争执一样。 谭啸一时愣在当场,过了好一阵儿才咽下口唾沫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视线逐一扫过阿仁和十二,两人都露出无辜的表情。 十二少不更事,颇有些胆怯地望了红豆一眼,可怜兮兮地对谭啸道:“这位小姐说这里是她的院子,若是我们不让她住进来,她就要把我们撵出去。” 谭啸这时已经从惊诧中恢复了平静,快步走到红豆身前,皱眉冷声斥道:“胡闹!你这么做岂不会惹人怀疑?若是有人顺着这院子查下去,你立时就会露出破绽!” 红豆被他说得有些委屈,撇嘴道:“我搬回来也是迫不得已……” 等红豆将其中原委讲述一遍,谭啸也不禁感到无奈,却原来是他离京这段时间里袁克文回来了,而且在几次邀请红豆游山玩水之后表达了对她的爱慕之情。 红豆自然是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好意,然而这种情况下却不好继续留在总统府中,只得搬来这座小院。 谭啸只觉得头疼无比,劝道:“我看你不如返回岭南,袁克文虽然被你拒绝,只怕他是不会死心的。” 红豆却是满不在乎地道:“我倒觉得这位袁二公子并非以权势迫人之辈,自从我搬出总统府之后,他便再未出现过。” 对于红豆的倔犟谭啸深有体会,心知她不会离开京城索性不再多言,只告诫她行事谨慎,切莫露出马脚。 其实红豆虽然没有离开京城,但是能离开总统府他已经松了口气,毕竟一旦有风吹草动,这里远比防卫森严的总统府容易逃得多。 谭啸寻了借口朝阿仁使了个眼色,离开了小院儿。在胡同口等不多久就见阿仁也晃身出了门。两人遥遥对视一眼,便一前一后离开了铁桥胡同。 “有什么发现吗?”酒楼雅间里,谭啸低声问起阿仁监视秦自成的情况。 阿仁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道:“一直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又住回了总统府,每日里除了去衙门就是和袁克文四处游逛。” 谭啸略感奇怪,暗忖难道只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秦自成发觉了有人监视? 阿仁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肃容道:“我派出了五拨盯梢的好手一刻不停地跟着他,他决计不可能发现。” 谭啸点了点头,看来只是自己多疑了,又问起黄湛的消息,阿仁摇头道:“黄先生一直在南京,我已经将您发现的秘密通知了他,他传来消息让我转告您,重症须得猛药,若是他称帝便可让他假共和、真独裁的面目彻底暴露在世人眼前,窃国大盗,人人得而诛之!” 黄湛与林宗德两人一为国仇、一为家恨,选择竟是惊人的一致。 两人又聊了一阵儿,吃过午饭各自离去。 谭啸在街上闲逛了半天,没有发现被跟踪,却也不敢大意,穿堂过巷、兜兜转转地来到了袁克定的外宅。听到他到来,袁克定亲自迎出门外,握着谭啸的手使劲地摇晃,笑道:“可想死我了!亮声大才,此事做得漂亮至极!” 谭啸谦虚地说:“小弟怎敢贪天功为己有?天降吉兆,小弟不过有幸亲眼目睹罢了,若说功劳,那也是大哥您的功劳,是您给了小弟这个机会的。” 袁克定心情大好,觉得谭啸事情办得妥帖,行事也低调内敛,自己果真没有看错人,哈哈笑着拍了拍谭啸的肩膀,“为兄必须要好好慰劳你,说说想要些什么?” 谭啸闻言连连摇头,只说自己报的是袁克定的知遇之恩,并非为了功名利禄。 他越这么说,袁克定就越开心,暗暗下决心他日自己成为了太子,甚至是……皇帝,必定要重用此人。 袁克定又细细地问了一遍谭啸所安排的几桩吉兆,谭啸如实讲述,最后道:“按照计划,十天之后韩成便会带着最后一件天降吉兆入京面谏大总统。” “好!好!好!”袁克定一口气连说三个“好”字,吩咐下人准备酒菜为谭啸接风洗尘。 袁克定正对下人吩咐菜式,谭啸无意中看见桌上的《顺天时报》,随手拿起来瞧了两眼。这一看不打紧,先被报上的日期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定睛瞧去,没错,报上的日期的确是明天,再看内容,他更觉得惊心动魄,长篇累牍地称颂帝制的好处、袁世凯的丰功伟绩,甚至有那么几条露骨地劝说袁世凯称帝立宪,言说唯有改共和为君主立宪才能强兵救国! 谭啸这时哪还瞧不出这份报纸绝不是真正的《顺天时报》?袁克定伪造出这份假报纸的目的一目了然。 眼角余光瞥见袁克定正全神贯注地研究晚宴的菜式,并没有注意他,谭啸不动声色地移到窗边,假意观赏起满园初显的春色,心思仍都是那份报纸,暗道袁克定果然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袁克定不喝白酒,便是红酒也喝不了三杯就已醺醺然。袁克定心下兴奋,多喝了几杯,等到谭啸离开时,他已经是呼呼大睡过去了。 被冷风兜头一吹,谭啸立时清醒无比,坐车出了城,又来到了当初与魏六指会面的那间破庙。 “酒坛子,我说你小子把我约了来,你自己却姗姗来迟,是何道理?”魏六指佯怒骂道。 谭啸笑嘻嘻地接过魏六指递过来的酒坛子,掀开泥封,仰脖灌下了两大口,只觉一条火线从口舌一直烧到心底,喷出口酒气大呼过瘾。 “我让你查的事情进展如何?”谭啸目光炯炯地看着魏六指问道。 说起正事,魏六指的表情马上严肃起来,点头道:“有些收获,那人这些日子除了衙门、总统府和自家府上,还曾数次去过另外两处私宅,一处是京郊梅园,另外一处是……” 魏六指轻轻地说出一个地址,听到谭啸的耳朵里却不啻一道炸雷! 魏六指没发现谭啸脸色变化,自顾自地说道:“那梅园的主人异常神秘,我调查许久竟是没人见过那园子的主子,我又怕引起怀疑,是以也不敢太过大张旗鼓地追查;另外那处民宅也有些古怪,据说住的是两位唐姓姐妹和她们的乳娘,只是这宅子自从购入便弃置数年,前半个月才搬了进来。” 谭啸恍惚中只听到魏六指的声音忽远忽近,明明字字都听得清楚,却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不停地问道:“秦自成为何会去婵娟家的?” 不知过了多久,谭啸感觉到有人在推自己的肩膀,“酒坛子?”谭啸猛地惊醒,正看到魏六指惊疑地望着自己,“你小子怎么了?丢了魂儿似的?”谭啸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对唐家姐妹查出了什么没有?” 魏六指露出迷惑的表情,“那个妹妹倒还没什么,每日上学下学看不出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可是那个姐姐就很奇怪了,竟是从不见她出门。” 谭啸又问道:“除了秦自成,还有什么人进出过唐家宅子?” “其他的倒也没什么人了……”魏六指忽地一震,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来时行踪诡秘,脸上带着面纱,似乎生怕被人看见似的。我手下的兄弟对她生疑,便跟了下去,你猜怎么着?”魏六指似乎对接下来的发现十分兴奋,故意卖了个关子。 谭啸却没心情陪他扯淡,抬手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不耐烦地骂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魏六指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嘀咕了一句,气呼呼地说:“我那兄弟一路跟她到了火车站,打听她买了去天津的车票,当时我那兄弟就有点犯难,不知道是不是该跟下去。偏在这时他遇上了以前厮混过的兄弟,我那兄弟见他躲躲闪闪,好像被鬼追似的,就问他躲什么。那小子就指着那个女人说躲她,我那兄弟也机灵,套他的话,结果那小子就说,嘿!”魏六儿旧疾复发,挤眉弄眼地说:“你猜这女人是什么人?打死你都猜不出来!” 见谭啸脸色一沉,魏六指吐了下舌头,连连摆手道:“莫打,我说还不行吗?”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怪异地道:“那女人原来是天津最有名的窑子胡家小院的老鸨子!” 谭啸脑袋里嗡的一声,一道惊雷爆炸开来,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当日在唐家的种种情景清晰地浮现,婵娟见到她的姐姐之时称呼是“大姐”,然而若只是姐妹二人,一般人极少加个大字,除非姐姐不止一个…… 能让胡氏大老远地赶来见她,她的身份地位肯定是在胡氏之上,北九凤的九位当家是按照排行而定,难道那个雍容的妩媚女子便是北九凤的大姐? 莫非婵娟也是九凤之一? 谭啸心念电转,片刻便有了计较,沉声问魏六指:“那个认出胡氏的人现在还能不能找到?” 魏六指点头,得意地炫耀道:“我魏六指的兄弟个顶个的聪明伶俐,他将那小子带了回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谭啸打断:“快带我去见他!”谭啸一把抓住魏六指的手腕,拖着他朝山下冲去。 不出谭啸的预料,那认出胡氏之人他早见过,正是胡家小院的迎客小厮小栓子。这小栓子见到谭啸时几乎痛哭流涕,暗恨自己命苦,才出虎穴又进狼窝。 谭啸没时间和他周旋,直接掏刀插在他的面前,命他听从自己的安排。小栓子一见明晃晃的利刃立时吓得软了骨头,连声说唯谭啸之命是从。 第二日中午,谭啸设宴东城醉仙楼,请柬上邀请的是婵娟姐妹二人。他这也是别无选择,只盼这位大姐赴宴,他赌的是于情于理她都不该让自己的妹妹孤身一人赴一个男子的宴请。 谭啸赌中了,姐妹二人联袂而至。这对姐妹甫一出现便引起一阵惊艳,姐姐妩媚艳丽,妹妹纯真娇憨,着实让无数男子流了一地口水。 “谭啸,为何突然请我与姐姐来吃酒?”婵娟眨着明亮剔透的大眼睛问道,挺翘的鼻头皱出好看的细纹,“你这么多天都,都不来……”少女毕竟害羞,说到此处再也说不下去,粉嫩雪颈低垂,红霞染面。 谭啸却不敢再相信婵娟,最初未见她时谭啸心中尚有些混乱犹豫,等到见了面却奇怪地冷静了下来,露出个欢喜的笑容,“我这段时间没在京城,刚刚回来,我为你和大姐准备了一点薄礼,又觉得前次去府上多有打扰,理该回请一次。” 其实他去唐宅时并没有留下吃饭,实在说不上打扰,听在婵娟姐妹耳中却以为只是谭啸想见婵娟的借口,都未多想。 谭啸奉上礼物却是两匹锦福祥的绸缎。 大姐轻笑道:“无功不受禄,真不知该如何回谢谭先生。” “大姐太客套了。”谭啸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宴到中途,大姐借口酒劲上头,告罪离去,雅间内便只剩下谭啸与婵娟二人,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婵娟便问起谭啸此次南下的沿途见闻。听到他说起灾民逃难,婵娟忽地认真问道:“谭啸,你说我们何时才能国富民强,不用再看列强的脸色?” 谭啸惊愕地望着婵娟说:“这种事怎能说得清楚呢,谁也不知将来会是怎样。” 婵娟的面色有些黯然,摇头道:“以前大清朝的时候,八国联军一直打到北京城,连太后和皇帝都西逃千里,黎民百姓的生活也都苦不堪言,等到现如今民国了,列强还在咱们的土地上作威作福,老百姓还是吃不饱穿不暖。” 谭啸陪着叹息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谭啸,”婵娟唤道,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目含询问的谭啸问道,“你的理想是什么呢?” “理想?”谭啸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露出茫然之色,想了良久才道,“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倒像是读书所为的不过权势美色。有人立志光耀门楣,有人希望富甲天下,还有人欲阅尽天下美色,我却只盼着身与家俱全,这可能就是我的愿望吧。” 婵娟咬了咬嘴唇,似有所感地说:“乱世中竟连活命都成了愿望,这个国家还有希望吗?”她的眉头忽地扬起,压低声音问道:“你可听说最近京城中的传言?” 谭啸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说来说去竟说到了这上面来,稍一沉吟点了点头:“你说的可是神龙献宝,天下一统?” 婵娟连连点头,声音压得更低,脸上却写满兴奋之色:“学堂里最近都在传论君主立宪救国救民的可能,都说这种政体最为适合现在之中国,我也如此认为……” 将婵娟送回唐府,谭啸再度回转醉仙楼,直接推门进入了与方才宴请婵娟姐妹相邻的雅间。小栓子面无血色地畏缩在墙角,瞧见谭啸进来,身体竟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不停。 谭啸直截了当地问道:“没错?” “没、没错,我记得她的声音……”小栓子虽然惊恐交加,但是语气十分肯定,“那人就是大姐!” 将小栓子交给魏六儿处理,谭啸漫无目的地在夜里游逛,他仍不愿相信婵娟是北九凤门人,但是显然姐妹二人应该正是冲着他来的。计算时间,谭啸与婵娟街头相识正是她们迁入唐宅的第三日。 北九凤想在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谭啸茫然无绪。 ------------ 第十八章 苍生为子 时间倏忽流逝,一个月无声无息地流过,京城内外已经是一片绿意盎然,这一月里谭啸为袁克定出谋划策,总统府内异象连现。 二十天前,袁氏祖坟内凭空出现一堆新土,掘开发现一块石牌,上书“天命攸归”四字。守墓人韩成携石进京,将袁氏祖坟三件异象逐一翔实禀告,更将当日谭啸所言风水之说复述,寄于一位倏忽而至、飘然而去的仙人身上,袁世凯良久不语却面露喜色。 十五天前,袁世凯午睡初醒,唤茶,丫鬟奉茶入房却发出一声惊呼,将茶碗打碎。袁世凯大怒,那丫鬟跪禀推开房门时看到床上盘踞着一条神龙,袁世凯闻言一反常态抚慰丫鬟,未施责罚。 七天前夜,北海之中忽地红光冲天,袁世凯命人掘地三尺,发现一块古碑,碑上刻满古字。袁世凯请来古文专家破解,原来碑文以古篆字写成:“龙站玄黄,坠统失纲;庶民不和,洪范宪章;天命攸归,安吉衣裳;新我华夏,山高水长。” 袁世凯唤来张铁嘴为其解释其意,张铁嘴掐算良久说出八个字来:“宣统失纲,洪宪命归”。 这一次袁世凯将自己关入书房半日。 京城里已有许多人纷纷请言袁世凯称帝登基,改共和为君主立宪,袁世凯仍无明示。 不光袁克定心急如焚,就连谭啸都渐渐感到焦急迷惑,从袁世凯的反应看,他绝非没有称帝的野心,然而他还在等什么呢? 上天屡降吉兆,在袁克定、杨度等人的竭力经营下,敬请袁世凯登基称帝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而在袁世凯每日必读的《顺天时报》上,日本等列强亦表态支持他再进一步。 这一天谭啸如往日般出了总统府朝铁桥胡同而来,甫踏入厅堂,就见面色慌张的红豆冲到他的身前,颤声道:“不好了!” 谭啸心中不由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沉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红豆将他拉到闺房内,仔细将房门关闭。谭啸的眉头越皱越紧,整个小院里一共只住着三个人,阿仁不在,十二尚在睡懒觉,不知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让红豆如此着紧? 等到红豆仔细察看一番确定隔墙无耳之后,才道:“方才有人给我送来一封信,哦,不对!这封信是给你的!”红豆窘迫地瞥了眼谭啸,小声地说道:“被我看了……” 谭啸勃然大怒:“卫红豆,你,你真是不可理喻!” “本来我根本不会偷看你的信,只是听到他说的话之后我才必须要看的!”红豆委屈地撅嘴道,顿了顿小声又道,“再说我现在也告诉你我读过了,那自然不能算是偷看了。” 谭啸又气又奇,冷哼道:“什么话让你非偷看我的信不可?” “他说,他说这封信是德叔让他送来的!”红豆脸上露出怪异至极的表情。 “一派胡言!”谭啸脸色剧变,师傅离世一月有余,莫非是他的鬼魂写信给他?说这话的人不是骗子便是疯子! 红豆说:“我起先也是这么觉得,还以为是你的仇家故意试探你的身份,就想将送信之人赶走,但是这人说的一句话却让我相信了让他送信的人是德叔。” “他说他也是宫里出来的人!” 谭啸眼神一凝,伸手道:“信呢?” 红豆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递了过去。谭啸深吸一口气,这才打开,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取出东西,藏好,有人已知其所在之处!速!速!”再看成信的时间,竟是半年之前! 谭啸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师傅的字迹,千真万确,而且他也立刻明白了信中所指的东西是何物,能让师傅如此焦急万状的只有那乾坤宝珠! “到底怎么回事,你细细地从头讲来。”谭啸心头盘旋着无数疑问,此时正是光天化日,他亦绝无可能混入内廷寻宝。 原来数年之前正值袁世凯失势之时,林宗德无意中发现田青与袁世凯暗中有联系,为查出田青的图谋,林宗德秘派了一个对他忠心耿耿的太监混到了袁世凯的身边,此人渐渐得到袁世凯的信任成为其心腹,只是田青行踪飘忽,每次与袁世凯相见都隐秘异常,这人始终没有探听出其中内情。 直到一年前,田青与袁世凯秘密会晤突然变得频繁,让他隐约听到些只言片语,判断这两人似乎在商量一场惊天阴谋,一面将之密告林宗德,同时亦想尽办法刺探消息。 半年前的一天,田青与袁世凯秘晤之后,京城中突然出现了异常,当晚紫禁城内出现绿雾绕空的异象,随即袁世凯调兵将皇城戒严。起初这异象不过是偶有发生,而后每逢晴夜便有天降异象,“神龙献宝,天下一统”的流言便无风而起,传诵四野。 林宗德当时便认定此事必与田青有关,只是袁世凯与田青千算万算却没算出日本人趁火打劫,这让袁世凯一时间进退两难。为报血海深仇,林宗德暗中推波助澜,将这流言大加宣扬,而林宗德亦预感到田青既然胆敢说出神龙献宝之语,又传“得宝珠者得天下”,绝不会无的放矢。 思来想去林宗德得出一个让他坐卧不安的猜测:田青似猜到了那乾坤宝珠的所在。于是便有了这封给谭啸的信。 果然,内线处心积虑终于探得一丝端倪,田青已经确定乾坤宝珠并未出宫,仍在皇城之内! 不过皇宫之内广阔深远,漫无头绪地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林宗德死前亦觉得只怕田青和袁世凯这一辈子都找不到乾坤宝珠,是以临终之际虽将藏匿乾坤宝珠的位置告诉了谭啸,却没有明示他如何处置。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林宗德还是吩咐此人,一旦发现田青或袁世凯动向异变,立刻将这封信交给谭啸。 昨晚田青再次与袁世凯见面,这人探听到那田青极为兴奋地对袁世凯说道他就要找到那东西了。这人不敢耽搁,天一亮便匆匆去寻谭啸,结果发现他已离开总统府,万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冒险出府来找卫红豆。 谭啸暗忖此人既知他和红豆与林宗德的关系,又持有林宗德的亲笔信,想来所说一切应该属实,且不管田青如何得知乾坤宝珠的所在,他却不敢冒险让此宝落入田青与袁世凯的手中危险,此物关系实在太过重大,若是袁世凯得到它,那便真正地应了天命所归的说法了。 谭啸思绪飞转,不过片刻工夫便作出了决定。红豆有些焦急地问道:“德叔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你们将所有的事都瞒着不让我知晓,难道到了此刻还不说吗?” 红豆双眼赤红,泫然欲泣。谭啸想了想说:“师傅所说的东西就是流言中的乾坤宝珠。” “什么!”红豆娇躯猛地一抖,大惊失色道,“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乾坤宝珠?” 谭啸点了点头,红豆紧张地抓住了谭啸的胳膊:“那、那德叔的意思是命你将这宝珠给藏起来?” 谭啸再次点头。 红豆立刻追问道:“你有何打算?” 谭啸想也不想地说:“师傅信上已经说得很明白,将东西取出换个稳妥隐秘的地方藏起来。” “那东西现在何处?”红豆下意识地问道。 谭啸迟疑了一下才说:“在皇宫的内廷中。” 红豆愣了一下,仿佛没有听清谭啸的话一般,问道:“你是说你要进内宫去?那里守卫森严,你……德叔怎能让你自寻死路?” 谭啸想的却是既然洪门的子弟能混进去,自己应该也不难,他方才来时阿仁房间没人,问红豆道:“阿仁呢?” 红豆显然还没从这让她震惊绝伦的突然变故中冷静下来,摇头道:“一早就急急忙忙地出去了,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她的话音还没落下,就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大门的门枢转动发出的吱呀声,随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迅速地来到了门前。 两人面色都是微微一变,谭啸无声无息地来到厅堂外,正看到阿仁转身向外走,连忙将他唤住,道:“我正要找你。” 阿仁同时道:“有紧急之事!” 谭啸眉头一挑,“有多急?” “十万火急!”阿仁斩钉截铁地大声道,谭啸拉起阿仁朝厢房行去,“你先说。” 他的想法本是想将这件事避开红豆,谁知红豆竟跟在两人身后一起来到阿仁的房间。二人同时看了红豆一眼,又对视一眼。 谭啸没时间和红豆纠缠,对阿仁喉道:“说!” 阿仁神情凝重,隐含几分忧虑:“我从军中兄弟那里得到一个消息,明晚袁世凯要封锁内宫!” 田青与袁世凯明晚就要动手了!谭啸打了个寒噤,留给他的只有一晚。 谭啸眼底升起决绝之色,对阿仁说:“我找你正是为了此事,我今晚要进宫,就去你上次说的林三眼遇鬼的地方,你想办法!” “我也去!”红豆说,“放心,我决不拖累你。” 谭啸没有问阿仁有没有困难,阿仁也没有对谭啸说费了多大的周折,月上树梢,一位洪门的兄弟将谭啸与卫红豆送到了皇城根儿,学着野猫叫了几嗓子,从阴暗处钻出来一个留着长辫子的身影。 两人嘀嘀咕咕半天,护送谭、卫二人的那位兄弟递过去一个小包裹,那人接过去塞进怀里转身走到谭啸两人身前,伸手比量了一下二人的身高体态,点了点头,用阴柔尖细的声调自言自语道:“差不多。”阴郁的眼神从谭啸、卫红豆的脸上扫过,阴沉沉地警告道:“一会儿路上不许出声,一切都由咱家应对,咱家将尔等带入贞顺门,一个时辰之后仍在那里会面带你们出来,就等一个时辰,过了时候是死是活与咱家再无关系。” 说完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两套衣裳,丢到两人怀里:“换上!” 谭啸挑了下眉头,早听说宫里的太监多奇人异事,八卦掌宗师董海川自不必说,便连这么个公公都身怀绝技,两套衣衫加上两面顶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藏在身上不露痕迹的。 不消片刻,两人摇身一变,成了两个没有辫子的小太监。那公公又从袖子里摸出两根又细又短的辫子,探头朝红豆脑后看了一眼,低声怪笑道:“倒是省了一条。” 装扮妥当,那公公当先而行,谭啸与卫红豆佝着腰,垂着脑袋跟在后面。来到宫门前,远远的就听到一道尖细的笑声传了过来:“我说小板凳儿,这黑灯瞎火的你也不提个亮儿,就不怕一脚踩井里去?” 谭啸与红豆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底的笑意,均想这位公公的名号着实有些怪异。 二人身前那位被唤作“小板凳儿”的公公啐了一口,尖声骂道:“彭驴子,仔细咱家撕烂你那张驴嘴,让你驴唇不对马嘴!” 跟在他身后的二人忍不住又是暗自一乐。 渐渐走近门前,灯火渐渐明亮,两人也随之紧张起来。那彭驴子“咦”了一声,狐疑地打量起谭啸与红豆:“这两位面生得紧啊。” “小板凳儿”连声冷笑:“你才守了几天宫门儿就当自己升了内廷大总管啦?这宫里边儿你不认得的多了,少给杂家扯闲!” 彭驴子被挖苦得一张脸忽红忽青,却不敢再言语。谭啸与红豆跟在“小板凳儿”身后有惊无险地跨入了宫门。 贞顺门外,小板凳儿一言不发匆匆离去。转过贞顺门是北三所,紧邻的是景祺阁,位处皇城角落,本就荒芜,又因常用以关押妃嫔,也不知积郁了多少亡魂怨灵,便是晴天白日也阴冷森森,连只虫鸣之声也无,死一般静谧。 谭啸回忆着阿仁的描述,大概确认了林三眼儿遇鬼的枯井方位,朝红豆示意让她紧随自己。 两人贴着宫墙蹑足潜行,刚刚转过景祺阁,清冷月光下谭啸就见对面丈高的红墙之上一群身着宫装、手提宫灯的宫女悄无声息迎面朝自己飘来,当前两人面容真切,脸色白惨惨好不骇人! 谭啸惊见这可怖一幕,饶是他沉稳坚毅,亦是汗毛倒立,只觉得肝胆欲裂,一股寒气自心底倏忽涌至头顶,头皮陡地炸开,见鬼了!这个念头猛然跳上他的心头,就听到身后传来“咕咚”一声闷响,草木皆兵的谭啸弹出藏在腕间的飞刀,猛地转身,却看见红豆双目紧闭地昏倒在地上。 谭啸捏住红豆的人中穴,片刻之后红豆眼皮抖动了两下,悠悠醒转,神情茫然地看了谭啸一眼,身体猛然僵直,眼中射出强烈的惊恐悚然之色,张口就欲尖叫。 “别叫!”谭啸反手捂住了她的嘴,低喝了一声。 红豆眼中神色稍稍平静,谭啸缓缓松手,却仍保持警惕,生怕她发出惊呼。 所幸红豆尚保留一分清明,或许是因为谭啸的存在让她感到了安全,身体虽然不停战栗,却并没有过激之举。 “我们刚才是……不是……见鬼……鬼了?”一句话红豆战战兢兢地缓了三口气才说出来,仿佛掉进了冰窟之中,牙齿咯咯撞击,面无血色。 谭啸闻言忍不住扭头望去,却见朱红宫墙上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宫女? 他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若是错觉为何红豆与他都看见了? 两人靠坐在景祺阁拐角里,耳边只有彼此“咚”、“咚”如同战鼓似又急又重的心跳声,汗透重衣,好半晌酸软无力的身体才渐渐恢复气力。 空院中南北分别有两座井台,一座是有玉石砌栏的八宝琉璃井,另一座却只是一座光秃秃的窄井,井口半掩着一方壮汉腰粗的石块,不下三四百斤的模样,这情景与阿仁描述的一模一样,正是林宗德临终前讲的那座处死珍妃的那口井。 就是这里了!谭啸精神略微一震,扭头望向脸色难看已极的红豆:“怎么样?吓坏了吧?” 毕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或许可能不惧刀枪杀戮,却最是怕鬼怪之说。红豆受惊过度,只觉如坠冰窖,周身森寒透体,不自觉便向谭啸贴靠,突然听到谭啸的问话,还以为自己的怯懦被他看破,生出一丝窘迫之感,勉强开口道:“我没事。” 谭啸稍觉放心,指了指那座光秃秃的荒井,小声道:“东西应该就在那下面,你在这里等我,我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红豆摇头,“我和你一同下去。”无论如何她是不想独自一人留在这可怕的地方。 谭啸摇头道:“那你就在上面等我。” 井口被大石遮住了小半,那井口本就不宽,如此一来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幸好谭啸的身材还算纤瘦,否则这块大石便会将他下井的可能扼杀。 先用火折子照了照井下,井壁长满青苔,井底应尚存积水,只是火折子的火光毕竟太过微暗,光线尽头黑魆魆一片虚空,却是不见底,也不知道这口井到底有多深。 掏出阿仁为他准备的“吹不灭”小心翼翼地点燃,这“吹不灭”据说是早年间盗墓贼发明的,用极薄的羊肠薄皮制成球形,大小随意,铜锈与龟尿调和刷在内面可不惧火烤,内中以十字铁丝分别接连四点,将蜡脂悬在中间,点燃之后作照明之用,颠仆不灭,风再大亦难以吹灭,更能漂浮于水面。 谭啸这一只“吹不灭”只有拳头大小,将它燃起封了口子,扔了下去,这巧制的灯笼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光明,“噗”的一声落在水面之上。 这口井深达三丈,水面乌黑,也不知水下还有多深。时间只有一个时辰,谭啸不敢耽搁,叮嘱红豆多加小心,便将双脚探入井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身子挤了进去,身上也不知蹭破了多少地方,火辣辣直疼得谭啸嘶嘶吸气。 眼看谭啸的脑袋也要没入井中,红豆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最后叮嘱道:“保重!”突如其来地俯身蜻蜓点水一般亲了谭啸额头一口,随即转过头去再也不看谭啸。 谭啸一愣,旋又一惊,惊诧之下手一抖差点松开了紧握的绳索,把谭啸吓出一头冷汗,心下嘀咕这丫头方才被吓傻了不成,怎么跟生离死别一般? 越过井口,内中便宽敞许多,谭啸敏捷如灵猿,沿着绳子快速下滑,不过数息便下落了大半。眼看再有几个起落就要抵达水面,异变忽起,就见平静无波的水面忽地轻轻波动起来,一阵轻微的振翅之声传入谭啸耳中。谭啸汗毛竖起,心中警兆陡升,暗叫一声“不好”,奋力一拽绳索就要向上蹿去。 哪知他这一拉之下牢牢系在大石之上的绳索竟然软不着力,反随着他的手一齐坠落下来! 谭啸大叫一声,身子向下跌落,井底一泓死水看似深不见底,其实不过尺许深,所幸他距离井底已然不远,水下亦无锋利尖锐之物,谭啸这一跌摔得七荤八素,却是不曾致命。 谭啸周身剧痛阵阵,脑中却一片混沌,他想不明白坚实的绳索怎会突然断折?守在井口的红豆竟然悄无声息,他心头一紧,猛然抬头望去,却看见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井口的大石正缓缓移动,眼看便要将整个井口尽数遮盖。昏暗的月光下,无数闪烁着幽绿微光的飞虫振翅从井壁石缝中飞了出来,他的身下突地传来无数针刺一般的疼痛,谭啸惨叫一声,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谭啸被一阵令他痛不欲生的剧痛唤醒,入眼是无穷无尽的黑暗,甚至让他无法分辨自己是瞎了还是这井中太过黑暗的缘故。 谭啸只觉得周身如同被烈火烧灼,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虽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却无骨断筋折的重伤。耳畔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昏迷前一刻出现的那些体态奇大的萤火虫已不知去向。 良久之后,谭啸身体终是恢复了一丝气力,扶着井壁勉强站立起来,“吹不灭”早被他压得粉碎,火折子也已经湿透,井口被巨石封死,借以攀岩的绳索更是早已经从头断裂,谭啸心底一片茫然,暗忖难道这一次真要死在这里不成? 此刻回忆起临别之时红豆凄然欲绝的眼神是那般明显,而自己竟误认为是害怕……谭啸自嘲一笑,声音如老牛哭鸣,沙哑难听至极。 谭啸摸索井底,青石为基,连缝隙也无,莫说乾坤宝珠,便是连石头子儿也没有一块。 井内无日夜,心若死灰的谭啸终还是迷迷糊糊地陷入昏睡,朦胧中听到一声粗鲁的呼喝:“小子!死与或未死都他奶奶的吱一声!” 谭啸为之一振,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田疯子,是你吗?” 井上传来嘿嘿的笑声:“你小子命硬啊,等等,道爷想办法弄你上来!” 随即便传来巨石摩擦发出的“嚓嚓”之声,掩住井口的大石一寸寸地挪开大半,然后就听到田疯子气喘吁吁地骂道:“贼老天,你不老为何我会老?好不公平!” 谭啸骇然,这块重达三四百斤的巨石竟是暮年的田疯子以一己之力挪动的,此人壮年时双臂必有千斤神力。 封井巨石虽然被挪开了,可谭啸如何攀上去却成了难题。田疯子身材高大,却是连井口也挤不进来,谭啸浑身欲裂,更没有力气独立攀出深井,最终还是田疯子将绳索抛入井中,让谭啸捆住自己,硬生生将他提了出去。 “道长,你救了我一命。”重见天日之后谭啸第一句话便是感谢田疯子的救命之恩。 田疯子刚要说话,面色突然一变,侧耳倾听片刻,伸手将巨石推回原位,嘿嘿一笑道:“暂且让他们高兴一阵儿!”伸手将谭啸扛在肩上,沉声道:“有什么话出去再说,有人来了!” 等谭啸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间破旧的民宅之中了,他周身红肿不堪,忽冷忽热,神志也时浑时清。 “糟糕!糟糕!”田疯子在地上连连打转,不停拍打自己的脑门,“道爷不怕这鬼眼的毒,却也解不了,这可如何是好?” 谭啸迷迷糊糊中听到他的话,强自支撑起身,低低吩咐田疯子一番,便再次昏迷了过去。 好似做了一场可怕无比的噩梦,谭啸悠悠醒转,入眼的是一人一猴两张可爱无比的小脸。见他睁开眼睛,十二跳将起来发出一声激动的欢呼:“醒了!谭大哥醒了!” 那形貌怪异的小猴亦是上蹿下跳,似也为谭啸醒来而欢喜。 “醒了?醒了?”田疯子叫嚷着从房外闯了进来,瞧见谭啸身上已经消肿大半,神情虽疲惫虚弱,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清明,长长嘘了口气,伸手去拍十二的脑袋,“你小子这医术硬是要得!不如拜道爷为师如何?” 谭啸闻言不禁暗笑,这老道怎的到处收徒弟? “十二,你离开时没人发觉吧?”这时的谭啸除了面前两人和一无所知的魏六儿,再不相信任何人。当他在井下昏迷之前一刻,神志前所未有的清明,他隐约看清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骗局,只是其中还有许多环节他想不通。 十二尚未来得及回答,田疯子已经嗤笑道:“你小子还说务必小心谨慎,我去时那宅子除了这娃娃,再没个喘气的活物!” 谭啸一怔,望向十二:“阿仁是何时离去的?” 十二想了想说:“你离开后我就再未曾见到过他。” “红豆一直没有回去吗?” 十二想也不想地说:“我离开之前并未见她归来。” 谭啸眼底流露出痛苦无比的神情,仰天叹息一声。田疯子嘟囔道:“你小子捡回一条命来还不高兴,跟死了亲爹似的,无趣!” 谭啸这才想起来自从自己醒来,还没对十二说过谢谢,朝十二招了招手,笑着说:“十二,你救了谭大哥一命,以后咱俩两不相欠了。” 他看见十二的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为了救他不知熬去了多少心血,心下益发感动。 十二只是摇头不语。 田疯子在一旁插嘴道:“你是该好好谢谢这个娃娃,道爷这辈子还是头次见到有人能解鬼眼之毒,这份医术比起叶永绿怕也不遑多让!” 谭啸一愣,原来田疯子还不知道十二是半仙神医的弟子。 十二赧然笑道:“是谭大哥的造化大,若不是你把那枚装有凝神香的荷包戴在身上,而又是凝神香遇水融化,令得鬼眼不敢靠近,又解了一部分毒,恐怕就算我师傅在也回天无力了。” 想了想,十二认真地补充道:“这就叫好人有好报!” 谭啸自嘲地苦笑。 “道长,您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而且还知道我在井内?”谭啸望向田疯子。 田疯子嘿了一声道:“还不是正赶上道爷我放虫子……”他猛地住了嘴,脸上闪过尴尬的表情,偷眼观瞧谭啸。 谭啸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田疯子无意中的失言印证了他的猜测,他淡淡地说道:“原来您就是田青。” “咦?”田疯子惊奇地眨了眨眼睛,“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是你那老不死的师傅告诉你的吧?他是怎么编排我的?” 谭啸黯然地闭上双眼,颤声道:“他已经死了。” “不可能!”听到林宗德的死讯,田疯子第一个反应竟与神秘老人谭忠一模一样,“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我是决计不相信他已死的!” 谭啸默默地摇了摇头,不愿意再提起那个人:“我师傅和他的家人都是你杀害的吗?” 田疯子愣了片刻,陡地暴跳如雷,须发俱张,怒吼道:“林宗德这个没有那活儿的阉人!老子咒他生生世世做太监!他用师傅要挟老子一辈子,到头来还要把脏水泼在老子的身上!” 暴怒中的田疯子并没有疯很久,骂了几句便迅速冷静下来,胸膛起伏不定地盯着谭啸道:“你可是认定我是那等忘恩负义、丧心病狂之人?” 谭啸盯着棚顶,看也不看田疯子一眼,喃喃道:“你救我一命并不意味着我必须相信你,这世上还有谁可以信任吗?” 田疯子望着谭啸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良久之后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不错,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确实不必信我的……只是我却受不得委屈,所以当年的事不管你信抑或不信,我仍要告诉你。” 祁门历代有明暗两徒,明徒若平安无事,便是祁门当然的掌门人,可以收徒,那暗徒虽同样一身本领,却不可以祁门弟子自居,亦不可收徒授业;假若明徒发生意外,或死或叛,暗徒便成为明徒,这规矩却是谭啸不知道的。 而田疯子与林宗德便是上代的暗明两徒,虽然田疯子入门在前,张德子却以为他虽然天赋极佳,生性实在太过耿直,因此虽传他技艺,却不许他以祁门自居,林宗德却是张德子选的继承衣钵之徒。 庚子之乱时,张德子盗取了乾坤宝珠出宫后,心满意足,打算金盆洗手,便召来两位弟子最后见上一面,结果正是在这场师徒三人唯一的一次团圆宴上,三人一齐中毒。 田、林二人皆指称是对方下毒,三人之间彼此无法信任,各自退逃。田疯子既没下毒,心中便确定是林宗德觊觎乾坤宝珠暗下杀手,他担心师傅张德子安危,四处搜寻,结果数年之后林宗德传来信息,说师傅张德子一直都在他的手上,若是他不听号令,便会杀死张德子。 田疯子忌惮他心狠手辣,又得到了乾坤宝珠,若是自己不从,果然会杀掉师傅,便一次一次地替他行事,从设计与袁世凯结识,到一年之前开始暗中在太和殿布置鬼眼虫卵,五个月之前得到林宗德的密令,暗中传出“神龙献宝,天下一统”的流言,并制造了那诡异离奇的异象。 救下谭啸那夜却是纯属巧合,他在外朝放虫,突然发现几只踏水兽钻入内廷,田疯子便察觉有异。这踏水兽天性最喜食鬼眼,便是远隔数十里亦能捕捉其气味,田疯子年前布置鬼眼只是在太和殿四周,决计未曾将鬼眼置于内宫,他便一路跟着踏水兽来到贞顺门里的枯井旁,将井口巨石移开了一条缝隙,这一看将他吓了一跳,心道这小子旬月之前还活蹦乱跳的,怎的突然被压在这大内深宫的荒井里了? 说起来谭啸还要庆幸当日田疯子夜闯普化寺时留与他的那两块银圆,这才让田疯子发现谭啸虽是林宗德的徒弟,性情却并不相同。 田疯子一口气讲完这场纠葛多年的恩怨,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谭啸,疑惑道:“我就想不明白了,林宗德煞费苦心设计了这么大个圈套就是为了将你困死井中?” 谭啸嘴角抽动了一下,也不知是哭还是笑,嗓音沙哑地道:“自然还要借我布局推袁世凯登基称帝。” 田疯子想了想,还是觉得这原因不够充分:“我还是不明白,就算没有你,想来只要他将乾坤宝珠交给袁世凯,袁贼只怕跳着高地称帝了。” “可是假如他根本没有乾坤珠呢?”谭啸扭头,眼神亮得吓人,眨也不眨地注视着田疯子问道。 田疯子张大了嘴巴,怔了半晌,嘟囔道:“莫非乾坤宝珠在你手里?” 谭啸摇头。 “不明白……”田疯子一脸不解地摇头。谭啸亦低声呢喃道:“我也不明白的。” 谭啸还有许多问题没有得到答案,而有时候得到答案的唯一办法只有等,谭啸就如同一只受伤的孤狼,远远地盯着,绝不走近,就像受伤的狼如果想捕猎,只有等着最佳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红豆消失了,阿仁也消失了,唐府再度荒置,谭啸躲在贝满女中门外也从没看见过婵娟…… 谭啸的失踪并没有引起任何反应,他本就是一个过客。 在他的强烈请求之下,田疯子带着十二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离开了京城,而谭啸从一个翩翩佳公子变成了一个衣着肮脏褴褛,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叫花子。 袁克定接二连三制造的天降吉兆终于让袁世凯为之动容。 两个月后袁克定召集心腹重臣,展示神龙所献定乾镇坤的至宝——传国玉玺。秦始皇一统天下后,以和氏璧雕凿成传国玉玺,上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小篆,乃其后历代皇帝立国之重器,几经失而复得,流传千年,直至明军攻破大都,传国玉玺再未现世。 原来它一直被得到它的朱棣藏在太和殿宝座上的藻井金龙口中! 六百年前的燕王朱棣得到了传国玉玺,所以他相信自己是天命所归,起兵篡位,终于坐上了那个九五至尊之位。 六百年后的袁世凯也得到了传国玉玺,他也坚信自己将是个开天辟地的圣君。 登基仪式暗中已经开始筹备,登基地点定在明清历代帝王大典的举行之地——太和殿,登基时间定在了明年的元月一日。 大总统府里流出一个小道消息,大总统登基之日将迎娶新皇后,而这位新皇后的血统贵不可言。 谭啸听说这个流言之后,在一个夕阳如血的傍晚来到了埋藏无数太监、宫女骸骨的恩济庄,在守墓太监阴暗而污秽的房间里,谭啸用一个银圆看到了一幅画。画上是一片红豆,然而岁月已让它艳丽美好的鲜红褪变成了肮脏丑陋的暗朱色,作画者为爱新觉罗·载湉,年号光绪,画于光绪二十四年。 “卖吗?”谭啸问那个正周而复始地玩着吹一下银圆后疾快地放在耳畔听辨真假游戏的老太监,掏出了一把银圆,哗哗作响。 老太监几乎睁不开的昏花老眼陡地射出强烈的光芒,然而那光彩渐渐暗淡。“不卖。”他摇头,悲哀地说,“这是光绪爷留给珍主子唯一的念想了。” 珍妃他他拉氏,光绪二十六年被慈禧太后命人推入井中而死,一年之后,其姐瑾妃哭求宫中下人将珍妃的尸体打捞了出来,草草葬在了恩济庄的宫女墓地。 谭啸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些日子天已渐冷,冬天快要来了,总统府门前多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叫花子,被警卫连踢带打地赶走了无数次,过不了多久便又转了回来。这个叫花子不说话,只是用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总统府的大门,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和总统府的警卫们渐渐习惯了门前总蜷缩着这样一个虽然不太雅观,但并不伸手乞讨的叫花子之后,一件让他们无比恼火的事情发生了。 总统府的门前又出现了一个叫花子!这个叫花子老得不成样子,雪白的长发乱蓬蓬地盖住了头脸,走起路来让人不自觉地就为他揪着心,唯恐他下一步就会倒地不起了。 警卫们真生气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为了不让人总统府庄严肃穆的门前再出现一个像那个小叫花子一样的“落地户”,老叫花子出现的第一天,警卫们就用木棒和枪托狠狠地给了他一顿教训! 谭啸看见那老叫花子的第一眼就在心里叹了口气,当晚把这个伤得无法动弹的老人背回了自己的窝,城西十里的破庙。 “我说你这足何苦呢?”谭啸慢吞吞地从暗格里将酒肉掏了出来,边小口地喝着酒边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舔嘴唇的老叫花子,“您这岁数该养老了,江湖险恶。” 伤得触目惊心的老叫花子慢慢地坐了起来,将乱发拨到脑后,笑眯眯地朝谭啸伸手:“你小子准备得还挺齐全的嘛,好歹老头子为了陪你挨了打,你也给敬我口酒吧?” 这老叫花子居然是那位自称谭忠的神秘老人! “少来!”谭啸翻了个白眼,“你这老家伙就会装神弄鬼,你那么神当初为何不提醒我?”谭啸甩了甩破烂的衣袖,苦笑道:“这下你可高兴了?” 谭忠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衫:“我又比你强到哪去?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实话和你说,为了找你,我差点没跑断腿!” 谭啸另外掏出了一壶酒,递给了谭忠,指着地上的火堆提醒道:“天寒,热一热再喝,毕竟你老了。” 谭忠听懂了谭啸意有所指的话,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道:“有些事情就算明知道是死也要去做。” 谭啸若有所感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你为何一定要找我?” 老人脸上的褶皱诡异地弯曲、挤压,形成了两个深深的旋涡,他诡笑道:“因为我要与你一同看这场戏。” 什么戏?谭啸没问,等着就是了。 十一月末,有下人无意中听见袁大总统、马上就要叫皇帝陛下的袁世凯在书房里雷霆震怒,谁也不知道他为何生气,对何人生气,第二天原本按部就班的登基准备发生了混乱,登基仪式的地点改为新华宫,也就是现在的总统府,登基时间提前至十二月十二日。 所有的人都在互相打听其中的原因,有一位负责修缮太和殿的工匠无意中说漏了口:神龙献给袁大总统的传国玉玺是假的!在重铸金球存放玉玺的时候,那玉玺遇热竟熔了,当场有识货的人认出了这件赝品是江南最著名的收藏世家,也是江湖上最有名气的仿古高手秦子丹所做,因为玉玺内留有他的标记。 这个工匠当夜神秘失踪,再也未曾出现。 而关于传国玉玺的消息被大总统阁下严令不得外传,否则统统枪毙! 所以等着看戏的谭忠和等待机会的谭啸并没有听说。 十二月十一日夜,熟睡的谭啸被一阵冰冷刺骨的痛楚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的同时他就发现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地捆住了。 谭啸扫视当场一圈,没有发现谭忠,不由松了口气,然后他的目光从围绕在他周围的几人脸上逐一扫过。 面无表情的阿仁、满脸羞愧的魏六儿正握着一把滴血的刀子瑟瑟发抖,谭啸的目光像火一样烧得他身体猛烈一颤,慌忙地低下头不敢与谭啸的视线相遇。谭啸对魏六儿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因为知道他在这里的只有两个人:魏六儿与谭忠,而魏六儿现在的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 然后是依旧妩媚生姿、巧笑倩兮的北九凤大姐,最后那人却带着一顶阔大的斗笠,周边有黑纱遮面。谭啸平静的眼神在落在这人的身上时,终于波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似讥讽又似悲哀的笑意,轻轻地道:“师傅,你果然没有死,何必带着个面罩装神弄鬼呢,不用怕吓到我。” 那人冷哼一声,随手将斗笠掀掉,露出了那张慈眉善目的庄严宝相,只是此刻那双本应满含慈悲和善的眼睛里满是恼怒愤恨之色,赫然是已经死去的林宗德! “依旧认不出。”谭啸凝视着林宗德片刻,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不,应该说我根本就没有看清楚过你。” 林宗德咬牙狞笑道:“我没想过你竟然能活着出来,不过幸好你死里逃生了,快点叫那个老不死的出来!” 谭啸却像根本没听到林宗德的话,扭头望向阿仁,笑了笑说:“你就是那个暗徒?” 阿仁眼中闪过一抹奇异之色,微微点头。 谭啸又问道:“想来当初黄湛找上我,之后黄湛传给我的话,都是你的功劳?” 阿仁终于开口:“忠孝不能两全。” 北九凤的大姐忽地发出一声轻笑,柔声道:“谭啸,你真是一个惹人欢喜的男子,我一直很奇怪,你究竟喜欢不喜欢婵娟呢?” 谭啸舔了舔龟裂的嘴唇,有些腥涩的味道,呵呵笑了起来,结果却牵动了肋部的伤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吸了口气,强笑着对魏六儿道:“魏六指,这么多年你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这么胆小,这一刀至多让我流点血而已,却是死不了的。” 他说完看也不看魏六指那张迅速由惨白变为铁青的脸,笑眯眯地对北九凤的大姐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婵娟的破门局究竟是她胜了还是我赢了?” 大姐的脸上闪过一抹激赞,情不自禁道:“谭啸,你真是骗行的奇才,若是能多活十年,也许你在这骗门里再也找不到对手。” 谭啸很开心地咧开嘴,露出整齐而洁白的牙齿:“我也有件事很好奇,你究竟是把婵娟当做妹妹还是工具?” 大姐脸色剧变,每个人都有弱点,而一个看似没有弱点的人或许他的唯一一个弱点便是致命的。 这些年来,她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为了一个男人将那些视她为至亲的姐妹推上一条毁灭的道路让她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中。 她这些年来亲自惩罚了不知道多少未过破门局的姐妹,但是只有一个人知道,其实北九凤的大姐才是第一个败在破门局前的人。 “我是真的喜欢她,所以我什么都不对她说。”谭啸眼中流露出温柔的光彩,微笑道,“因为只有这样,她与我才不会有胜负。” 林宗德一步跨到魏六指的身旁,五指轻弹。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魏六指手中的匕首不知怎的就到了他的手中,在火光中带起一抹雪亮的光线刺入谭啸的臂膀上,没柄而入,谭啸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哼。 “老东西,你打算看着你张家断子绝孙吗?”林宗德纵声狂呼,匕首应声而起,鲜血四射,谭啸的面孔已经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如雪,他的眼底涌出难以置信之色。 匕首没入了谭啸另一条胳膊,这一次不等他拔刀,一声苍老悲愤的怒喝暴起:“够了!” 老态龙钟的谭忠缓缓地从断壁阴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死死地盯住了满脸疯狂狰狞的林宗德,“整整十五年,你一时一刻也不放弃,我不明白你究竟想要什么?传国玉玺真的值得你这样做吗?” “师傅,您老人家为了它可以做太监,值得吗?”林宗德狞笑着问道,眼底闪烁着无穷无尽的狂热。 谭忠默默地叹息一声,一指谭啸,对林宗德说:“放了他,我给你玉玺。” 林宗德狐疑地注视着谭忠——张德子,似乎不敢相信他如此轻易地答应了自己的要求,若早知这般容易,何必要苦熬十五年的时光? “能告诉我你为何一定要得到传国玉玺吗?”谭忠静静地问,“如果只是为了报仇,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虚弱的谭啸勉力睁开了眼睛,哑声道:“因,因为他想的不是袁世凯倒台,而是让袁世凯真正地坐上皇帝的宝座,让红豆成为皇后,也许……也许他们的孩子会成为下一任中华帝国的皇帝!” 在场诸人除了林宗德以外都露出惊骇绝伦之色,显然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如此疯狂的计划,众人的目光都紧紧地集中在林宗德的脸上,等着他承认或者否认。 林宗德眼底浮起惊异的神情:“九儿,还是你最了解师傅,这世上只有你看透了师傅的打算啊。” “可是你明明已经成功了,明天袁世凯就要登基了,你一生梦寐以求的,借袁世凯的手光复满清的梦想就要实现了,现在的玉玺真假还有什么关系呢?”谭啸喃喃道。 “为什么?”林宗德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因为红豆失踪了!你问我为什么,就在我这一辈子苦心孤诣,耗费心血布置这个局,一步步地走到就要成功的时候,她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告诉我不要做国家的罪人、不要做民族的罪人!” 林宗德激动到了极点,狂乱地挥动手臂,像是随时都可能扑上去扼住谭啸的喉咙:“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到底为了什么吗?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她喜欢上了你!她觉得是她把你害死的!” 林宗德已近癫狂,如同钢爪似的十指始终不离谭啸脖颈三寸。 “你还没有一败涂地。”谭啸忽地打断发狂的林宗德,冷静地说道。 “什么意思?”林宗德一愣,疑惑地注视着一本正经的谭啸。 谭啸眨了眨眼睛:“只要你得到了真正的传国玉玺,再找到红豆,那么这一切都不算晚。” 林宗德眼中猛地射出凶光,狠狠地瞪着谭啸,狂叫道:“袁世凯明日便将登基!来不及了!” “登基的时间可以改的。”谭啸的声音越发舒缓,听起来似乎蕴涵着一种让人入迷的力量,“推后几个月你可以准备好一切……” 林宗德的眼底不禁闪过些许迟疑,谭忠趁机沉声道:“你过来,我给你玉玺!” 林宗德听到“玉玺”二字,眼睛立刻一亮,下意识地朝谭忠的方向走去。 谭忠与谭啸之间的距离十三四步,等林宗德走到一半,刹那间醒悟他已经离开谭啸太远了,眼角瞥见谭忠的手瞬间缩回袖子里,林宗德心头陡地打了个寒战,他想起了当年在宫里看师傅用飞刀百发百中地射杀在天空翱翔的燕雀的往事,他的右手立即用最快的速度摸进了怀中,口中同时大喝道:“不要动,不然我杀了他!” 而就在这边两人惊变突起之际,北九凤的大姐亦发出厉声尖叫:“不能给他!”一直藏在披风下的左手抬了起来,手中赫然握着一柄闪动着冰冷乌光的火枪。 大姐的身体方才一动,阿仁也在电光石火间动了,身体在原地打了个转儿,重回原位的时候一把雪亮的匕首已经离手射向了大姐。只是他的动作虽快,可是枪子儿总要比刀子用的时间更短,砰地一声划破静谧的夜空,阿仁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露出无法置信的惊愕,低下头看着胸口渗透了衣衫迅速扩大的血渍,喉咙间发出咯咯两声轻响,仰天摔倒。 几乎就在枪响的同时,阿仁发出的匕首刺入了大姐的肩窝,虽然形状可怖,但并不致命。 两人之间的对决鹊起鹞落之间便已结束,林宗德不禁微微一怔,然而也只是这眨眼的迟疑,谭忠的手臂已经挥动。林宗德心头骤然一沉,手中的枪毫不迟疑地指向已陷入昏迷的谭啸。 “不要!”一声凄厉的尖叫在谭啸身侧的断壁后响起,随着叫声,一个身着黑衣的身影带着一种决然的气势扑向了谭啸。 恍惚间,林宗德仿佛看见红豆那张梨花带雨的悲伤容颜,不,不是红豆,而是那个在十五年前就永逝在冰冷阴森的井水中的生命,林宗德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迟疑了一瞬,喉咙间骤然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他下意识地勾动了手指。 “砰”、“砰”、“砰”又是三声枪响,被第一声枪响惊起盘旋的飞鸟这一次绝不停留地远远逃离。 婵娟死了,为谭啸挡住了致命的三枪,带着满足的笑容死在了谭啸的怀里,因为她听到了谭啸对大姐说的那句话。临死之前,她当着谭啸和谭忠的面,对大姐说了一句话:“大姐,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有一个无法忘记的男人,我知道你为了那个男人做了日本人的间谍,我知道你一直在利用我们,但是我不恨你,真的……因为你只是个可怜的女人。” 北九凤大当家,罗天风,自这一夜后杳然无踪,再没有听说她曾在哪里出现过。直到很多年以后,在峨眉山下的一座叫“镜缘庵”的破落尼姑庵中,有一个曾与罗天风有一面之缘的人遇到了一位自称“九难”的尼姑,他觉得九难与罗天风有些相像,九难矢口否认。 袁世凯匆匆称帝,结果登基称帝之前一直对他表示坚定支持的,他最忠诚的学生段祺瑞率先公开反对他称帝,各国讨袁之声愈演愈烈。民国五年三月二十二日,称帝仅八十三天的袁世凯通电取消帝制,为能够继续待在总统的宝座上,袁世凯起用段祺瑞为国务卿兼陆军总长,段祺瑞逼他交出军政实权…… 袁克定的太子梦终于实现了,只是也很快就破灭了,就仿佛黄粱一梦。 南下南京的火车上,衣冠笔挺的谭啸靠着椅背打瞌睡,黑呢礼帽遮住了眼睛,双臂抱怀,安静的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铁轨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哐当”声,好像催眠曲一样。 车厢口突地传来一阵喧闹,将半睡半醒的谭啸惊醒,就听到一个凶悍的声音大声吼道:“老子看你能往哪儿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借了老子一百银元给你家那老不死的治病,没钱还就想跑吗?老子把你卖到东洋做苦力去!” 礼帽下谭啸的眉头微微一扬,这套说辞给他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死也不去东洋!”一个清亮倔犟的声音响起,快速地朝谭啸的方向接近。谭啸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瘦小的身影重重地摔倒在他的脚下。 “先生,救救我!”少年抬起头,谭啸的视线从他圆润的下巴缓缓向上移动,越过挺翘的鼻子,终于与那双清澈剔透的眸子相遇。 笑意在两人唇角缓缓荡漾开来,谭啸有些痴痴地想:这一切真像是一个轮回啊……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02.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